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了瞧这男子紧绷的脸庞,苏仲明笑道:“不用这么严肃,不是什么大事。” 只因这句话,朱炎风稍稍放轻松了下来。 苏仲明拿起一只空杯子,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又亲自斟茶,乌龙茶叶的清香混合着蜜桃的清甜,自杯中冉冉升起,扑至鼻尖,正是盛夏的气息。 朱炎风恭敬不如从命,轻轻拿起茶杯,觉得杯壁温而不烫手,便直接抿下一口茶,唇齿留香间竟也是不涩不甜,只一股清爽茶水滑过喉咙,令心情愉快。 苏仲明问道:“朱先生以前可有铸刀剑的经验?” 朱炎风抬眼,好奇道:“城主的意思是,令我铸刀剑?” 苏仲明笑道:“如果有过这个经验,那就再好不过了。”旋即将放置在自己茶杯一侧的纸张拿起,递到了他的面前。 朱炎风接到手中,展开来瞧了一瞧,不禁脱口:“这图纸,是我师父画的。” 苏仲明欣然道:“徒弟果然认得师父的笔法!” 朱炎风再度好奇:“这把神兵,是要铸给谁?” 苏仲明只含蓄道:“迎庆长老说,要给爱徒铸一把,但我想,如果由你来铸造,他应该会努力替青鸾城查案。” 无须透露姓名,只凭一句话便已足够了然,朱炎风垂眸,指尖捏着纸张不经意地捏紧了一些,捏出了指尖的凹痕。 苏仲明懂得这份情意,只告知:“打铁房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间,你随时都可以过去。铸好了神兵,再送到我这里来。” 朱炎风喝完了一杯茶,就将图纸折叠起来,收好在怀里,向苏仲明捧手:“叨扰了。”便起身离去,自个儿拉开门扉,由叶双双带出了塔楼。 日轮刚沉下西边山头,正是人们陆续生火做饭的时辰,炊烟直冲天顶,熏得日轮生出了红霞,而杨心素已开始在点心屋的后院享用晚饭,吃得很是不开朗,每吃一口饭菜,就从鼻子里轻轻喷出一声‘哼’。 陪无砚喝酒喝到半夜,虽然是喝了个烂醉,但一早醒来,仍是没有睡够,来到九扇铺干活,一边劈柴一边打呵欠,终于在午后劈柴的时候,举着斧头,扎着马步睡着了,像一尊石刻似的,半个时辰都没有动。 伙计从他身后路过,瞧见他不动,用指尖轻轻戳了一戳也不见动,以为是一尊假人,待绕到他的正面,一瞧,瞧见他紧闭着双眼,才知他打瞌睡,便立刻卸下他手里的斧头,单手揪住他的衣袍轻轻一甩就扛到了一侧肩膀,大步流星地走进屋里。 伙计到了楼梯口,与楼上的另一名伙计对上一眼,便将肩头上的杨心素以单手抛了上去,楼上的另一名伙计立刻以单手稳稳地接住了,转了一个圈后,抛向前方,在前方不远处的第三名伙计瞧见杨心素平行穿过客人的头顶上方,赶紧以单手接住杨心素,拎着他去见掌柜,用鸡毛扫他的鼻子,把他从美梦中弄醒。 他刚睁眼,就瞧见掌柜严肃的脸庞,就瞧见周围亦有好几张伙计的脸庞,以及好几双眼射出怜悯的目光,又发觉自己躺在地板上,登时明白了什么,忙抬起上半身,纵然惊恐慌张也已然无法挽回。 手中的大碗里,只有白米饭和几片菜叶,淡而无味,他用仇恨的劲儿咀嚼着这样一碗素食,恨天恨地,恨阿堵物无情流走。 此时,店铺的正门,跨进了一双穿着玄黑翘头鞋的脚,织金绸纱长圆领袍的下摆边缘遮住了脚踝,雕刻木槿花金片单扣革带系在细腰上,看起来很是贵气。 那人在桌前坐了下来,要了几个菓子,又让伙计分别用光滑柔软的香叶子包裹好,装入纸袋中。该付钱时,他只掏出了一块刻着店铺标记的圆形金牌。
14、第14章 伙计瞧见了,忙毕恭毕敬,低声唤了一声‘少东家’。但那人只立起身,捧着鼓鼓的纸袋,干脆地穿过灶房,去往后院,伙计不敢阻拦,只在原地收拾座椅。 杨心素还在后院凄凄地吃白米饭,忽然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 “杨心素!” 他急忙转过身,背对着李祯坐着,脱口时带上了些许凶狠:“不准走过来!” 脚步声在他背后戛然止住,李祯果然没有逾越他的雷池,但立在他身后,瞧见了他碗底里的一切,愣了一愣,然后扬起一抹微笑:“你还在吃饭?我手里有几样好吃的,你要不要尝一尝?” 杨心素凄凄道:“我想吃……叉烧肉。” 李祯立刻将手中的纸袋从他身后递到他面前,大大方方道:“这里面正好有叉烧酥,你拿去。” 