天际火势未减,照在皇帝蓬乱的头发上,他勃然大怒,“放肆!没我的命令,你为何进城!你给朕滚!” 蔺湛站着没动,“父皇的命令,恐怕出不了城。” “你什么意思?” “父皇何必一叶障目,自欺欺人?”蔺湛又向前走了一步,这回他的面容埋在了阴影里,“崔见章为何造反,父皇你还不知道吗?” 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 皇帝神思恍惚,余光瞥见一人也被押了进来。 崔皇后披头散发,身上还穿着寝衣,显然是被人从床榻上拉下来的,她挣扎着爬向皇帝,“陛下救救妾身!” 蔺湛抬了抬手,他身边一名亲兵将粉雕玉琢的婴孩抱了过来,小东西被吵醒,正吱哇乱哭,尖细的声音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父皇觉得,我这皇弟与您像吗?”另一个腐烂的脑袋扔在地上,他垂眼专注地看着怀中的婴儿,淡淡道:“还是觉得,与这个人比较像?” 崔皇后面如死灰,皇帝手中的剑“哐当”掉在地上。 蔺湛将手放在了婴儿的脖颈上。 “你胡说!这是大周的皇子!我与陛下的孩子!”崔皇后尖叫了一声,不要命地扑了过来,被他轻而易举地躲开。崔皇后跌坐在地,头埋在胸前,忽地笑了一声,指着蔺湛道:“你说他是孽子,太子殿下,你自己不是吗?” “你想逼宫,你想夺位,可是你不看看自己身体里流的是哪个野男人的血?!”崔皇后朝着皇帝爬去:“陛下!陛下!太子诬陷妾与假阉人行苟且之事,难道郑氏不也是这样吗?陛下……” “你这疯妇!你还有脸提这种事!”皇帝暴怒之下,一脚将她踹开。 待崔皇后自己反应过来时,胸前已经插了一把剑,婴儿的尸体,软绵绵地掉在了她面前。她拼着最后一口气,向那具小小的尸体爬过去,温柔地拢在怀里。 “我的……孩子……” * “这件事除了臣,恐怕现在没有一个人知道了。”百里圭沙哑着嗓子道:“贞顺皇后曾向臣要一样东西。” 薛棠禁不住顺着他的话问:“什么东西?” “绝育的药。”百里圭顿了顿,“让男人绝育的药。” “贞顺皇后那时正受恩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半分没变,对臣解释,说是要惩罚一个轻屑了族中女郎的登徒子,又不想让他如此痛快的死去,才想出这个办法。臣并未给皇后药方,只是随口告诉了她一味药剂,而且还是极难求得的药。然后,县主你也看到了,陛下二十年来,无一子嗣诞生,疾病缠身。” “陛下为何不生疑?” “元和三年的时候,陛下与贞顺皇后泛龙舟,不慎摔入水中,患了整整半年的风寒,一直到开春才有所好转,加之陛下当端王那会又受过伤,自然而然的以为是落水留下的后遗症。” “贞顺皇后为何这样做?” “因为太子殿下的身份……”百里圭想起自己无意间从昏迷的少年口中得知的惊天秘密,“元和四年,贞顺皇后与外男有染……陛下身子时好时坏,无暇顾及皇后,所以此事他并不知晓。那之后不久,皇后诞下了太子殿下,但……她自己并不知道这是谁的孩子,所有人都不知道……包括殿下自己……” 蔺湛收回剑,波澜不惊道:“皇后胡言乱语,父皇别放在心上。崔见章管辖着北衙十三卫,如今能与禁军分庭抗礼的神策军因他的埋伏,在半途全军覆没,皇后与假阉人行苟且之事,又妄图以这孽子充当我朝正统皇子,罪不可恕,儿臣替父皇裁决。” “父皇放心,今夜西苑有东宫禁卫守着,贼逆必不敢伤父皇分毫。”蔺湛道:“儿臣所率,乃是灵州守军,灵州刺史徐授业功不可没。若无他相助,儿臣恐在半路便遭遇不测。” 皇帝脸上的肉抽搐着,“你给朕滚!” “天下黎民百姓一整年的粮钱毁于一旦。”蔺湛充耳不闻,看着不远处的冲天大火,“可惜了去年刚修好的南熏殿。也可惜了儿臣替父皇在天下人面前背上的骂名。” “对了,”他又想起什么,面上终于露出一抹笑,“薛棠在我这里。” “逆子!”皇帝抓起手边的瓷枕朝他扔过去,“你这逆子!你有本事杀了朕!” 蔺湛微微移了一步,瓷枕在他脚边碎裂。他看着眼前这个秃冠散发、濒临崩溃的狼狈老人,又缓缓往前走了一步,轻声道:“父亲,您该喝药了。” * 薛棠眼睁睁看着老人说了半句话,骤然间在自己面前咽了气。 埋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如今终于能一吐为快,所以他早就吞下了毒药。 薛棠手在他眼上轻轻一抹,让他合了眼。她静静坐了许久,直到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火光在窗户上跳跃着,身着甲胄的侍卫走了进来,对她行礼,“县主,殿下让我们接您回去。” 这些并不是薛恂的亲卫,她有些疑惑,问道:“我哥哥如何了?” 侍卫们敛首,又重复了一遍,“县主,殿下让我们接您回去。”
