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为，是那些奸臣辜负了自己，比如微子，比如费仲，比如那些言不由衷光说漂亮话却干不了多少大事的大臣比干等人。
他一度对这些大臣深恶痛绝。
直到他读了《甲申三百年祭》。
如醍醐灌顶一般。
他曾经和吴所谓有过两三次详谈，都是围绕这个问题——这天下是帝王的天下，大臣和百姓在关键时刻，真的会替你卖命吗？
答案，是很明显的。
无论是夏朝末年，还是商朝末年，还是周朝末年，以及后来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元明清……每一个王朝的末年，无论君王们如何焦头烂额，如何悲惨哀嚎，都找不到多少风雨同舟的忠臣。
一如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的时候，沿途的民众都是看稀奇，看热闹，有些还鼓掌叫好——谁会挺身而出去担心清政府的安危呢？
彼时，大清堂堂皇皇，天朝上国，太后大臣们的物质生活达到了惊人的穷奢极欲的地步，可彼时民众的生活水平那真是吃糠咽菜还食不果腹。
饭都吃不饱，我管你这个政府是不是要灭亡？
你存不存在对我来说很重要吗？
你统治我吃不饱，没准换一个接盘侠，我们会稍微好一点呢？
虽然历朝历代都证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民众们会集中全力崇拜一个人，推举一个人，将他捧上九五之尊的宝座，然后，再看着他奴役所有人——但是，这又如何呢？
民众如女人，总相信这世界上迟早会有爱情——迟早会有奇迹。
统治者说不定大发善心呢？
统治者说不定真的爱民如子呢？
统治者说不定真的轻徭薄赋呢？
毕竟，总要有点希望，不然，这漫长的蝼蚁一般的一生怎么熬得下去？
第1118章 射天狼（五）
帝辛，正是因为在21世纪走了一遭，所以，把这个现实看得一清二楚——也因此，他无论是在朝歌还是在桑林，都打开国库，将生存之外的所有多余的东西全部分发下去——与其留给那些贪婪的大臣和外来的敌人，不如先分发给民众，至少，让民众们先享受一下。
我不要你们夸赞我歌颂我——至少，我要让你们记得，我曾经想要将富足平等的生活带给你们。
他甚至和吴所谓不同——吴所谓天天急于逃离大商，返回21世纪。
可是，他曾经想长期留在大商。
他希望利用自己新的思维，让大商彻彻底底变一个样子。
非为了沽名钓誉，而是为了看看能不能用现代的思维将自己的王朝彻彻底底改变。
在桑林祭祀之后，他一度有一点点成就感了。
可现在，他很清楚，这点成就感，简直是杯水车薪，昙花一现，自己，很快就要在群狼的攻击之下，烟消云散了。
一场没有完成的战争。
和牧野之战一样。
一败涂地。
尚未看到周文王，一切便都结束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空，他也看到了那一轮红色的月亮。
红色里，有一片黑色的阴影。
看仔细了，仿佛是一双眼睛。
一双暧昧，蛊惑，诡异而狠毒的眼睛。
那是比鲁星人的眼睛和他们肆无忌惮的嘲笑——哈哈哈，帝辛，你居然还敢逆天改命，你以为你真的可以？你以为你真的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别傻了，别天真了。你从来都是我们股掌之上的跳梁小丑，岂有翻天覆地的机会？
今夜，便是你帝辛的丧命之日。
此地，便是你帝辛的丧命之地。
巨大的白狼，无声无息地上前一步。
它的绿油油的眼珠子，彻彻底底落在了帝辛身上。
它仿佛也才发现，这群人的王者是这个人——只要消灭这一人就足以。
此人一死，其万人大军自然兵败如山倒。
它一步一步，走向帝辛。
它一丈多长的身躯，令人有一股巨大的压迫感，仿佛它每走一步，都有一股阴风悄无声息地朝着人群中放射出死亡之箭。
大王身边的护卫队，已经崩了。
他们都被这巨大的白狼的声势所震骇。
他们就像一群木偶，他们手里的武器高高举起，但是，什么时候坠落地上却根本不知道。
巨大的白狼，对他们不屑一顾。
