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六挺直腰板,负手而立,全然不见了槐安客栈小跑堂的影子。 子夜正,一灯笼光影从远处缓慢接近。重六眯起眼睛,看向来人。 若不是知道会有人来见他,怕是要以为那是一道鬼火了…… 来人身形高瘦,一席飘逸讲究的浅蓝色长衫外罩米白拢纱,头上戴着雅致的银色发冠,而面上则如重六一般,戴着一面龙王面具。 两人见面,也不说话,同时相对深深一作揖。而后两人各自拿出一只木盒,打开后取出里面的砚台,将砚台翻过来,露出背后刻画的几枚符号给对方辨认。 半晌后,对面的“龙王面具”点点头,用一道沉稳但疏离的声音说,“你是何时来到天梁的?” 重六道:“已有半年了。” 龙王面具道:“你是刚刚出来的?怎么会选天梁城这样一个地方。这里的水太深了。” “正是因为水深才更有值得深挖的地方。”重六不想浪费时间,便直截了当地说,“这位师兄,我需要调用京畿路的几条天龙脉。” 对面的人沉默片刻,嗤笑道,“你初来乍到的,倒是真敢提要求。天龙脉也是你能碰的?” “师兄,我知道这其中利害。但此事涉及另一桩秘密,会极大地牵扯到负责天龙脉的诸位。我需要疏通僵局,但毕竟势单力薄,现下也是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龙王面具却根本不将他这新人放在眼里,口吻倨傲地说:“天龙脉埋得那么深,除非有六位先生直接下发的朱砂令,否则决不能动。你啊,还是先回师门好好学学规矩再出来吧。” 重六叹了口气,开始在盒子里翻找。他一件一件将盒子里的笔墨本册都拿出来,一一摆放在地上。最后,他将盒子的夹层翻了起来,转过来,给龙王面具看。 却见那夹层里,赫然躺着一块……人皮! 带着一颗朱砂痣的,风干的人皮! 龙王面具下的脸愀然变色,双眼瞪大了透过面具的眼洞,无法理解地看着重六。 “你……你怎么会有……” 重**上夹层,十分谨慎谦逊地说道,“师兄见谅,家师曾叮嘱,不得轻易动用此物。但如今,此秘密涉及天家命数,我不得不动用了。” 家师…… 这绿衣小子竟然是…… 那龙王面具向后退了一步,收起了刚才身为前辈的倨傲,甚至微微弯了背脊,显得谨小慎微。 “既如此,给我三日时间,我会立即着手安排,通知京畿附近所有相关人士。” 重六松了口气,深深一揖,“有劳师兄了。”
第36章 苏郎扇(3) 祝鹤澜盘膝坐在床铺上,手里拿着本狱卒给他找来打发时间的诗集,缓慢而夸张地打了个哈欠。 坐牢……真是无聊啊…… 准确的说他不能算是被关进了大牢,更像是被暂时软禁接受盘查。从此地去昭宁路提点刑狱司太远了,于是徐寒柯征调了县衙的大牢来关他。 徐知县是个喜爱干净的人,就连他的大牢也十分整洁。墙壁刷了大白,地上也没有多少灰尘,除了床铺太硬这个缺点外,甚至可以说是比较舒适的。 进来已经三日了,徐寒柯都没有露面。好吃好喝地供着他,就算他提出要打发时间的书籍也都一一满足。 祝鹤澜知道,这是徐寒柯在故意晾着他,让他心急,让他焦虑,让他的担忧无处安放,渐渐变得冲动燥乱。若是对于一般人,或许这一招确实会有点效果。 只是祝鹤澜对于这种事实在是见怪不怪。 这倒像是个难得的假期呢…… 又翻了两页书,忽然有牢门被打开的声音,零碎的脚步声自远及近。祝鹤澜没有挪动身体,仅仅抬起眼皮,从书本的上方瞥着出现在牢门之外的二人。 徐寒柯今日穿了一身朱红官服,头戴官帽,比从前那文弱书生的打扮多了几分庄重气魄。他一站定,便有一名军官粗声粗气地对着祝鹤澜吼道,“还不给大人跪拜行礼?!” 徐寒柯却皱起眉瑟缩了一下,仿佛被那军官突然爆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拍着胸口横了那军官一眼,“你吼这么大声做什么,吓死我了。” 军官连忙乖乖低头,竟有几分委屈。 柳盛叹了口气道,“你先下去吧。” 军官和狱卒纷纷离开,只剩下徐寒柯柳盛,以及牢里动都没动过的祝掌柜。 徐寒柯看着祝鹤澜文质彬彬地道,“祝掌柜,实在抱歉,我日前因杂务在路上耽搁了,今日才到天梁城县衙,让你久等了。“祝鹤澜放下书本,却不说话,只是微微偏着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徐寒柯,看得徐寒柯竟也有些发毛。他只得不大自在地清了清喉咙,道,“这一次拘捕阁下,是以谋害忠王、利用邪术牟利祸害昭宁路数地共计五条命案的嫌犯名义。再过两天便要升堂开审了,不知道祝老板是否做好了准备?” 