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六道,“那是掌柜的客人?” “可不是。我当时好奇,就多问了几句关于那块玉佩的事。那客人却紧张起来了,连卦钱都没给我就走了。”松明子现在说起来还很有气,“我可是认认真真给他算了半天命数的,好歹给我留下午饭钱是不是?” 重六埋汰他道,“你堂堂紫鹿山掌教座下弟子,不去降妖除魔赚点人气,偏偏跑去做江湖术士给人算命,连饭钱都赚不到,你也是够奇怪的。” “江湖术士怎么了?江湖术士也是有尊严的好不好?”松明子一边嘎嘣嘎嘣嚼着糖一边用不正经的语气答道,“再说,我是那种在乎钱的人么?” “……你要是不在乎钱,你干嘛跑来跟掌柜合伙?” 松明子被拆穿一般清了清喉咙,“反正那次之后,我就留了下心,一看到类似的东西就多打听打听,渐渐就听说有这么一个客栈,在里面住就可以心想事成什么的……正当我有点眉目的时候,嘿,你猜怎么着?” “……掌柜自己找上你了?” 松明子震惊地望着重六,“这你都能猜到?” “以我们掌柜的善后服务水平,有人到处打听他骚扰他的客人,他肯定会出面的……”重六一想到掌柜做了那么多单生意,那些契约全都是什么五年十年的,保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人哭着喊着跑过来说他们违了约求救命…… 这银子也真是不好赚啊…… 松明子笑嘻嘻地用胳膊肘顶了重六的手臂一下,“你对你们掌柜还真是挺了解的哈?” 重六嫌弃地瞥他一眼,“我这是尽一个伙计的职责。” “哎呦,害羞啦?哎,其实也正常。你们掌柜长得那么好看,对属下又挺照顾,知识还很渊博,我当初还稍微动了下心思呢~”重六愤怒地瞪着他,”你这个假道士!“”我只是动了动心思嘛,又没有真的做什么。况且你们掌柜在这方面,那简直就是一块实心木头。真的,我告诉你,我行走江湖这么些年,你们掌柜表面上穿得花里胡哨挺爱漂亮的,其实比和尚还要心如止水。” 重六抿了抿嘴唇,不知道为何有点紧张,“所以……我们掌柜从来没取过亲?也没有什么相好?” “反正打我认识他以来是没有。” 不知为何,重六略略有那么一丝……开心。 一旁的松明子悄悄瞥见重六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觉得有点憨傻简单的可爱,于是并没有指出这点来埋汰小跑堂,只是笑眯眯地把装着花花糖的纸筒递过去,“吃糖?” 重六心情很好地拿了一颗塞到嘴里,“好吃!” “是吧?我跟你说,就白花巷那个摊子卖的果子都特别好吃!” “就是排队太久了……” 两人说着闲话,一路倒是平顺,也没有遇上狗。偶尔从不知何处传来悠远诡异的长鸣,或是从近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呓语,但隔着一层灯笼纸,什么也看不见,那对于未知本能的恐怖感也就减少许多。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重六回忆起松明子跟他说过的这一次的“匠人”不是人的问题。 在距离翼泉城不远的大青镇,有一家扇子铺非常有名。铺子里收购贩卖各种扇子,从纨扇、羽扇到檀香扇应有尽有,但最有名的,却是他们店里一位苏姓画师绘制的折扇。 这位名叫苏融的画师擅长画人物,最出名的作品有仕女簪花扇、秦央醉酒扇以及卖货图等等……他画出的扇面曾有一阵风靡文人墨客的圈子,哪个风流才子手里要是没有把苏郎扇,那就像是道士手里没有拂尘一样,总像是缺着点什么。 三年前,苏融在画扇面的过程中猝死过世了,就死在了那扇子铺后面专门供他使用的画坊里。 消息一传出,在诗文圈很是掀起一阵波澜。众人纷纷缅怀,还有几位文人墨客写了悼词。 生老病死本也是常事,没什么稀奇。 但问题是,苏融死后第三天,一名伙计进了他的画室,收拾他的遗物交还给苏苏融的媳妇。他震惊地发现,那画室的桌子上原本没完成的扇子,被画完了。 一僧一道正在对弈的场面,线条飘逸,墨色氤氲,精细中透着一丝不羁的禅意,简直和苏融一贯的风格一模一样。 问题是,自从屋子里死了人,画室就被锁了起来,从未有人进去过。 扇子铺的人都说是苏融不知道自己死了,特意把扇子画完了。但死人画的扇子,拿出去卖似乎不太合适,留在店里又瘆得慌。最后铺子东家便决定把扇子还给苏融的家人。 原以为如此便无事了,可是过了大约一个月,那已经被清空的画室,原本摆放画案的地方,静静地又躺着一把扇子。 这回扇子上画的是一名正在对镜梳妆的美妇人。那画风,俨然便是苏融的手笔。 苏融明明都死了两个月,画室里东西都搬空了,连把椅子都没剩下,这扇子是从哪蹦出来的? 