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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加乐却笑着摇头:“其实也还好,穷是穷了一点,但是心里比唐竞他们在的时候,要轻松快活得多。”
楚庭朝他伸出手:“对不起,你一个人在外面吃苦了。”
唐加乐握住他的手,双手拢住替他暖着:“都过去了。以后有你罩着,没人敢欺负我了。”
“如果还有下次,我一定会早点找到你的。”
“下次?”
楚庭的神色僵了一下,顿了几秒,才解释道:“人类的寿命太短,下一世你重新投胎,我总是得再找一遍的。”
唐加乐对于人类的寿命太短,他能陪伴楚庭的时间有限这件事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可楚庭却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下去,从唐加乐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轻轻推了一把他的手臂:“我饿了,你不是要给我蒸槐花饭吗?”
唐加乐看了一眼门外的天光。
这里没有钟表,没有手机,今天又是个阴天,他确实忘了时间了。他和楚庭从昨晚回来到现在,只一起分着喝了小半碗热水,确实是该饿了。
他扶着楚庭躺下,给他裹紧了被子:“你躺着别动,我不会烧了你的厨房的。”
楚庭低笑:“知道了。你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我再睡会。一会儿你自己先吃,别等我。”
因为楚庭说要再睡会儿,唐加乐怕自己在院子里摘槐花会吵到他,把临近院子的那方窗子也掩了一半,才轻手轻脚地关门离开。
院子里的槐树不高,唐加乐站在树下就够到槐花。
这大概是整座近月山唯一的食物了,他的动作十分轻柔小心,轻轻扶着枝干稍稍压下,伸手一够,手指便掐住了一串雪白的花苞,稍稍用力一折,便将一串花苞尽数摘了下来。
接着,又开始在枝叶间梭巡下一个目标……
而此时,房里本该安然入睡的人却霍然睁开了眼睛。
唐加乐把房门关严实了,但为了通风,留了半扇窗。于是楚庭偏过头去,微微凝神,便能看到唐加乐在院子里摘槐花的身影。
唐加乐的动作很轻柔很小心,仿佛担心弄疼了那棵槐树一般。
楚庭看着他的模样,觉得他实在是可爱极了,忍不住弯起了唇。
一串,两串,三串……
唐加乐折下第四串槐花时,楚庭的身子猛然抽搐了一下,脸色霎时惨白。
自从进到这个幻境里,他就一直觉得冷,可此时,比前几天更甚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层层叠叠地冲向心口,几乎要封冻住他的心脏一般。
楚庭心口发沉,胸口的起伏渐渐弱下去,他张开微微青紫的唇,费力地呼吸。
与此同时,院子里槐树上的槐花忽然毫无缘故地渐次枯萎。
唐加乐慌了神,不得不加快摘花的速度。
第八串,第九串,第十串……
楚庭的视线渐渐模糊,他已经数不清唐加乐究竟摘下多少串槐花。他稍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惨白发青,没有一点血色,他的元气已近枯竭。
他咬破手指,却再挤不出一滴血再去滋养幻境中的草木。他的手颓然落下,无能为力地看着院子里那个纤瘦颀长的身影。
浓重的黑雾层层漫上来,他的眼渐渐失去了神采。
院子里,那棵瘦小的槐树已经彻底枯死。
唐加乐摘花的速度赶不上它枯萎的速度,折下最后一串半枯的槐花后,槐树落下最后一片绿叶,枝干与近月山上的其他草木一样,死气沉沉地耷拉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
明明几分钟前还生机勃勃的槐树,怎么会在他摘下几串槐花后突然枯萎?
唐加乐心念一动,忽然转头,透过窗子,往屋子里看。
于是,他眼睁睁地看见楚庭单薄的身子无力地抽搐了几下,青紫的唇染上一抹淡粉色的血沫,琥珀色的眼睛里眸光渐渐暗了下去……
“楚庭!”
楚庭已经失焦的眸光颤了颤。
他好像听见乐乐在喊他,可是他看不清他的模样,也没有力气回应他了。
好可惜,走到这里,好像就是终点了,他可能已经开不出更多的槐花给乐乐了。
不知道,乐乐摘的槐花够不够做一餐槐花饭……
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醒过来一次,还有没有机会吃上一口槐花饭……
……
楚庭又累又冷,放任自己沉入深海般的幽暗冰凉里。
他终究是等到和乐乐重回近月山,没有什么遗憾了。
现在离开其实挺好的,恰好这一回他们才刚刚相识,恰好乐乐还没回忆起以前的事,恰好唐嘉阳就要醒了,乐乐应该不会像千年前的自己一样,难过那么久。
他的乐乐今年才二十来岁,即使作为人类,也是一个朝气蓬勃充满希望的年纪,他生在一个很好的时代,他的未来一定会很好的,至少会比殷乐平要好。
等了千年,等来这样一个结局。
楚庭觉得,这其实不算太糟。
守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他太累了……
可是黑暗中,仿佛有一团什么东西拖住他,不让楚庭往更深更黑处坠去……
他好像听见小淼和葛丰的声音,竞相交叠着喊“庭哥庭哥”,在他们的声音里,楚庭眼前隐约浮现起芳华里的模样。芳华里虽然比不上近月山,可他也在那里住了上百年,一砖一瓦,一花一木,都有感情,临了不能回去看一眼,说起来,也是有点遗憾……
那团东西好像也有白风的影子,他隐约能听见气急败坏地威胁,说他要是死了,他就要抓唐加乐给他陪葬。白风对他一直很好,可楚庭有时会在他身上看到一点当年秋乌疯魔后的影子,只希望他走后,白风不要折腾出什么事情来……
而后,分散于世间的二十四亭的景致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转过,青阳亭的桃花,芙蓉亭的夏荷,水月亭的秋月,长白亭的雾凇……他原本离群索居性情乖张,二十四亭是桓山派的那群老家伙压在他身上的担子,他本不该不舍这些的,可到了这时竟然有些放不下……
明明,他本应该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他四五岁起就独自住在近月山顶的小院子里,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他与这个世界毫无瓜葛,为什么会凭空生出这么多放不下呢?