第44章 身下垫着温软的金丝菱纹绒毯, 一阵阵瑞龙脑的香气从香炉中幽幽飘了出来, 馥郁沁人。面前的食案上,摆着肉脯、酪酥、乳粥……身着青色襦裙的宫女站在水晶珠帘下, 再远处是青衣贴里的内监, 重重宫闱看不见尽头。 仿佛昨晚的腥风血雨,只是一场幻觉。 薛棠饿了一个晚上, 看着面前这些美食,食指大动。 紫宸殿的新主人坐在她对面, 一身玄色窄袖的斓袍, 束着镶碧鎏金冠,双眸含笑,撑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薛棠被他看得吃不下饭,象征性地喝了口乳粥, 然后放下勺子, “那个……我饱了。” 她不知现在该喊殿下,还是陛下, 装作没在意地糊弄过去。蔺湛并不介意这个, 将一盘酪酥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没吃晚饭,早膳也不用吗?小心饿肚子。” 薛棠含了一小口酪酥, 低下头用袖子捂住嘴, 咽了下去, 甜腻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 蔺湛道:“不好吃?” 薛棠忙摇头,“有点甜而已。” 蔺湛拿过她碗里的勺子, 自己也尝了一口,笑道:“确实,没有你的粥好吃。” 他赢了。 对外宣称皇帝被崔见章下药毒害,事实谁都明白真正发生了什么。薛棠几乎已经能料到,今早朝堂上该会是如何的一片乱象。 先是装作遇难“狼狈”地躲到了灵州,再将神策军全军覆灭的嫌疑引到崔见章身上,而后找出了那个与皇后通奸的假阉人,逼得他不得不举兵造反,况且太子流落在外,无法接触中央内廷,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但皇宫禁军再厉害,又如何敌得过常年与蛮族人打仗的地方军?护送储君回京只是一个幌子,他真正要找的是让大军踏入京城的理由。 救驾,就是一个很完美的理由。而且,还把两名边将都忽悠回来了。 魏邢以崔党余孽的身份当场被抓,投入大牢,薛恂还好,只是解了兵权,让他赋闲在家。 薛棠抿了抿唇,道:“殿下,我什么时候能回家看望哥哥?” “随时都可以。”蔺湛专注地盯着她。薛棠心中一喜,便听他道:“你愿意的话,我现在便下旨让薛恂入宫如何?” 薛棠将两手局促地放在了膝盖上,垂下眼睫,“我的意思是,我想回家。” 蔺湛嘴角一抿,“你现在就想回荥阳了?” “回荥阳?”薛棠:“谁说我要回荥阳,我只是想回薛府啊。” 蔺湛眉眼一松。 “殿下,”薛棠不抱希望地最后央求了一遍,“我今天,想去看看哥哥,也不行吗?” 她的语气中带了些委屈的意味,声音绵软,就像那天她抱着薛恂的胳膊撒娇一样。蔺湛心旌荡漾了一下,正欲坚定信念摇头,手下一名内监却上前禀报,说是燕郡王一连上了好几道奏疏,请求见薛棠。 薛棠如同翘首祈待的小雀一般,期待着蔺湛能从嘴里吐出一个“好”字。 他漆黑的双眸紧紧盯着她,忽然问:“你讨厌我吗?” 他语气中没有平日里的强势,反而是一片小心翼翼,就像是极想得到一样宝贝,却又怕打碎了它,只能用双手虚虚地护着。 薛棠摇头,“殿下救了我,我为什么要讨厌殿下。” 蔺湛喉间一动,“哪怕是昨晚,我未经你同意将你接入宫中,你也不介意?” 薛棠疑惑的看着他。 蔺湛咽下话语,微不可闻地说了句,“去吧。” 薛棠耳尖,没去在意他话中不经意流露的孤僻,笑吟吟道:“多谢殿下恩准。” 蔺湛提了提嘴角,“别忘记回宫。” 他用指尖梳理着少女柔软黑亮的秀发,心中默念了一遍。 一定要回来。 薛恂的马车就停在承天门,只是他还保留着一分冷静,没有硬闯。 想到昨晚的情形,他还有些来气。 在灵州的时候,蔺湛同自己说的那番话,细想十分有理。崔见章在雍县设下埋伏,崔皇后紧接着生下了小皇子,这件事怎么想都是冲着太子去的。皇帝龙体抱恙,储君落难在外,若此时皇帝驾崩,两份废立太子的诏书下来,到时候蔺湛再马不停蹄地回长安,等着他的只有冰凉的屠刀。 