它只瞄准一人。
帝辛。
帝辛。
赫赫有名的商纣王。
古往今来的第一大暴君。
但凡中国人，没有任何一个人没有听过的名字。
他纵然不是世界上知名度最高的帝王，起码也名列前茅。
可现在，帝辛，却要丧生于一头巨大的白狼嘴下。
怎么死不重要。
自焚也罢，被狼咬死也罢，都无法改变最终的结果。
隐隐地，耳畔有快意的嘲笑——你死后，依旧谥号商纣王。哈哈哈，你以为你能摆脱这个谥号？你以为你可以篡改历史？别天真了。
帝辛，一动不动。
他站在原地，迎接那只巨大的白狼。
巨狼的每一步都带着强烈的杀伐之气，可是，他还是一动不动。
他甚至都没怎么看那白狼，他的目光慢慢地从血月，转移到了对面。
他的长矛，身高，令他在月色下看起来像一座山。
抚梁易柱的君王，在命运的对决之中，就像是一座快要爆发的火山。
对面，是一个人。
是他在三千多年的时光穿梭里唯一的朋友。
此时，那人还是死死盯着月亮，仿佛对这巨大的白狼或者一群狼，统统都视若无睹。
他就像老僧入定一般。
他整个人，好像早就被吓死了，或者变成了一尊化石。
他忽然想，其实，他根本不该来到大商，不该来到这个混乱的时代。
他本该属于21世纪。
可是，今晚，这里也许会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他忽然很想说一句：小吴，你走吧。
可是，他已经无法开口。
一股剧烈的杀伐之气，已经快抵达他的胸口。
就像泰山压顶一般。
在最后几丈距离的时候，白狼忽然加快了速度。
几乎是飞奔一般，巨大的狼爪，长达一两尺的雪白獠牙，毫不留情地向他的头顶砸下，向他的脖子咬住——
一口下去，他的脖子会彻彻底底离开头颅。
就像是被锋利的切割机切断那么麻利。
纵然是混乱中的玄王也惊呆了。
他是仅有的尚未负伤的阴阳师。
他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鲜血还是敌人的鲜血。
他忽然停下，眼睁睁地看着巨大的白狼冲向大商之王——只要大商之王一死，这场战争就彻底结束了。
他当然不是因为对大商之王有多么巨大的感情——他是他命运共同体中的一员——很简单，群狼不是人，它们不会给你投降的机会，就算你马上倒戈，你也根本没有任何生还的机会。
这一战，有死无生。
不成功则成仁。
只要大王一死，基本上便是全军覆没的结局，玄王自己也概莫能外。
玄王本能地要吆喝同伴们奋勇上起，救护大王。
“快……护驾……护驾……”
可是，他的声音很小，在喉头滑动，根本发不出来。
他的脚步甚至也战栗得根本无法冲上去。
他就像中了定身法似的站在原地，寸步难移。
所有的厮杀也仿佛都被停下来了一般，所有的目光仿佛都在微笑——看吧，大家好好地欣赏吧，就让你们见识见识，大商之王到底是怎么丧生与巨狼之口的。
哈哈，你不是要改写历史吗？
好吧，你可能历史上唯一一位被狼咬死的帝王。
帝辛，马上就要成为历史上唯一一个被狼吞噬的帝王。
这也算是史上第一了。
这也算是改变历史了。
那快意的隐约的笑声，在红月亮里不停地扩散，发酵，以至于每个人明明听不见声音，耳畔，却都一清二楚：看吧，欣赏吧，尖叫吧，看着帝辛丧生巨狼之口吧，哈哈哈……
笑声里，巨狼的尖牙已经抵达帝辛的喉头。
巨狼竖立起来，身子一丈多长。
帝辛，虽然号称帝王之中的巨人，古人之中的巨人，纵然是在现代人之中也堪称高大个——可是，他也不过两米左右。
第1119章 射天狼（六）
而巨狼，有三米多。
两只狼爪压在了帝辛的天灵盖上，尖锐的牙齿正好停留在帝辛的喉头——仿佛为他量身定做。
这一把钢刀，就是他的催命符。
将士们都瞪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这可怕的一幕，却没有任何人想到要上前护驾，他们都已经懵了，变成了木偶摆设一般。
玄王稍稍清醒，可只是长叹一声，惨然闭上了双眼。
他忽然想看看国师，可是，这时候，已经不见国师的影子了。
自从战争爆发，就看不到国师的影子了。
国师就像一位诗人，在腥风血雨里，一个人忧郁地看着月亮发呆，或者要在同伴的鲜血里写出一首诗来？
玄王不知道。
