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知道,不管是谁,都和咱们没关系,咱们只管凑热闹就行了。”
穿这身差服已经大半个月,可他俩连万彧的影子都没瞧见,这位县老爷一直在外私访还没回来。
捕快们开始张罗,一起动手,把县衙里外打扫的干干净净,还在门口悬挂了几盏灯笼,搭出一副欢迎贵宾的架式。
就在一切准备的差不多时,一名捕快从外面跑进来,嘴里大声叫嚷,“来了,来了。”
“好了,知道了!”
刘二大手一挥,“走,大伙和我一起恭迎老爷。”说完,抢先往大门走去。其他捕快蜂拥过来,跟着刘二来到门口。
远处尘土飞扬,一阵马蹄声哒哒哒由远至近,从大道那端过来十几匹骏马,到县衙门口停下。
万彧首当其冲,和他并骑的是位淡青衣袍的青年公子,身材挺拔,皮肤微黑,一双眼睛晶莹透亮洋溢着热情,给人感觉宽和随意,正是乌程候孙皓。
跟在后面的几位客人全都是油头光面,个个神情倨傲,华衣锦袍,全是当地的富豪。
最后几匹马上坐得都是各家专请的斗鸡教练,每人身后,用绳子绑着鸡笼,是训练得异常凶悍的斗鸡。
刘二跟前恭后地接待客人,见人满脸的笑,声量也小了,此时这正是巴结的好机会,他可不愿错过。众捕快一拥而上,有的牵马,有的伺候客人下马。石平安和另外几名捕快则忙着把一个个鸡笼拎进衙里。
万彧带着孙皓等人到事先搭好的凉棚坐下,面前的茶几上放好了茶水,果实,只等好戏开始。孙皓坐在当中,万彧陪在旁边,端茶倒水,十分恭敬。
一切就绪,捕快们站立一旁,听候差遣。旗杆挤到刘二身边,向他打听,“这里边哪位是我们的县老爷啊。”
“那位就是我们的万老爷。”刘二指了指凉棚对旗杆说。
石平安踮起脚,伸头往凉棚那边探望。原本轻松的面颊猛然一变,那一排陌生的笑脸里,有一张脸似曾相识。他忐忑不安,赶紧掉转脸,低声问身边的刘二,“刘捕头,那位坐在当中的公子是谁呀。”
“他呀!他就是乌程候孙皓。”
石平安这时已经猜到他是谁了,只是想证明一下。听刘二这么一说,果真是的。那么,他要是认出自己怎么办?
这颗心不由怦怦跳了起来,孙皓和他是少年时的伙伴。
那时孙和还是太子,孙琳常带着夫人和儿子到太子府去走访。大人们在一起吃喝玩乐,石平安和孙皓则在一边玩自己的,两人在太子府的园子里一起放风筝,钓鱼,捉迷藏,玩得甚是投机。只到后来,太子遭贬,一家被放逐,石平安和孙皓也就断了联系。
“刘捕头,我有点不舒服……”石平安想闪开。
却遭到刘二的断然拒绝,“不行,今天甭管多难受,都得忍着。呆会儿我们要大声喝彩,场面才会热闹,这样才能好玩,才有气氛。”
“可我——”石平安张着嘴,把后面的话吞到肚子里。他转念一想,过去这么多年,说不定孙皓已认不出自己了。于是,他没再坚持,只是小心地躲在捕快的身后,避开孙皓的目光——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斗鸡教练带着自己的斗鸡来到场边,一只只体型高大,魁梧强健。虽困在笼中,却跃跃欲试,恨不得马上就斗个你死我亡。
斗鸡按顺序依次上场,只听得锣鼓齐鸣,比赛开始,台上杀气顿起。沙飞尘扬。两鸡相搏,腾闪击打,钢嘴铁腿,上下并用。台下的宾客们挥动手臂,大声喝彩,各为自家的猛禽鼓劲。
经过一场场比试,台上最后剩下一黑一红,两只斗鸡,那大红公鸡是孙皓养的,名唤铁将军,屡战屡胜,斗遍乌程无敌手,深得孙皓的宠爱。
咣——又一场争斗开始。
两鸡重拳烈翅,针锋相对,十几个来回后,黑公鸡体力下降,渐渐不支,铁将军凶猛依然,一路追杀,毫不留情。只听那黑公鸡发出嘎嘎惨叫,凄厉异常。
黑毛公鸡的主人大声叫唤,“停止,快停止。”
孙皓手捧一杯香茗,悠然自得的品着茶,笑眯眯看着铁公鸡怎样赶尽杀绝。台上风云突变,那只黑公鸡绝境反击,忽得一个展翅,铁嘴往前一啄——铁将军眼睛被啄,血水四溅,发出一声惨叫。在众目之下,扑腾着双翅,一路惊飞,场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孙皓把手中的茶杯扔置在几上,忽的站起来,勃然色变,嘴里骂道:“没用的东西,真该死!”