祝鹤澜轻笑几声,看徐寒柯的表情,仿佛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能开搜捕令,想来是收集到了不少证据了。真是辛苦徐大人了。” 徐寒柯道,“以我手中掌握的人证物证……你的前景可不是太妙啊。光是忠王一案,就足以株连九族了。” 掌柜听罢,哈哈大笑,“那敢情好,我倒想知道知道我的九族是谁呢。” “的确,你的户籍是伪造的,你的来历不明,同样是一条罪,只是和你其他的罪名比起来已经不值一提。”徐寒柯微微眯起眼睛,“你贩卖那些危险的物品害了那么多条人命,那些钱你拿的倒也心安理得。” 祝鹤澜缓慢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袖,慢悠悠地说,“徐大人,咱们打个比方,好比说我是个卖老鼠药的。我在这包老鼠药上清清楚楚写了应该怎么使用,千万不能怎样使用,使用失误后可能产生怎样的后果,如何有效补救……但是我的客人就是想要用老鼠药拌饭吃,吃完还不叫大夫。最后他死了,我可算是有罪?“柳盛皱眉,“强词夺理!你明明知道那些物品会害死人引起骚乱十分危险,还故意卖出去,这跟卖老鼠药能一样么?! 祝鹤澜淡淡翻了个白眼,似乎已经懒得跟他多解释一样。 柳盛感觉到了对方表情中传递出的一丝丝轻蔑,心里愈发火大。但是徐寒柯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承认,我朝律例中尚未在带秽物品这一类别上进行过任何规范,你若是用这一点来自辩,我也会酌情考虑。不过,祝掌柜自己也知道那些东西……还有能够制造那些东西的人或者……其他的什么,若是没有个规章,没有人管束,万一发生了什么失控的事件,官府要如何应对?难道都靠你这个客栈掌柜来处理吗?”徐寒柯用近乎温柔的语气劝着:“凡是若无法纪规章,就会生乱,就会失控。这样的道理,祝掌柜这样的聪明人定然是了解的吧?” “法纪规章不在你的手中,不代表不存在。”祝鹤澜冷冷地说。 “若不在我手中,也不在官家手中,那么是在谁的手中?谁来约束这样容易失控的力量。” 祝掌柜揣起手,含笑问道,“道与秽,不是人造出来的,是寰宇诞生大地都还没凝结的时候就已经存在的。那个时候不需要人管,现在就需要了吗?” “正是因为无人知晓,无人统管,五十年前天辜人入侵我们才会束手无策。如今天辜人又在蠢蠢欲动,若他们与西域几国联手,再次进犯我朝,我们又当如何?”徐寒柯的眼神渐渐凝固凛冽,“难道祝先生忍心看着五十年前的人间地狱再次出现?” “天辜人?”祝掌柜微微皱眉,“你是从何处得知天辜人又有动静的消息?” “这就不是你能问的了。”柳盛道。 祝鹤澜开始陷入沉思,徐寒柯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被自己说动了,便向后退了一步,柔声道,“还望祝掌柜好好思量我的话。两天后的堂审,也是可以转为暗审的。” 说完,他便转身要与柳盛离开。 可是此时祝鹤澜却忽然道,“徐大人,你身为宪司,免不了要审问犯人。但莫忘了,你身上的须虫瘴,可不能见血腥啊。” 徐寒柯只是微微顿了顿脚步,没再多说什么,便离开了。 …………………………………………………… 重六在邸报上看到了两日后要堂审掌柜的消息,心立马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和廖师傅已经去过县衙大牢想要探望,可是官兵说宪司下了命令,不允许任何人与祝掌柜见面。从当时重六陪着笑脸打探的消息来看,掌柜应该暂时性命无虞。 但若堂审呢?徐寒柯该不会动刑这么丧心病狂吧?! 一想到掌柜可能会受伤,重六的心里一半像是塞了冰块,另一半却仿佛塞满了即将爆炸的火药。 重六脚步沉重地回了客栈,一进门却见空空荡荡的大堂里,一名青衣方士四仰八叉地坐在窗边喝酒吃菜,小舜朱乙福子九郎趴在柜台上贼头贼脑地议论着什么。 重六从没想过自己看见松明子会这么开心。他立刻过去,寒暄也没有批头就问,“东家被徐寒柯带走了!” 松明子笑吟吟望着他,“你好啊小六,半个月没见你还是这么精神啊!” 重六懒得与他打嘴仗,拉开他左手边的凳子就坐下来,“东家有没有跟你交代过什么安排啊?” 松明子道,“能有什么安排,放心吧。你们掌柜见过的市面多了,这点牢狱之灾几天就出来了。” “两天之后就是堂审。”重六低声说。虽然他前日已经在那颗鬼发柳下与龙王面具交代了一番,给出了自己已经提前准备好的几封信。