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想问爹。”琼花突然问道:“当初娘舍下富贵和你私奔,她可曾说过后悔?”
知父莫若女。琼花之所以往事从提,不过是想推翻濮阳兴的门户之见。为了让爹答应自己和石平安的婚事——她一掌把濮阳兴给推回过去。
有些人,有些事,无论多么短暂,经历多长岁月,却难以忘却。好象在脑里烙了一块疤似的,磨也磨不掉。
濮阳兴年轻时虽然是名才子,却穷得叮当响。为了生计,经朋友介绍给一粱姓富商家的小公子作老师。
虽说其貌不扬,但濮阳兴博古通今,谈吐幽默,上课象讲书似的,很得学生的崇拜。粱小公子每天上完功课,必当到姐姐——粱家大小姐那儿吹嘘一番。
日子久了。
粱家大小姐抱着百闻不如一见的想法。在某天,潜到书房窗下偷听先生讲课。濮阳兴正在专心讲书,声音时高时低,时急时缓,抑扬顿挫,妙语连珠。
梁大小姐站在窗外,聚精会神,屏心静气,生怕漏听一字一句,只听得如痴如醉,不知不觉,双足已经僵硬。
虽然未见其人,只闻其声,但这声音已非同小可。忍不住赞了一声:“好!”
濮阳兴随着声音往窗外一看,不知何时,窗口多出一位笑盈盈的丽人。不知是谁家的小姐,却十分的亲切。
四目相视,小姐脸一红,马上转过身,眨眼间,人已渺渺。后来,粱小公子身兼二职,既当学生,又作红娘,传话带信捎纸条儿,忙得不亦乐乎。
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事传到梁老爷耳中,老爷勃然大怒,二话不说,叫人把濮阳兴暴打一顿,然后赶出粱府。
数日后,一个风高夜黑的晚上,粱大小姐失踪了。
——自此。
人间多了一对糟粕夫妻。两人是你耕田来我织布,你挑水来我浇园,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
空暇时,濮阳兴不忘读书,依旧孜孜不倦。
转眼过了两年,濮阳兴为了一展抱负,辞别妻子和刚满周岁的女儿,独自上建业图谋发展。经过几年拼杀,总算站稳脚跟,等他衣锦还乡,迎接妻小共享富贵时。谁知,见到的却是粱大小姐最后一面……
大小姐已是骨瘦如材,不似人形。临终前拉着濮阳兴的手,叮嘱他再找一门妻室,未来的日子要好好照顾自己。
濮阳兴痛不欲生,把梁大小姐厚葬后。又把自己和梁大小姐共住的破茅屋还有里边的陈设一起搬回建业,只为睹物思人。
对琼花更是千依百顺。
日后,虽然重新娶妻纳妾,内心深处对粱大小姐还是念念不忘。
园子里的紫丁香开花了,吐出大量的忧郁气息,吸入鼻腔里的空气又香又浓,还带着一股伤感。
茅草屋里的父女俩默默僵持着。
濮阳兴背对着琼花,站在窗口眺望远方。眼眶湿润了,虽然他极力压抑自己,从眼角还是滑下一滴泪珠。
伸手揩了揩眼睛,他一边追忆过去,一边思量现在。
一直以来,他视琼花为掌上明珠,对她可算是千依百顺,可无论他怎么迁就,总是心怀愧疚。
——皆因琼花的娘亲。
濮阳琼花此刻也感到悲哀,同时,也感到爹的痛苦。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她狠下心,继续追问:“爹,你说,你说!娘可曾后悔!”
濮阳兴颤抖的双唇,哽咽的说:“没有。”
“那么,我今天要告诉爹,我也不会。”琼花眼中亦有泪光闪烁,为了让濮阳兴妥协,她不惜揭开爹心里的伤疤。
这样不顾一切,只为一个只有数面之缘的人。
而且还不是很了解他。
琼花有些茫然了,她不知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她偷偷的瞥了濮阳兴一眼,看见爹蹒跚的转过身,朝自己走过来。
“那个,那个石什么对你又是如何。”濮阳兴的声音不象平时那么高亢,听上去有气无力的。他无力阻挡她,只能尽一个父亲关心她,提醒她。
“他叫石平安,他说过——” 琼花声音越来越小,“他说喜欢和我在一起。”
“是吗。”濮阳兴不情不愿地问:“你肯定他是真心的?”
