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初九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自己。 她站起身来,隔着桌子仔细端详那姑娘,说实在的,这姑娘的一身装扮不伦不类,说复古不复古,说时髦不时髦。不过她大眼睛雾蒙蒙的,倒是平添了几分可怜见儿。 姑娘:“请问李法师在么?” 李初九:“我就是。” 姑娘怯生生地往前迈一步,想了想又退了回去,“我叫丁香,我想寻人,法师您能帮我么?” 李初九张了张嘴,将要细谈,眼角余光就瞥见自己手腕上的千妖结急速闪动了两下。 场地很大,这次的剧是部冲奖剧,原著更是获奖作品,所以上到导演下到每一个演员,都竭尽全力。 阎景刚结束了今天的拍摄,他快步走向自己的房车,经纪人和化妆师,助理一路小跑跟着,都看不明白这位一向稳得很的主,最近为什么有点反常。 已经走到车门旁的阎景突然回头,一脸紧张地问经纪人:“王姐,我充电宝呢?” 王姐皱眉,从包包里翻出充电宝递过去,阎景一脸欢脱地接过去,大概又想到这样实在有点不符合人设,他旋即恢复了平时稳如泰山的样儿,轻咳一声,“王姐,我想休息一会。” 王姐已经跟了阎景十年,怎么会不知道这句话的潜台词,当下回头示意小助理们一边凉快去。她也挎着包包,愉快的逛街去了。 说来王姐这经纪人的差事当得属实自由,商务基本都是阎景自己去谈。他又不作妖不闹腾,更是一点谈恋爱的心都没有。既然不会犯天下间流量都会犯的错误,王姐自然不用担心他在最红的时候因为爆出恋爱而迅速糊下去。 这是多少前辈的血泪史前车之鉴啊,幸亏孩子懂事。 王姐思及此甚是欣慰。她觉得自己的包包有些旧了,应该再买一个。 对于女人来说,衣柜里永远少一件衣服和一只包包。 阎景在车里坐好,给手机连上充电宝,找角度拍了几张自拍,怎么都觉得不好。又用了半个钟头,终于觉得有一张过得去了。阎景登陆了自己的围脖,将这张自拍发出去,配了文案又删掉,最后用个推眼镜的表情代替。 几乎同时就看到评论区炸开了锅,阎景有时候会怀疑,是不是这些粉丝都住在评论区,为什么每次都第一时间留言。 他习惯性的在评论区搓,想要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然而,没有。 默默叹口气,阎景觉得都不认识这一刻的自己了。他打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见面前。 难道是她想象的泡沫破灭了?见光死?还是怪我突然离开?我应该先和她道个歉吧? 道歉的话都打好了,阎景又撤回。他把手机锁屏,为自己倒了一点酒。 他酒量很差,几乎就是一杯倒,所以阎景平时尽量不喝酒,可现在他却很想喝一点酒,小睡一会。 华市市医院。妇产科。 范清辉焦急的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他还是个愣头小子,哪来过这种地方。可李清下午的时候突然肚子痛,范清辉不放心,觉得还是有必要带她来医院检查一下。 到了医院说明情况,范清辉就被导诊带来了这里。可李清已经进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检查完? 走廊里的长椅子上还坐着一男一女,看样子是对夫妻。女的肚子大得要命,范清辉觉得她可能怀着俩娃,男的一直勾头悄声和她说话,俩人不时对视着笑一笑,是属于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 不过,很快就该是三个人了。 范清辉突然想要有个家了。 他第一百八十八次往挂着主任医师牌子的办公室方向瞧,门关闭得严丝合缝,什么都看不到。 那对等着产检的小夫妻看在眼里,男人便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支烟递向范清辉,范清辉忙摇手表示自己不抽烟。 男人就问:“兄弟,也是等媳妇产检呢?放心,听胎心而已,不会有事的。” 范清辉:“可是,已经进去好久了。” 孕妇:“你要是实在担心,我进去替你瞧瞧。” 范清辉:“怎么好意思麻烦大姐您,您看您也不方便。” 孕妇:“没事,我手脚利落着呢。” 说罢孕妇便挺着大肚子往医生办公室走,敲了敲门,得了应允便进去,不多时那孕妇出门,一脸疑惑地走过来。 范清辉忙迎上去,搓着手问,“大姐,我,咳咳,她怎么样?” 孕妇摇了摇头。 范清辉心咯噔一声。 孕妇说:“医生说了,李清——你媳妇,早就走了。” 范清辉一怔,“早就走了?” 孕妇回头看自己老公,后者便也换上一副疑惑表情,“我也没看到啊。她是怎么离开的?难道飞走了——”话说一半大概觉得不妥,那男人便挠挠头,笑道:“兄弟别介意啊,我估计你媳妇有点孕期焦虑。可能是在咱们都没注意的时候从别的地方走了。你也别紧张,女人么,多说点贴己话,多哄哄——” 孕妇忙朝男人眨眼睛。 