但毕竟京城那边秘密太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闹得动静太大,被目前在京畿附近巡游的青龙先生察觉制止了,他就必须得想个不得已下的后招。 “松明子……你法术高强不?”重六眼巴巴地问。 松明子挑起眉毛,毫不谦虚地拍拍自己的长钺,“那肯定高强啊!怎么?有事需要哥哥帮忙?” 有求于人,重六也没办法跟他计较“哥哥”和“小六”这种称呼细节,“那……你会不会什么御剑飞行啦凌波微步啦之类的法术或者武功?最好是官兵追不上的那种。” 松明子嘴角抽动,“你想让我劫狱?” “不一定不一定……八成是不用的。”重六看了一眼后边离得老远的众人,压低声音说,“但是万一应了那两成……” 松明子把一颗瓜子放到嘴里,嗑出咔哒一声,“劫狱……这风险可太大了。徐寒柯可不是什么小吏……” “……那或者,我们去找国师帮忙?” “国师?找他还不如去找我师兄,国师都快隐退了。” “那你师兄……” “就算我去找了也来不及让他跑去京城求皇帝啊。再说我师兄跟你家掌柜又不熟。”松明子把手里的瓜子皮扔进果皮盘里,哎呀了一声,“小六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你们掌柜有让你去救他吗?” “没有……但是也不能他不提我就不管啊?” “你说你一个小跑堂,对你们东家倒是挺够义气。”松明子咯咯笑道,“行啦,我看你们东家八成是有后招的,要是实在不行,我帮你就是。” 重六松了口气,几乎要感激涕零不知所言。 松明子却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一拍脑袋,“看我这记性。我想起来路上收到消息,说是之前翼泉那边一位客人订做的扇子完工了,你们掌柜不在,恐怕要你去取了。” 重六满脸困惑,“扇子?什么扇子,我不知道啊。” “是做了好久的,你来之前就订下了的。拖得太久了,所以我说,赶紧取了好通知客人来立契约啊。” 重六难以置信,“都这会儿了还做什么生意啊!” 松明子耸耸肩膀,“不然呢,这两天你干嘛在屋子里蹲着干着急?” 重六眨巴着眼睛,暗叹怎么这松明子跟掌柜一样……什么时候都在想着做生意啊? 这就是所谓的经商头脑吗? “那……你去取不行吗?我也不认识做扇子的工匠。”重六不是很想离开天梁城,以防有什么需要他……处理的状况发生。 “我一般是不面见工匠的,毕竟道秽有别嘛。”松明子耸耸肩膀,“不过,我可以送你过去。只是你得带上一件你们掌柜的信物。”他说着,忽然探头往重六的方向闻了闻,仿佛一只大型犬类,“这个味道,你身上戴了他给的香包?嗯,这个就可以。” ……果真是狗鼻子…… “……要去多久?”重六迟疑着妥协。 松明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闪亮洁白的牙齿,“我送你,今儿晚上去,明儿早之前就能回。不过……这位工匠,可能稍微跟你之前见过的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嗯……”松明子凑近他,神秘兮兮地说,“它不是人。”
第37章 苏郎扇(4) “你和掌柜……是怎么认识的?” 重六跟着松明子,走在那会随着他们漂浮移动的巨型灯笼中。他们正在一条近路上,一面避开出现在地面上深不见底的黑洞,一面摸索着前行。 重六意识到这是一个绝好的打听掌柜消息的机会。 松明子手里拿着一包花花糖,一边走一边往嘴里扔。听到重六的问题,琢磨了好一会儿,“大概得有……五六年了吧?当时我在西篁岭那附近游历,给人算命赚钱。结果我发现有一名客人身上有一枚玉佩,带着很浓的秽气。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一般都是人身上带秽,连带着传染给自己身上的物件,但是这个人身上的秽气不多,倒是那玉佩,虽然秽气很浓,但好像被什么东西给限制住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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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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