铁公子在空中作了一个盘旋,接着几个起落,挥动翅膀,尖身叫嚣着,朝石平安没头没脑的扑过去。
石平安挥动双臂,急忙闪躲,慌乱之中,忘了提防——凉棚里,孙皓睁大眼睛,视线完全集中在石平安的身上——莫非是他?心里怀疑,又不敢肯定。他把脸侧向万彧,压低嗓子询问,“那个捕快叫什么?”
“咦,我不认识,好象是新来的。”万彧答道。
“是吗?”
“怎么,乌程候发现什么吗?”
“没什么,他很象我的一位故人。你叫个人去把他底细打探清楚,再来告诉我。记住,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是。我这就去办,请乌程候放心。”
孙皓点了一点头,眸子里射出两道奇特的冷焰,马上就平息了。
第一卷 第一十一章 ?幻花(11)
建业,大将军府。
张布伏在书案上,专心批阅各地下属机构递上来的公文。房间里静悄悄的,除他以外再没别人。
孙琳死后,孙休可以安心坐拥他的天下,志得意满,没忘张布的好处,把他从一名校尉逐渐提升,如今他已是手握军权的大将军。
在旁人眼里,张布可谓是官运亨通,平步青云。而张布呢,时刻提醒自己,戒骄戒躁,谨言慎行。
身份显赫的他,心里明白:没有孙休自己什么都不是。
近来,境外稳定,境内安定,没有战事,也没纠纷,军队趁机歇息调整。将军府的事务比往常轻闲许多。
侍卫进来禀报:“中书陈规有事求见将军。”
“带他来书房吧。”张布放下手中的公文。双臂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他知道,陈规此来是一定是专程来答谢自己的。
陈规一进门,就屈下双膝对张布行了一个叩拜大礼,感激万分的说:“谢将军仗义执言,陈规才逃过一劫。”
“陈中书,这又何必,快起来!”张布连忙扶起陈规。
伴君如伴虎。
昨日陈规上朝禀报工作,不小心说错一句话,触犯了孙休。龙颜大怒,当即要拿他置罪。若非张布挺身而出,替他开脱。别说当官,性命恐怕都难以保全。
“将军的救命之恩,学生铭记在心。”劫后余生,陈规满心感激,“今日备了几份薄礼,聊表心意,望将军笑纳。”
他不知张布喜好什么,所送谢礼品种多样,既有上等布匹,也有名师字画,还有精美瓷器等等。
“陈中书,多礼了,心意我收下,至于礼品嘛——请带回去吧。”张布摇头拒绝,不以为然的说:“我这样做也是尽臣子的本份,不想让皇上枉杀忠臣,应该的。”
“多谢将军的抬爱,像将军这样侠肝义胆之士,当今之世少之又少,能够和将军同朝为官,是陈规的福气啊。”
“哪里,哪里。”
“将军太谦逊了,学生对将军的的感激之情似长江之水绵绵不断,这里都是一些不值钱的玩艺,不过是聊表而已,将军一定要收下。”陈规向张布弯下腰,一揖到地。
张布很少收礼,收礼有个规矩,这人既要是熟人,还要信得过。自觉这样才能稳当,就算是挑明了,也仅是朋友之间的礼尚往来,很正常的。
而不象其他官员,雁过拔毛,来者不拒。
经不起陈规的再三恳求,张布勉强将礼物收下。
陈规放下心来。趁这次机会,日后必要和张布经常走动,搞好关系。有了一个靠山,官位才能安稳,前途方能光明。
两人又坐下闲聊一会,看张布脸上略显倦意,陈规方才起身告辞。待他走后,张布将礼物一件件打开。
陆续打开几个礼盒,张布都是大致瞥了一眼,正准备吩咐侍卫把这些礼品搬到内宅去时,他的手不经意的拿起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这木盒是用来装纸卷的,和另外几个相同的木盒放在一起。
张布就手打开盒盖,取出里边的纸卷,徐徐展开。
这是一幅画。画里是位布衣女子,一条青色长裙曳地,神情安宁,侧面垂首,若有所思的模样。
张布不由惊叹,不是为画工惊叹,而是为画中女子惊叹。
只觉得——美!