范清辉没有听完他的话,当然也没看到孕妇对自家丈夫的暗示。他几乎用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没当场使出穿墙术。 范清辉疾步走出医院,打了辆出租车直接去了李清的住所。 果然,她在家。 他感觉得到她的气息。 范清辉一脚踹开屋门,一眼便望见李清稳稳当当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还在冒热气,热气一路扭着腰向上,像李清一样又清爽又妖.娆。 李清好像早就知道范清辉会找来,一脸镇定地说:“下次记得敲门。” 她抿唇笑了笑,歪头瞧着范清辉,更正道:“啊,不对,没有下次了。” 范清辉:“你为什么要骗我!” 李清:“不为什么。” 范清辉:“你没有怀孕。” 李清:“是的,我没有怀孕。” 范清辉:“所以,你为什么骗我?!” 李清放下茶杯,耸耸肩,“不为什么,只是觉得好玩。” 她双眼一瞬不瞬地锁定范清辉的眼睛,范清辉甚至没有发现,什么时候李清到了自己跟前。 李清像条无骨蛇一样紧贴着范清辉,范清辉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抵住墙,脸涨得通红,怒气冲冲,“你还没回答——” 后话都被堵在嘴里无法说出来,李清的唇.温软甜美,范清辉觉得有点天旋地转。 他稀里糊涂的到了床.上,稀里糊涂的就范,稀里糊涂的起身,双手抱头,只恨自己无法拒绝这种要命的蛊.惑。 李清自后搂住范清辉,脸贴着范清辉光华的肩头,如耳语般轻声道:“因为,我玩腻了。” 这几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却无疑在范清辉心头投了一枚炸弹,范清辉一个激灵,回头,正撞上李清的目光。 她的目光很冷,看着范清辉的样子就像看着街上的张三李四——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还要我再说一遍么?”李清从床头柜摸出一支烟点燃,猩红的嘴唇因为方才过于激.情的缘故,此刻已经花了妆。 “你以为你是谁?玩玩而已,何必认真。实话告诉你,当初我觉得你鲜嫩,可我现在腻歪了,想要换更鲜嫩的弟弟了。你是仙门中人,不会看不透缘来聚,缘尽散吧。何况你应该感谢我教给你人间欢愉,你那副不懂世事的样子,难怪李初九不喜欢你。” 范清辉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一件一件地拿起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上。 他赤着脚下地,赤着脚走出这间房。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合,他没回头没转身,一步一步往楼下走,耳边一直萦绕着那句话:“难怪李初九不喜欢你。” 他的拳头突然攥紧,指甲深深地刺.入肉中。 此刻的屋子里突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李清夹在手指上的烟明明灭灭。 黑暗中的怪物问她:“我看不懂了,你在干嘛?” 李清深吸了口烟,仰头闭眼,轻轻吐出个烟圈,不需要别人懂,她懂就行。
滚
范清辉大醉,他醉眼朦胧的凭借着记忆摸回李初九的家,此时已是深夜,他轻车熟路的从窗户进屋。 这次,是李初九的卧室。 今晚无星无月,窗外一片漆黑,窗内也是一片漆黑。范清辉喝的实在太多了,他居然不记得怎么开天目。 但是,他知道床上躺着人。 难怪李初九不喜欢你。 李清的话就像一把刀,准确地扎在了范清辉心头。我堂堂不落山大弟子,我法力高强前途无量,凭什么我要的得不到。 范清辉血气上涌,猛地扑.向床上的人。 床上的人被惊到,双手无力的去推,然而她一介弱女子如何推得动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范清辉。强.烈的恐惧感爬上她心头,蛮得像头牛的男人近在咫尺的压迫令她终于崩溃得尖叫起来。 伴随着第一声惊叫,屋子里的灯一下子点亮了。李初九疾步冲进来,一把揪住范清辉的后脖领子,将他扯.离现场,还不等范清辉反应过来,李初九一巴掌甩过来,发出刺耳响声。 火辣辣的一巴掌,打得范清辉酒醒了大半。他单手捂脸,晃晃头,看了看眼前一脸怒气的李初九,又回头瞧瞧床上蜷.缩成一团颤.抖不停的可怜姑娘,愣住了。 那姑娘穿着小立领淡紫色连衣裙,眉目清秀,一张脸却惨白如纸。 她抖得就像朵被狂风暴雨摧.残的紫丁香,看起来可怜极了。 李初九气得嘴唇哆嗦着,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她只是紧紧盯着范清辉,一双眼简直要喷出火来。 范清辉被李初九的目光吓到,他一点一点垂下眼帘,嗫嚅道:“对不起,初九,你听我解释。” 李初九抬手指向门:“你给我滚,从今以后不准踏进我李家一步。” 