杨心素如是凄凄:“不要!我想吃实实在在的叉烧肉!” 李祯为难:“这里附近又没有酒楼,我上哪里给你弄来叉烧肉?” 杨心素直截了当:“那你滚。” 李祯更加为难,自己本来就是趁着空闲溜出宫来,找杨心素聊一聊,并不乐意这样被逼回宫,想了一想,来了主意:“你先等一等。”忙进到店铺里,随便叫来一名伙计,吩咐伙计迅速到邻街的酒楼打包一盘叉烧肉,并递上几个铜钱。 伙计为了保住工钱,速去速回,人当马用,三盏茶之间就带回了热腾腾的叉烧肉。李祯二话不说,接过了就带去了后院,从杨心素的背后递到面前。 杨心素抱住叉烧肉,哭喊了一阵:“我们从小玩到大,唯有在今天你竟然这么好!你真是我认识的李祯?!” 李祯交叉双臂在胸前,理所当然道:“我本来就很大方,这叫‘子承父志’。” 杨心素答道:“为了表示我也不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我要报答你!你先把眼睛闭上!” 李祯听罢,立刻不假思索地闭上眼睛。 杨心素回头,瞧了瞧认真闭着眼睛的李祯,忽然陷入了犹豫,心忖着:我叫他闭眼睛干嘛?亲他一下作为报答?不不不,没有表白过,还不能如此草率。怎么办啊…… 他在李祯的面前转了一圈,忽然急中生智,从纸袋里掏出两三片叉烧肉,塞到李祯的嘴边,然后背对着李祯,毫无压力地吃起叉烧肉。 李祯睁开眼,发觉嘴边挂着叉烧肉,拿下来,忙问道:“这就是你说的报答?” 杨心素答应道:“对啊。” 李祯微微低头,一时半会儿不言语,再抬眼偷偷瞧了一眼他的后背和后脑勺,一抹失望的神色略过眼底,撇了撇嘴。 杨心素食完叉烧肉,一整天的不开朗终于开天见日,精力也紧跟着回到身上,开始勤奋扎马步劈柴。李祯瞧了瞧他的背影片刻,觉得百无聊赖,但却又不想马上回宫,便登上了二楼,坐在二楼慢慢喝茶。 夜深的时候,两人一起回宫,杨心素戴上了斗笠,故意把斗笠拉得很低,充作半面具,夜光亦昏暗,让他能够安心地与李祯并肩漫步在这条街上。 走过了好几条街,杨心素忽然东张西望,一边张望一边心忖:无砚舅舅今晚又没来接我,难道又去喝酒了?突然不见他来接,有点不习惯啊…… 李祯见他如此动作,不禁好奇:“怎么了?” 杨心素佯装若无其事,微笑答道:“没什么。” 就在他二人走远了约摸三丈的路以后,从街的隐蔽处走出来一个白衣男子,正是慕容无砚,面无神色地瞧了瞧他二人的背影,安然地转身,往另外一条路迈步。 两人走了很长一段路,到宫都城关时,仍是一语不发,安静得很是尴尬。在这天夜里,两人唯一的默契就是,同时掏出金令牌,让侍卫过目。 侍卫瞧着他两人的令牌,瞧了瞧他两人的脸庞,愣了愣。只杨心素侧头看向李祯,纳闷道:“你回自己家还要出通行令?!而且你这个金牌好像是九扇……” 李祯连忙将金令牌收起来,轻咳一声,缓解尴尬,解释道:“我只是今日微服出行,一时忘记切换回自己原本的身份而已。” 杨心素想了一想,再度朝李祯道:“我,我好像平时跟着你出入宫城也不用通行令的,……今晚怎么回事,我竟然和你同时大脑宕机。……不管了!先回去好好睡一觉!”然后大摇大摆地通过关卡。 李祯看着自己脚下的步伐,微微启唇,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在心里犹犹豫豫,思量了许久。而杨心素看着前方的夜色,心里正郁闷地想着:要是今晚是无砚舅舅过来接我,这一路回来肯定不会这么无聊!也不会无聊到大脑宕机…… 蟾蜍的优雅鸣叫声,充当两人这一路的言语。当走进了廊道,李祯终于决定要说什么,启唇打破尴尬的格局:“离国子监开学还有一段日子,如果你有空,可以到云蒸宫找我。” 杨心素凄凄道“没有空……” 李祯愣了愣,回头看着他的斗笠和他的下巴尖。 杨心素发觉李祯的目光,再度凄凄:“太上皇一直让我干活,一直让我干活……” 李祯很是心疼,忙轻轻拍他的后背,安慰道:“父上这几日似乎不在宫里。等他回来了,我帮你求几天假!” 杨心素更是凄凄的模样:“你是苏氏字号的少东家,你替太上皇做主让我休假几天不行吗……?你爹韶乐郡王也不行吗……?” 李祯为难道:“恐怕只能靠我爹了。”抬眼,又望向杨心素:“我明天就去找我爹,替你求几天假!” 杨心素登时欢喜,心里暗忖:李祯怎么突然这么好?