“我肯定,我当然肯定。”
琼花说完扭过头去,嘴巴抿得紧紧的,苍白的脸颊上飞出两朵红霞。她知道,爹同意了,不会再拦阻了。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声,象敲得胜战鼓似的。
咚咚咚咚——不知石平安能否听见,这充满激情的跳动声。
第一卷 第二十四章 ?幻花(24)
接到琼花的便条,石平安赶到柳亭赴约,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柳亭座落在南河畔边,河的两岸种满柳树。风起时,嫩叶摇曳,柳枝轻拂河面,涟漪重重,清水绿叶,秀美绮丽。
路边停着一乘翠竹马车,一名壮汉坐在车头歪着脑袋打瞌睡。
濮阳琼花穿一身淡红留仙裙,束着银白腰带,站在亭中,手扶木栏,睁大眼睛左右顾盼,她已等候多时。
不知她今日又有什么花样?石平安心中揣测,沿着台阶步入亭中,张口便问:“大小姐,找我何事。”
琼花不由火冒三丈,看他悠然自得,全然不知自己为他刚刚结束一场战斗。心中陡生一股怨气,她收起绽放的笑容,换上一副冷冰冰的神情,瞪着石平安。冷冷地问:“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说完后又想到约他来的目的。她好不容易劝服了父亲,现在就是要石平安趁热打铁,赶紧向爹求亲——但这话她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呢。
可她若不说,看石平安那不温不火的样子,等他开口又不知何年何月。万一爹突然改变主意,那自己所受的万般辛苦就会付诸东流。
她可不想面对那样的结果。
那张善变的脸慢慢开始温和,琼花微微的笑了笑,轻声的询问:“石大哥,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谈不上好,反正就那样,混日子。”石平安说。
琼花的脸阴一阵,阳一阵,变幻不定。石平安是瞧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位大小姐的脾气向来是变幻莫测,难以预定,他也就懒得去捉摸。
“我可遇到一件烦心事。”她作出一副羞涩的模样。
“什么事,说来我听听,看我能不能帮你。”
“说来挺难为情。”
“哦,大小姐还会难为情。”石平安哈哈一笑。
琼花冲着他大声囔道:“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就不会难为情。”
“别生气,继续说啊,我在听呢。”
“哼!”琼花狠狠的白了他一眼,继续说:“我爹要把我许给文昌侯的公子……”
“这样啊,这可是一件好事。”石平安乐呵呵的说道。
琼花顿时火冒三丈,她皱着眉头,连珠炮似的说:“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想把我给气死。人家为了反对这桩婚事,过了二十几天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日子。好不容易说服了爹,答应我们俩的事情。你倒好,尽说些混账话来气人家……”
琼花越说越觉得委曲,她把脸伸过去,靠在石平安的肩头抽抽嗒嗒哭了起来。
呀——发生什么事?
石平安一下子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这位大小姐太无聊没处散心,才会来找自己;而自己因为对谁都不放心,只有在这位大小姐面前才稍稍放松,无拘无束。
谁料她竟然会倾心自己。
事情来的太突然,石平安感到手足无措。看她哭得很伤心,伸出手拍拍她的后背,给她点安慰。脑子里又浮出另一个人,睁着一双如泣如怨的眼睛冷冷瞅着自己——是剪兰。
石平安定了定神,轻轻地把琼花从怀里推开,用低的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说道:“琼花,不行,我们俩不行。”
“你说什么。”琼花抬起脸,怔怔地看着他。
“我——”
“你刚才说什么,说!”
“我,我们俩不配。”
“谁说不配,我说配就配。”
“你是丞相千金,我只是一个小史。”
“小史怎样,人是一步步来的,不是谁天生就是大官。”
“这道理我懂,我不能让别人说我攀龙附凤。”
“别人怎么说管他干嘛,我不说就可以了。”琼花急促地喊道。她没料到会这样,引以为傲的优越会变成阻碍。
“不行,琼花,不行……”石平安期期艾艾的拒绝,双手作个揖,不管她答不答应,转身就跑了。
琼花跺着脚,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石大哥!石平安!”