范清辉:“我真的不是,我喝多了——” 李初九:“滚!” 范清辉看着李初九,那样的目光里居然有几分乞求成分。李初九一咬牙狠狠心不去看他,只是重复道:“滚。” 范清辉原地杵着,好半响,垂着头一步步挪出去,已经开了门还不死心地回头,“初九,你听我解释。” 李初九:“算我眼瞎看错人。你别以为你的事我一点不清楚,那本书,只有你有条件接触,为什么突然变成空白了,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个解释?还有,当初我就不该纵.容你,今天要不是我在家,会有怎样的后果?原谅你?听你解释,你让我怎么跟丁香解释?” 李初九深吸口气,语气变得冷峻,“缘起聚,缘尽散。范清辉,咱们后会无期。” 范清辉浑身一震,头垂得更低,他逃也似的出门,一路狂奔下楼,直到李初九家门外那条河才停步。 夜风很急,空气潮湿,就要下雨了。 李初九将家里所有的灯都点亮,她倒了一杯热牛奶,尽量轻声地走到卧室里。 “丁香——” 李初九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安慰这个无辜受惊吓的姑娘。 丁香一直在抖,此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不像活了一千多年的花妖。 李初九将牛奶放床头柜上,搓了搓手,嘶一声,“今晚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我和他之间的前尘往事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丁香,如果你觉得这里不安全,我这就给你找酒店。” 丁香缓缓抬眼,一双眼中雾蒙蒙水盈盈,她摇了摇头,细声道:“我不走。”略顿,丁香复又补充,“这里,一千年前我们约定的地点就是这里,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我不走,我怕我走了以后他找不到我。” 李初九有点牙疼,她蹙眉,试探着说道:“其实丁香,你想没想过,区区一介凡夫俗子撑死了能活多少年。他入轮回今生还不知是什么,何况就算他投胎为人,那孟婆汤一喝,前尘往事化作云烟,哪还记得约定。” 丁香眼里的水汽终于凝结成实体,奔出眼眶,但她目光却异常坚定,“不会的,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他一定会来找我。” 她情绪激.动起来,赤着脚下床,一把攥住李初九的手腕,“我为他法力尽失,艰难的维持肉身不灭,可大法师,我非常清楚我时日无多了,我只怕再也见不到他。” 李初九,“嘶,肉身灭神魂在,入了轮回兴许他在地下等着你呢。” 丁香苦笑,“不可能了,大限到来之际,就是我灰飞烟灭之时。” 李初九豁然抬眼,见丁香一脸凄然神色,那样的表情竟让李初九觉得荡气回肠。她还没完全弄清楚丁香的故事,但这个忙,她李初九帮定了。 她悄悄地摸了摸褪下来用红布包着藏在裤兜里的千妖结,再看看自己被丁香抓住的手腕。 手腕生疼,这法力尽失的花妖,力气可真不小。 雨是在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凄凄沥沥,很快便转为倾盆。倾盆大雨兜头盖脸地打在范清辉身上,将他薄薄的衣裤淋得湿透。 范清辉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就在辉河九曲桥头,暴雨中的河水呈现一种令人窒息的死灰色,死灰色又被雨滴惊扰,千点万滴,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水欲平而雨更急。 范清辉觉得自己死了。 有那么一时半刻,他恨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没一头跳进这条暗潮涌动的古老河流里。既然有脸做出这种有辱师门有辱人格的事,为什么还要苟活着。 他一动不动的躺着,任由雨水劈头盖脸地抽.打他。他只希望这场雨可以下的更大些,更久些,最好永远也不要有阳光。 他突然很怕天亮。 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刺.入肉中。 此刻如果有人看到黑暗中平躺着的范清辉,一定会觉得他很像一条死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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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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