是不是离开国子监太久了,空虚寂寞冷? 李祯一边走一边偷偷瞥了瞥身边人,目光落到他的手指,借着灯笼的灯火光,瞧见那十根手指凝如玉脂,修长如葱,似乎是时常好好保养过,指甲根里呈现淡淡的绯红,指甲犹如鲛人泪珠,煞是好看。 暗暗弯了弯指骨,意欲牵上那样一双好看的手,但过了好一会儿,李祯仍是没敢伸手,只是在脑海里想象了一回。 到了动月居,两双脚同时止步在浅台阶前,杨心素微笑启唇:“没想到你送人送得这么干脆,我很欣赏!好了,圣上,回去吧!晚安!” 这一语落下,他便小跑着奔上楼,干脆地进入寝房,干脆地闭合门扉,却是不点灯。李祯看着他上楼,看着他进入了寝房,像是心底里缺失了什么,觉得心头空空洞洞,一言难尽,只是静静地转身,一个人静静地离开了。 过了片刻,寝房的门扉再度打开,杨心素披散着及腰的青丝,来到护栏前,瞧了瞧已经离去了百丈余而变得愈加细小的身影,轻轻叹了叹,唇边自语:“能天天相见却得不到……。无砚舅舅你是身经百战过了吧?” 他低垂着头,眼里暗淡,月光盈盈,却好似照不进他眼眸。 黎明拂晓来得很快,阵阵微凉的风吹拂过枝叶,却吹不动卷在叶子里的露水,此间美好时辰,本是应该活动筋骨,但一个高大的身影只身来到静谧的打铁房,将图纸放在墙角的砖砌墩子上,用镇纸压住。 瞧了瞧图纸,记在了脑海里以后,朱炎风干脆地脱下衣衫,露出了上半身的壮实肌肉,然后抬起双手,活动十根指骨,唇边喃喃:“许多年没有打铁铸剑,不知道还行不行。” 没有工匠们陪伴,他一个人将一整个大麻袋的干柴火炭搬进打铁房,半蹲在地上,解开随身带来的包袱,露出一大块莹亮的铁石以及几个小块矿石,随即他一个人将干柴火炭倒入熔铁炉,点燃了熊火,用一只大铁钳夹住铁石,送入火中熔化,只在铁石熔成热饼、犹如日轮的刹那,钳取出来,放置打铁板上,另一只手握紧千斤锤,一下一下地捶打。 打铁的声响,自窗户传了出去,半个时辰都没有停下过一回,但窗户外却渐渐地停留了几个俏丽身影,几十双秀丽的眼睛皆欣喜地偷瞧着打铁房内的情形。 黄延也听闻了朱炎风在此打铁的事情,踏着清早的露水赶了过来,只刚靠近打铁房,见一片莺莺燕燕的身影占据了窗户外的空地,登时消去了半分欢喜,嗔目瞪之,手一挥,动用了风术中的龙形风,将前方那些莺莺燕燕的女子皆推了出去。 那些女子哀叫了一声,各自慢慢爬起来,未及照看自身伤势,抬眼瞧见一个冷煞身影逼近,迎上那一双犹如猛兽般冷彻骨头且杀气逼人的银灰眸子,吓得心肝儿发颤,忙不迭地跑开了、散去了,没有回头的倩影。 黄延安心了,唇角上扬,挂上了得逞的笑意,便潇洒地走到窗户前,透过镂空,瞧着房里那一个只专注打铁而对屋外的一切无动于衷的魁梧身影。 上下挥动的壮实的胳膊,宽阔壮实的胸膛与背部,皆密布着珍珠般的大颗汗珠,又顺着肌理滑过胸口背脊与八块腹肌,落到长袴头的若隐若现的马甲线,额角眉心溢出的汗珠又顺着脸颊聚集到下巴,自下巴凝成珍珠般的水滴,落到脚下,仿若刚离开浴池。 锤落定红铁饼,星火飞溅,汗珠亦飞溅,美不胜收,黄延眉飞色舞地瞧着,再度勾起了唇角,仿若时光倒逆,回到了久远以前一起在山中习武修道的时光。那时候,他亦是像现在这般,总是偷偷来到打铁房外偷瞧大师兄打铁。 朱炎风似乎一直没有发觉他立在窗户外窥探,途中只擦了擦脸上的汗,转过身喝了一杯水解解渴,又继续埋头捶打炽热的铁饼。
15、第15章 一个时辰捶打几百次,持续着捶打,到了午后,神兵的钢刃才开始成形。朱炎风微微勾起唇角,露出自信的微笑,举起千斤锤,即使胳膊到这个时候有些累了,仍旧一鼓作气捶打到底。 大功告成只在那一瞬间,形状与尺寸皆与图纸上所描绘的样子没有任何出入,朱炎风从水缸里舀起一大瓢清水,浇灌在炽热的钢刃上,浓雾霎时向天井飞腾,消退了炽热,令钢刃从此变得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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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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