那团拽住他的东西里忽然飘出一阵槐花香。
槐花的清香钻进他的鼻子里,他像是婴儿凭着本能吸食母亲的乳汁般,不自觉贪婪地呼吸着那股熟悉的甜香,仿佛要衰竭停工的肺腑又被迫重新运转,胸口窒息般的冷痛竟生生地被这股香气压了下去。
接着,有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他的唇齿,塞进来一团裹着槐花香的食物。
是槐花饭。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他是尝过这个味道的。
那时候,他好像还是个很小很小的孩童。
柔软,脆弱。
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稍微用点力,稍微狠点心,就能把他捏死。
他是在母亲被族人从白虎妖手中救回来后出生的。
三四岁的时候,他生了一场险些要了性命的大病。村子里不少人都围到他家里来帮着想办法出主意,于是就有不少人亲眼看见,床上长着人类的躯干与面庞的孩子,抽搐间,身形渐渐透明,浑身退尽血色,呈现出诡异的雪白,明明灭灭地闪现出黑棕色的虎皮纹路。
一望而知,他并非纯粹的人族血脉。
一夜之间,原本那些为母亲死里逃生而欢喜的人们,因为这个怪异的孩子,对孩子的母亲避如蛇蝎,风言风语也在村庄里流传开来。
很快,他的母亲开始被整个村子的人嫌恶排挤,包括她的丈夫孩子。
时间过了太久,楚庭对母亲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他只记得,她是个柔软懦弱的女人,像凌霄花一样,要攀附在别的什么东西上,才能生活下去。
所以,被丈夫赶出家后,她并没有走太远,带着病中的楚庭躲在村口的牛棚里。
楚庭隐约记得,村口有棵大槐树。
那时候恰好是春天,满树都是雪白香甜的槐花。他们被扫地出门,一无所有,母亲就掐下槐花甜丝丝的花芯给他吃,就去求一碗玉米面,拌着一粒一粒的花苞,给他做槐花饭。
这样的日子没有过很久,母亲的丈夫竟然回心转意了,来村口的牛棚要接母亲回去——
他只是要接走母亲一个人,并没有楚庭这个半人半妖的怪物。
楚庭的血脉里有一半属于凶猛嗜血的白虎,那时他太小,神志脆弱,常常压不住天性里属于虎的那部分凶残,和强烈的领地意识。
那天他是听说母亲要抛下他跟那个男人走掉,太过生气,才会扑上去咬住那个男人的脖颈。其实他那时还没换牙,一口乳牙又脆又钝,不过是在他的脖子上蹭破一点皮,根本算不得伤。
男人很生气,若不是母亲挺身挡在楚庭身前,苦苦向那个男人哀求着,年幼的楚庭就被他剁成两段了。
再之后,楚庭就被关进近月山顶的院子里去了。
他的母亲隔半个月才会来看他一次,给他添一点食物,她最常给他带的食物,依旧是混了玉米面蒸的槐花饭团子。
他见过槐花,又香又甜又好看。
年幼的他以为,槐花是世上最好的东西,而母亲日复一日的地把世上最好的东西给他。
后来他长大了一点,山顶的小院子困不住他。他偷偷摸摸溜下山,躲在村口的大槐树后面等母亲路过,有一回空着肚子去,小楚庭几乎被一阵饭香勾了魂,寻着香味望去,恰好看见别人家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坐在院子里吃饭。
桌子上有菜有汤,一家人其乐融融。
他才知道,原来正常人家的孩子是不会孤零零地被关在院子里啃冻成一坨的槐花的。
那一天之后,他下山去村子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再后来,有一年雨水特别多,夜里山洪决了堤,水势浩浩,裹着泥沙直泄而下,将那座他出生的村子夷为平地,也将他的母亲埋葬在洪流之中。
暴雨停歇后,他去看过那个村子。
曾经平静安宁的村庄不复存在,连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也被拦腰冲断,浑浊的水面上还零星地漂着雪白的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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