薛恂并不是死脑筋的人,神策军既已全军覆没,他便同意抽调一部分兵力,名义上是护送太子回京,实则是防范京城有动乱。 他并没有一股脑地往京城里冲,本打算着到雍县便停下行程,再向宫中上一道奏疏,禀明情况。谁知当晚宫中便突然发生变故,在城外便能远远看见皇城中飘出的黑烟,在夜色的掩映下恍若一道通天巨柱。 但,他被耍了。 太子这翻脸不认人的,崔见章的禁军死伤大半,眼见大势已去,灵州军突然将他们包围了。太子提着浴血的长剑从西内苑出来,镇定自若地告诉他,薛棠已经被接回宫中,让他不必担心。 这不是威胁是什么? 一朝天子一朝臣,做太子的臣总比做崔党的臣好一万倍不止。薛恂虽然做好了被鸟尽弓藏的准备,但想起这个,过了一晚上仍想骂人。他见薛棠完好无损地从车架上下来,身上还换了一套衣服,鬓发整齐,显然没受到什么威胁,不觉长出一口气,“咱们先回府。” 薛棠见他胳膊的衣服下鼓起一块,想来是昨晚救驾的时候受了伤,裹了纱布,心中难免担忧,“哥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薛恂将她抱进了马车,认真地说:“太子没将你怎么吧?” 薛棠摇了摇头,仰着脑袋道:“哥哥,昨晚我……” “我知道。”薛恂冷着脸,“太子能找到你藏身的客栈,想来也不是难事。” 薛恂一想到那条狭长的山谷,心中便止不住地泛出冷意。 那一千名神策军,根本不是被贼寇砸死的,也不是崔见章的埋伏。能用则用,不能用便弃,与其让这些人盯着自己,还不如舍了干净。 也间接麻痹了崔见章,除掉了唯一能抗衡他的对手。 他缓了缓语气,又道:“这几日你在府上住下,哪里都不要去了,危险。” 薛棠低头没答话。 “怎么了?” 她眼睫一颤,低低地“嗯”了一声。 * 南熏殿成了一堆焦黑的残垣断壁,蔺湛暂且休息在紫宸殿偏殿。 已经成为中书令的韩旷手中捧着一摞奏疏。以往的崔党如何风光,如今树倒猢狲散,脏水污水悉数泼了上来。哪怕不是党羽,只要与人结了仇,弹劾的奏折便能入雪片一样把他压死。 蔺湛翻看了几眼,“上疏的人也抓起来。” 狗咬狗,难道都是好东西了? 韩旷小心翼翼道:“殿……陛下,如若都抓起来,三省六部各司恐怕得空一半。” “明年开恩科就是。” 韩旷敛容,不再多话:“臣知道了。” 他匆匆退下,临走前擦了擦额角的汗。站在一旁的荣铨终于开了口,“殿下,尤昭仪求见……” 蔺湛瞥了他一眼。 荣铨垂下头,知道了他眼神中的含义,接下来要说的话咽回了肚中,也匆匆退下。 蔺湛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而后去了公主府。 昨日凌晨,他已下令将长公主府邸围得水泄不通。汾阳长公主听闻崔见章造反,先是惶恐不已,而后又听闻城门被破,是太子带兵救驾,心中顿时有了着落,结果没想到,还没等她完全松一口气,自己的府邸便被密不透风地包围了起来。 汾阳长公主鬓发微乱,见蔺湛突然出现在眼前,豁然从塌上站了起来,“湛郎!” 两把刀横在她身前,她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凄声道:“是姑姑啊,姑姑如此疼你,又犯了何错?” 眼前的少年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一个人,厌恶之情明明白白地写在眼里。他身上穿着玄色绣龙纹的常服,负手立在门口,仿佛踏入一步便觉得污秽。 “那个假阉人,原本是姑姑面首吧?”他轻声道。 汾阳长公主慌乱间垂下眼,“姑姑不知什么假阉人……” “不知道,那我便不问这个。”蔺湛:“我一直在琢磨,当日那男人为何能进入母亲轿撵中,又是何人将母亲灌醉……” 汾阳长公主腿一软,跌坐在地。 “……这个问题我琢磨了十四年。” 侍卫们将她拽了起来,摁在地上。 “崔皇后与假阉人通奸之事,也是你一手主导,你觉得天衣无缝,谁知那好色之徒上元夜当晚居然摸进了薛棠的画舫中,还差点被我察觉。”蔺湛缓缓道:“皇后又生了孩子,父皇又早就看不惯我,届时我被废黜,是不是也正合你意?我的好姑姑?”YS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4 首页 上一页 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