而且据说那扇面上的妇人,看上去有些古怪。 若仔细看便可发现,她的嘴是上下颠倒反过来长的。 与此同时,苏融家也出了事。据说是苏融的弟弟和苏融的父亲为了抢那扇子大打出手,后来弟弟把老爷子打成重伤,被官府抓起来了。 新的扇子还在不断出现在那间屋子里,每一次都是从前没有出现过的扇面,每一次的人都比上一次要……稍微变形扭曲一些,但仍然可以看出,那是苏融的手笔。 每当有一把新的扇子出现,凡是见过前一把扇子的扇面、且确实碰触过一段时间的人,便会突然感觉到莫名的冲动,一定要完全独占前一把扇子,并且做出种种不可思议的疯狂行为。 有人说,在拥有那把扇子之后,便会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好像脑子里突然充满了灵感,充满了美妙的意向,充满了创造的冲动。但一旦新的扇子出现后,那种感觉便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种非理性的、甚至是强迫的冲动。甚至有人试图把扇子吃到肚子里,最后被活活噎死。 扇子铺找了不少方士来,想要把变成了厉鬼的苏融收走。可问题是那些方士在画室和铺子里转了无数圈,也没看到所谓的“怨魂”。 扇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短则一月,最长却有半年。扇铺的东家王幸不敢再让人进入那间房,也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扇子,只好把房间锁死,任其荒废。 直到掌柜出现。 如果找不到苏融的魂魄,那是谁在一直制造扇子?重六不明白。 “或许是苏融原本就是天生带秽,他的秽影响了那间屋子、甚至可能是那片虚空,于是在他死后还在不停制造扇子。通常这些画师啦、诗人啦、琴师啦……就是做类似这些行当的,身上的秽比一般人要多不少。按照你们掌柜的说法,正是由于秽的不确定和混乱,灵感才能产生。” 人已经死了,秽却还留着,还在不停模仿着人的作品。但秽毕竟是没有思维的,模仿出的人物,便总会与真正的人画的有一丝丝的不一样,并随着年深日久,渐渐变形得更加厉害。 而此时,他们就站在那间扇铺的大门外。铺子里留了一名伙计,点着一盏灯看店。想来是专门在等他们的。 松明子看着大门,道,“你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秽对于方士的反应一般都不太好,我不想触发它节外生枝。” 重六点点头,心想拿把扇子而已,应该很快吧。可是他刚要走,松明子猛然想起什么一样扯了扯他的手臂,将一条扇套塞进重六手里。 “一会儿到了后院画室,你不要打开那扇子,直接把它装进扇套里,越少接触越好。 “哦,我懂了。”重六只想快些完成任务,三两步进了扇铺大门。那伙计被他叫醒,困顿着把他带去后院。 重六跟着他进了院子,便看见了那间上着大锁的,黑漆漆的小屋。 被遗弃的、尘封的气味,连时间都仿佛被冻结。窗户纸有好几处都破了,弥漫着衰败的味道。 那伙计不愿意接近那间屋子,便把钥匙给了重六。 重六用钥匙打开门锁的时候有点紧张。 平时见的工匠是人,他至少心里还有底,这回见的……到底算是个什么? 屋门发出刺耳粗哑的声音,一束月光射入屋内,推开寸许黑暗。 屋子里正如松明子所说,空空如也。只有西边靠近墙的位置,躺着一把折扇。 问题是,此刻还有另外一个人蹲在那折扇旁边,用一双吃惊的眼睛瞪着他。 那是一个年纪看上去和重六差不多大的青年,剑眉星目,十分俊朗,穿着一袭大罗派的紫色道袍。他正伸着手,似乎要去碰那扇子。 “不要碰!”重六大叫。 那大罗派方士皱皱眉,道,“此物乃污秽之物,我要带走去销毁。” “这东西是我们的!” “这东西很危险,你不要插手。”紫衣方士用疏冷的语气命令道。 重六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你是什么人,穿着大罗派的衣服,怎么还夜闯民宅偷东西啊?!扇子是我们的,我们当然要插手!” 那方士冷笑一声,神态傲慢中甚至有一分轻蔑,“啊,我明白了,你就是那个什么槐树客栈的人?贩卖带秽之物谋取钱财害人性命,你们这钱拿的不亏心吗?” 重六眨巴了两下眼睛,火气蹭地一下上来了。 这人有病?
