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光是一个年纪虽还小，但个性上很冷静，也习惯性对任何人表现得谨慎稳重的人。
观音的冷，从来只是外冷内热。
他的外表再如冰雪一样高洁清冷，内里始终都像一把烧热了的薪火，是可以冲破外表带给人无限炙热的温度的。
但定光的冷，是这个佛国少年太子骨子里对世事无常早已经看破的一种冷淡和无情。
他和观音这个做哥哥的不同。
他当初一出生就被封为佛国太子，看似从小享受了太子最至高无上的地位。
但一朝国破家亡，他的身份一落谷底，所有关于佛国灭亡后最残酷的代价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佛国在时，他是燃灯太子。
佛国灭亡，他就什么都不是。
这种落差说一句一个人从云中跌落污泥都不为过，这位少年废太子也因此才十九岁就早没了一般少年玩闹活泼的天性。
看破红尘，不再奢求。
这一点，更体现在他和观音二人当初同样是遭遇亡国后的不幸，现在的个性却截然相反上。
因为，观音其实一直都觉得自己之所以现在还活着，是在毗那夜迦的庇护下才可以走到现在这一步。
但定光虽然比他还小上四五岁。
但这个早没了自己眼睛的少年却一直用他的办法，最艰难最辛苦地试图留住他自己的命。
而他所用的这种办法，就是像一个众所周知的废人一样麻木地忍下所有屈辱，平淡过活并不让任何人去意识到燃灯太子身上还有任何价值。
被人遗忘，被人虐待，被人讽刺，都是少年定光这双灰色的眼睛每天‘看’到的。
不动这座没有一丝光明的魔宫，日日被人挖眼失明的痛苦，以及被所有亲人丢弃在这里不管不顾的心寒。
也是少年定光每天就要面对的现实。
这种牢笼中独自求生的日子，正常人恐怕死也无法理解燃灯太子一个人过去每天都是这么过来的。
正因为如此，如观音这样真正的性情中人才会为弟弟的双眼和他此刻对自己所表现出来的平淡而觉得感到格外心痛。
这更使观音这个做兄长的，当即红着眼睛闭目半跪在他面前，又冷冷一把抓着黑发少年的手说出了一句话。
（2）
“我……带你走……无论我们两个去哪里，我一定都会带你走。”
当下，双眼清冷泛红，但永远一腔热血的白衣红痣青年对自己眼盲弟弟的这话说的直接。
事实上，观音如今已经是当世绝对可以排名前三的佛将。
他在战场上一贯的实力在佛魔两国也少有人可以对付。
而观音显然不想把定光一个人继续留在这里了。
他更不在乎用自己这条命去为对方做出交换，也要把幼弟立刻救出这个苦海带他踏上回家的路。
这就像观音过去的为人一样。
是一团冰窟里的烈火，一朝为自己心中的人燃起，是绝对不会允许他的幼弟再受第二次苦的。
但是，正如眼前这少年从一开始见到观音就表现很理性冷静的态度一样。
当定光听到这话整个人还是消瘦到有一种苍白的虚弱感，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接着，这个‘看’向封死窗外的佛国少年太子到底只是沉默了下，又早已经接受了现实对他的亲哥哥摇了摇头。
“我是不可能……走出这里，善哥，因为我的眼睛早已经看不见脚下的路，从一开始就根本看不见。”
定光根本没有想过走出这里般淡淡说着，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世上的每个人都可以走出这个地方，但唯独我不可以，甚至就算有一天魔国是真的灭亡了，不动终究是倒下了，我也不可能走出这里。”
“因为大家都知道燃灯太子是谁，也许，新的政权终究有一天会取代旧的，但那个新的也根本不会允许有一个没有士兵，没有土地，没有权利的废太子去空顶着一个虚名。这一点，从这么多年只有你一个人会来见我，我就已经明白了。”
“我这一辈子除了太子这个可笑的身份什么都没有，除了你，还有……我多年来在这里唯一还认识的那个‘朋友’，其实根本不会有人把我当一回事，更不可能给我一丝一毫的尊重和真心。”
“而且，我成了一个瞎子留在魔宫，并不是完全不了解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
“那个一步步快彻底赢了不动的‘平等王’是谁，波旬又为什么会突然‘病倒’切断和外界联系，我其实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人人都想要这大地，人人现在也在这争夺这大地，待到这场胜负出现输赢之时，每个人都可以期许自己的未来如何光明灿烂，可我这个多余的‘废太子’还是必须死。”
“因为，下一个新的王无论是谁，必定不会容许我区区一个废太子还活在世上……”
“你说对么，善哥。”
少年定光到此为止对观音表达自己内心世界的口气，简直漠然平淡的可怕。
观音这一刻，甚至觉得这简直一点不像一个少年人说出来的，倒像是对方才十九岁，但他的躯壳下早已经白发苍苍独自老去了一样。
而定光作为一个亡国太子，对于自己接下来这场命运的看破和顿悟又是那么地真实，以至于冷冷闭眼不语的观音反而成了更需要被亲弟弟主动安慰的那个。
（3）
“你其实早知道……现在外面发生的事，还有，他们两个其实都活着的事对么。”
观音低哑着声音冷冷闭眼开口道。
“嗯。”少年太子闻言也面无表情地淡淡‘看’着观音回答道。