玄王只是本能地护住了自己的心脉，以免让自己死得稍微慢一点。
因为，巨狼发出了一声几乎是山崩地裂般的长啸——每一个人都觉得耳膜快被震破了，五脏六腑也要彻彻底底被震碎了。
银光闪烁中，利齿已经下去，隐隐地，仿佛是大王的身躯飞了起来——一具无头的尸体，飞了起来。
帝辛，仿佛已经丧身狼腹之中。
可是，下一刻，巨狼的惊呼更大更猛了。
带着血一般。
与此同时，一股血泉喷涌而出。
准确地说，那是一股血浪，冲天而起。
就好像地面忽然裂开，发了一股巨大的洪水一般。
“天啦……”
众人的惊呼没有出口。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一丈多高的巨狼定在原地，而那股血浪，正是从它的肚子中央喷涌而出。
那是一股血泉。
它的肚子离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那是一个拳头，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它的心脏之处，生生地将它的心脏一拳砸碎，然后，这些血液才蔓延下来，从伤口处喷薄而出……
那一拳，是大王挥出。
传说中抚梁易柱之人，绝非浪得虚名。
他一拳刺穿了它的青面獠牙。
就在这时候，天空忽然黑了。
血色月亮，瞬间消失。
或者说，早在大王一拳击出的同时，血月就瞬间消失了。
只是，大家因为太过震惊，刚刚才发现而已。
四周，一片死寂。
没有星光，没有月色，没有呼吸，没有哭泣。
伴随着狼王的倒下，所有的群狼一瞬间，仿佛同时死亡。
很久很久，大家才听得同伴的呼吸，自己的心跳，以及受伤者的呻吟。
失踪的马在风里鸣叫。
死亡的人，在黑暗中嗷叫。
所有的血腥和痛苦，在凝固的最后时刻，统统被彻底遗忘。
直到半空中，一片银色的光芒。
那是一支狼毫。
那狼毫的每一根毛都竖立起来。
众人看得清清楚楚：毛笔上的每一根毛都好像是一头狼。一头活生生的狼。
一支毛笔需要多少根细细的毛？
这毛笔上就要多少头狼。
每一头，都活生生的。舒展，舞蹈，在半空中召开了一场盛典。
这支狼毫，冲向了血月的方向。
那一刻，也是大王一拳挥出的时候。
分毫不差。
狼毫，彻彻底底把血月击溃。
射天狼，射天狼——这才真正的是射天狼。
众人都有一种错觉，那是一群在半空中飞舞的群狼。
那是一支军队。
这支军队，和大王一起，才一举驱散了血月和狼群。
随即，是一个熟悉到了极点的笑声。
这笑声，曾经响彻桑林的祭祀台。
在座诸位，清清楚楚。
“哈哈，比鲁星妖魔，我还以为你们有多么牛逼的杀招，原来，无非是这些障眼法而已。也不过尔尔吧。拜托，能不能换点真正的新花样呢？”
天空，瞬间亮了。
东方的天空，一轮红日忽然滚出地平线，随即便冉冉升起。
众人都被这奇异的景象所震撼。
所有人都盯着那姗姗来迟的太阳。
很久很久。
直到风吹来血腥和死亡的味道。
众人这才低下头。
地上，死伤无数，尸横遍野。
全是大商将士的尸体。
各种武器更是跌落一地，倒下的战马死不瞑目。
而让众人死伤无数的罪魁祸首——却是一片一片的亮晃晃的纸片——全部是白纸裁剪的战狼。
从血月上一涌而出的所谓杀天狼，全部是纸狼。
众人，被一群纸狼差点杀得全军覆没。
可是，你仔细看他们死亡的姿势就明白了——张三的长矛插在李四的胸口，李四的标枪插在张三的腹部；
老王的大刀砍在老马的肩头，老马的匕首刺入了老王的脖子……
几乎所有人的死亡方式都是如此。
他们不是死于狼群之手，而是死于互相残杀。
血月和“杀天狼”彻底迷惑了他们的双目和心智，他们只看到黑暗中影影绰绰的群狼，可是，每一次对群狼的攻击便是同伴之间的互相残杀。
好厉害的障眼法。
好可怕的幻术。
可是，众人的惊呼发不出声来。
因为，他们清清楚楚地看着正中的一头雪白大狼——这一头一丈多长的巨大狼王，货真价实。
千真万确是一头狼。
一头真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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