第38章 苏郎扇(5) “你一个偷东西的,倒说的挺义正言辞的哈?”重六抱起手臂,“贼喊抓贼说的就是你吧?” 那人还是伸手把扇子拿了起来,在重六的眼刀中缓缓站起身,“这东西,留着是个祸害。我不仅仅要销毁这把扇子,还要将此地的秽气清理一番,免得继续害人。” 重六可从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方士,“哎,你等会儿。你清理人家的屋子经过这家铺子掌柜同意了吗?” “我已经查明白了,他和你们串通一气,靠着贩卖这样的东西赚取钱财,自然不会让我断他的财路。但我帮他除了此地的秽气,对他的店铺也有好处。”对方承认的倒是挺坦然。 听这口吻,他好像对他们客栈知之甚多? 是国师告诉他的? 不可能吧……国师自己噩梦的事还指望着掌柜呢…… “不是……”重六抱起手臂,纳闷地看着他,“方士驱秽除鬼不是要收钱的吗?人家又没给你钱你多管什么闲事啊?” “身为大罗派弟子,就应当以护佑天下劳苦苍生为己任,我可不像你们只认钱。”对方微微扬起下颚,一副高冷模样。 重六想打人的心都有了。 看来……这家伙是个菜鸟……理想还没有被现实毒打过的傻白甜…… 重六用手揉了揉眉心,仿佛十分头疼。他放柔声音,缓和语气,“那什么……这位兄台,在下名管重六,是槐安客栈的跑堂,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方士依旧保持着高冷的姿态,“缘初。” “这事儿是不是有些误会?”重六向前走了一步,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我们掌柜与贵派掌教当今国师梦骷真人也是旧相识了,有什么话咱们回头可以慢慢说。但是这扇子……它需要特殊的照顾,我看您还是先交给我……” 缘初皱着眉,却仍旧固执地说,“你只是一个伙计,我不打算为难你。”说着竟然便要绕过重六离开。重六连忙跑了几步堵住大门,“你不能长时间拿着那把扇子!会出事的!” “我有法宝护体,让开。” “你是个方士,这些带秽的东西不喜欢方士!你拿着真的会出事的!”重六回忆着松眀子对他说过的话,愈发焦躁,“再说就算你拿走了这一把,还会有下一把!” “所以我会将此地的秽气彻底除掉。” “秽气根本除不掉,你只是把它们转移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重六重复着掌柜告诉过他的话。 真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要对着一个方士讲这些,总觉得有点班门弄斧的意思。 缘初面现怒色,“你不懂不要胡说!让开!” 重六于是干脆扯起嗓子大喊,“来人啊!!!有人偷东西啊!!!” 奈何此时店里只有一个伙计,被他跑进来也是怯怯地不敢上前。缘初脚一点地便已经如白鹤一般掠起,可是刚要落到房顶,却被一道飒踏掌风逼了下来。 但见松明子手执长钺立在屋顶上,挑着眉毛看着那年轻的方士,“我就说嘛,拿个东西怎么拿了那么久。” 重六从来没觉得松明子这么飒过,大喊道,“松眀!扇子在他手上!” 松明子如一片落叶般轻盈落地,逼近明显紧张起来的缘初,“同修,你这又是何必呢?这把扇子,你控制不了的。” 缘初瞪着他,仿佛难以置信,“你……你堂堂青冥派首座之一,怎么能与他们这些歪门邪道混在一起!” 松明子啧了一声,挖了挖耳朵,“你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小子嘴里就没有点新鲜话?知道我辈分比你高,你还不赶紧把扇子交出来?别逼我欺负你啊。” 首座? 啊……也是……毕竟他是现在的掌教柒曜真人的师弟,师兄升迁,师弟自然也会跟着沾光。 只是平时看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实在没办法把他和那仙云袅袅的青冥派以及首座这个名头联系起来。 那缘初却仍然梗着脖子不肯放手。 重六都有些震惊了。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愣头青的人。 松明子也不跟他废话,手执长钺便冲了上去。那缘初也从身后拔出长剑紧张迎敌。 重六吓得赶紧拉着已经吓傻的伙计缩到两个大水缸的后面,探着头往外看状况。 那伙计问,“这什么情况啊?你们是一伙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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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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