石平安心惊胆颤,哪敢回头,脚步加快。只到声音在耳边完全消失,石平安的脚步才敢缓下来。
怎会这样,琼花怎会看中自己呢?石平安百思不解。
他们在一起时,抛开了俗世,彼此畅所欲言,忘乎所以。他忘了恩怨情仇,她忘了烦恼忧愁。
相聚虽然短暂,却很欢乐。
现在她却把一切给击碎了,将他俩拉入俗世红尘。他忽然要面对自己是谁,她是谁,伤害谁。这些都让他感到索然无味。
何况他不想有任何的麻烦。
一阵风吹来,石平安晕乎乎的脑袋开始清醒。心里有个声音在骂:傻子,你刚刚错过了一个绝好的机会。这个声音刚落,另一个声音又响起:机会再好,也不属于你,你不能对不起剪兰。
两个声音不停的争吵。
他抱着头,使劲的摇了摇,把它们甩到了一边。
琼花坐在马车中,愁绪不展。真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她和石平安相处的时间并不是很长,石平安在她面前总是嘻嘻哈哈的样子,但她还是感到了隐藏在他骨子里的那份傲气。
太阳透过薄薄的云层,放出一片斜光从窗口射进来,照在她的身上。
谁说不配啊,我说配就配。她在心里说道。想到石平安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想明白了,很理解石平安为什么会拒绝自己。这不是问题。她又在心里说道。既对他说,也对自己说。
晚饭后,濮阳兴来到琼花的闺房。房门开着,琼花独自坐在桌旁,眼睛红红的,手中拿着一块方巾。
“琼花,你又怎么了。”濮阳兴走到她面前问道。晚餐上没见她,他想她一定又有问题。果然不出所料。
琼花抬起头伤心的说:“爹,女儿这生谁都不嫁,服侍爹到老。”
“傻孩子,又说傻话。是不是那个石什么惹你不高兴了。”
“不要提他!”
“为什么?”
“他说他配不上我,他只是个小史,不能给我幸福。他说,他不能为了自己,让我跟他受苦。他要我还是找个王爷或者侯爷。爹,他不识抬举。”
“嗯,这小子说的倒有几分道理。”
“他让我这么难过,你还夸他。”
“别哭,这事包在爹身上,爹给你作主。”
“……真的假的。”琼花眨了眨眼睛,半信半疑。
濮阳兴叹口气,怜惜的说:“当然是真的,明日我就去找张布。你别哭了,赶紧吃饭,饿坏了身子就不漂亮了。”
这话就象定心丸,琼花脸上阴云尽散,她破涕为笑,撒着娇说:“我就知道,爹会让我称心的。”
相府大厅气派庄严,濮阳兴和张布两人并排高坐在堂上。身后是手工雕刻的木板屏风,上面刻的是百花图,花心皆是销金嵌银,富丽堂皇。
二人面前的红木餐几上,摆满了美味佳肴,都是些上等的菜。有蟹黄鲜菇、一品官燕、金钱豹狸、仙鹤烩熊掌等等。
早朝散后,濮阳兴就把张布请到府中,和他促膝长谈。此时,壶中的酒已喝得过半,濮阳兴的脸庞泛起了酒红。
“……张兄有所不知,我视琼花如同掌上明珠,之所以同意,只是不忍看她伤心。”濮阳兴摇头叹息道。
作为一位父亲,自然不愿目睹自己的女儿终日以泪洗面。
张布咽下口中的美食,兴致勃勃的说:“平安就是这样,干什么事都是一板一眼,不会转弯。”
“唉……”濮阳兴苦笑着。
“干嘛唉声叹气呀!来,来,来,我再敬濮阳兄一杯。”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是一大喜事,”张布大笑道:“濮阳兄,这次你我可要齐心协力,促成这对美满姻缘。”
“今天请张兄来此,就是为了让这事有个答案。”
“放心!平安那边包在我身上。”张布满口应允。
濮阳兴接着说:“话说转来,曹令史这职位也太低了,明日,张兄写个折子荐举他一个校尉,我在皇帝身边也给美言几句。这事应该不成问题。”
“就依濮阳兄。”
“上次我给你说的那事,你看——”
“那事?哪事。”
“就是造船那事啊。”
“哦,那事呀,濮阳兄怎么说就怎么办吧。”
“哈哈,那多谢张兄了,到时我在要内弟登门感谢。”
“你我以后就是一家人,濮阳兄这话就见外了。”张布责备道。
“这以后,你我亲如一家,有什么事,张兄尽管吩咐。”
“那当然,濮阳兄不必多说。”张布举起手中的酒杯,“请!”
濮阳兴满脸喜色,双手高高举起酒杯,大声说道:“张兄!请!”
两人同时仰首,把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末了,又相视一笑。从此以后,便是坐在一条船上的死党了。
回到将军府,已是午后,馨香院里静悄悄的。此刻正是午睡的时间。
张布放慢脚步,轻手轻脚走进剪兰屋里。小慧侧着脸趴在桌上,睡得正酣。木榻上,帏帐掀起一角,剪兰面朝外侧身躺着,双目紧阖,似乎睡着了。
张布不想惊醒她,转过身准备出去。
“将军几时进来的。”剪兰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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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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