举着画久久端详。不知不觉,画中的她,竟似活了!睁着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看着自己,似乎有万语千言,要向他倾诉。
脑海里开始翻腾,灰暗混浊的波浪里,从远处闪出一道亮光,冲开云雾,迎着他冲过来。光线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道美丽的光芒。
那一刻,他心动了——心动就要行动!
“来人!把李刚给我传来。”张布眼睛盯着画,大声喊道。
片刻工夫,校尉李刚身着黑盔黑甲出现在张布面前。在张布心中,李刚办事牢靠,也不多言,而且忠诚。这几年跟随身边,如同他的左膀右臂。当他想干什么又不方便出面时,就全权交给李刚。
他郑重的将这幅仕女图交到李刚手中,悍然命令:“查清这画中人的来历。”
李刚躬身接过画卷,打开后,不由皱了皱眉头,有点勉强的应了一声,“是。”
“怎么了,有问题。”张布马上捕捉到了。
“不,没问题。”李刚答道。他对张布有种敬若神明的崇拜,每次张布对他下达命令时,他就感受到一种信任。这信任产生巨大的动力,让他完成一个个无法完成的任务。
张布注视着他,满意的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沉声说道:“好了,速去办理。”
李刚拿着木盒转身退了出去。
今天这个任务,他认为,不是任务,是小事一桩。让他不明白的是,这画中人有什么好,居然能让将军如此看重。
心里想不明白。
有一点他却很明白,既然将军下达了这个命令,自己就不能让他失望。一定要找到这人,除非她不在世上。
翌日,李刚出现在画师那间别致清雅的画室里。
画师正在专心画画,见有客人光临,连忙放下手中的笔,笑脸相迎:“请问,尊驾想要什么样的字画。”
每天都有各个地方的人慕名到这里,找他买画,画师习惯亲自接待。这时他的身份变了,变成一个商人。
这位客人身材高挑,皮肤黝黑,高高的颧骨上一双眼睛闪烁不定,他四下打量后,向画师微微嚅动那对紧抿的薄唇:“在下想打听一件事。”李刚开门见山。
画师看出客人的来意不在画上,那为何事?急抽一口气,忐忑地问:“什么事。”
李刚拿出仕女图,轻轻展开,“这位姑娘,师傅一定认识。”
“她?”画师困惑的盯着画卷。心里在思忖,这画他当然认识,画是他画的,上面还有他的印,他无法否认。若不是有人出了高价,这幅画他还真舍不得卖。
“对。”
“尊驾是——”
“我姓陈。”李刚隐瞒了身份,他深知将军行事向来喜好低调,这事更不宜张扬。
画师有点犹豫,他遍游天下,阅历丰富,考虑问题十分周全。眼前这人素昧平生,要是他心存歹意,恐怕……
于是便委婉的拒绝:“我也只是惊鸿一瞥,并不清楚她的底细。”
李刚察觉到他的迟疑,不动声色道:“她很像我家主人失散的亲人……你放心,我没恶意。”边说边掏出一大锭银子放在画师面前。
“我代我家主人先谢谢你。”
“这个,这个倒不必了……”画师看到银子,禁不住眉开眼笑,作势推辞。
“请师傅指点。”
“哦,我略微知道一点。”他说:“她叫剪兰,住在乌程,身边只有一个弟弟……”
白花花的银子闪着灿烂的光。画师眯着眼睛,盯着银子,嘴巴知无不言,把知道的统统都说了。
“再没别的亲人。”李刚追问道。
“没听说,好象订了亲。”
当李刚觉得再也问不出什么时,起身告辞。
画师小心的将银子收好,心中奇怪——这人是谁,看他气度不凡,那他的主人想必更加了得。
会是谁呢?
画师思索片刻后,潜下心,继续他那画了一半的画儿。
当天晚上,在将军府的西花厅里,李刚把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给了张布。汇报完毕,他站得笔直,抿紧嘴巴,等待将军的指示。
下一步会怎样?
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将军心里一定有个计划,才会安排自己前去打探。在他的印象里,张布从不会因为心血来潮而轻举妄动。
今天这事看来非同一般。
将军听完汇报后,神态很兴奋,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在厅堂里来回踱步。他一边走,一边反反复复不停地念叨——好象在念画中人的名字。
剪兰。
李刚还从没见过张布这副神情,心里感到打翻一个醋瓶子似的,泛起一圈圈酸溜溜的醋意。
自己对将军一直都是忠心耿耿,鞍前马后,舍生忘死,立下无数功劳。这些累积在一起,却抵不上这个画中人——她不动声色就把将军的心打动了。
张布停下了脚步。
在这一刻,他已作出决定,不但要知道她的名字、行踪、他还要更多,“李刚,你明日就去乌程。”语气坚决,不带丝毫的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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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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