“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身边的每个人不是那么值得相信，大家对我的好和坏如果去过度去相信，最后最早死去的只会是我自己。”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想要得到的权利和地位去争取，这一点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被我们两个叫做大哥二哥的人，他们两个现在也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们两个只是从小不喜欢我，对你……他们的付出和保护是认真的，哪怕对他们而言，我的死活确实不重要，更可能阻碍很多，毕竟任何事一旦扯上权利，本来就会变得不那么乐观。”
“不过……我也的确为了一个人所做的事情而感到意外过，因为在我知道你根本没办法来找我的那段日子里，有一个和我非亲非故的人却一直在私下帮我。”
“每一年，我的生日，或者我平时需要什么，这个人都会用你的名义来帮助我，私下送给我很多东西，后来我知道了，他其实在为你做着一切。”
“……”
这种话，观音这张清冷面孔上挑的冰冷眼眸一瞬间凝固了。
他当然知道定光说的那个人是谁，但他意外的是有一个人从来没和他说过。
而并不打算对自家美貌亲哥隐瞒什么的太子弟弟此时也针对某位一直默默对小舅子做好事的魔王‘姐夫’持续性补刀了一句。
‘机智中二少年’的太子爷一本正经冷淡道：“不过我最后都没有留下来，因为我知道一只‘黄鼠狼’莫名其妙跑给鸡拜年，不会有好事，他这么干就想达成他不可告人的目的让我欠他什么人情，实在想太多了。”
观音：“……”
（4）
亲弟弟这话，可算是冲淡了一点二人因为佛魔之战原本淤积的那些心事。
可看似冷淡的中二病太子爷看样子原本就是想说些话来缓冲观音心情。
此刻见白衣红痣的兄长眉宇间还是没有解开心结，这位看着虚弱苍白，其实心里什么都看得明白的少年太子倒也适时又开口来了一句。
“不过，这五年的时间中，我也改变了一些我原本的看法，比如这个人为了另外一个人所做的事。”
“我曾经觉得，佛国太子这个身份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无论我是不是那个当初众星捧月的佛国太子，世上都不会有人对待我是真心的，那么，我其实也不必为了任何人有所留念。”
“但我现在却渐渐明白了，也许其他人都会，可有一个人永远不会辜负我，他是……世上最希望我也可以好好活下去的人。”
“因为这个人，我才会留在这里五年，有他，我才能每天用这双眼睛去看到除这里以外的光明世界，也许，现在外面的每个人都想要得到这大地，在世人眼中，一个真正的英雄本也该为了天下去不停争夺，可在我眼中，如果真的要在大地和美人之间让我做出一个选择。”
“我想……我也会为了他一个人，去选择要他这个美人。”
“因为一个区区废太子本来就没有必要去抢外头那人人想要的大地了，他只要那个人人都不要，都不爱的祸国美人……去保护他，去爱护他，去珍惜他，就已经足够一生一世不会后悔了。”
“哪怕这也只有五年的时间，五年后，我必定会永远离开他，而我只能用世上最美好的谎言欺骗他，说等到他逃出这里做回真正的那个他自己，我也会回到佛国……做我当初风光无限的太子殿下，而不是直接死在魔国亡国那一刻，可是对我来说，能亲眼看着他真正离开这里，我……其实也没什么好后悔了。”
这种话，冷清平静的黑发少年面无表情是真的一点不后悔了。
只是同时他也亲口告诉了观音，十九岁的他自己现在的确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在他死在魔国灭亡前一定会去救一个人，给那个人自由。
哪怕这世上早已经没有人在乎一个前佛国废太子的死活了。他从小活在必须做太子的职责中。
每个人都认为他是幸运的，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得到太子这个名号，可国家在时，他是太子，国家灭亡时，他根本什么都不是。
在这场乱世之中，太子这两个字早已经让他这一生成为了世上最大的笑话。
他的国家一开始就放弃了他，他落入魔国日日受挖眼之苦时，别人也都要笑他一句不过是没了一切的可怜废太子。
他空有太子之名，并没有太子之权。
如今，封魔大再度即将爆发，眼看真正佛王宝座只有一个，他早已经自开门户的大哥，二哥绝对也不会容他再活着走出魔国。
没人会在乎一个傀儡太子到底还有没有用处，但那个宝座注定是不可能留给他了。
偏偏最可笑的就是，这个唯一算给了他五年多活命机会的牢笼也一定会在倒塌亡国之前把他处死。
他明明做了十九岁太子，从一开始也根本没有害过任何人，但十九岁的少年太子还是不愿意再继续这场可笑的佛位游戏了。
他到底自己主动放弃了最自己而言最可笑的太子二字，不想继续在这不可能容他一个人的世上活着，只是想最后再见观音一次了。
然而以观音的个性不会虚伪假装。
他知道定光比他聪明，比他优秀。若是佛国不灭，他本该是可以去做那个真正的下一代佛祖的。
可的的确确，现在事实就像定光说的，除了观音，没人会把他这个太子留到下一个新政权出现。
但这位少年废太子似乎根本也不会因为眼前现实的不公而伤心落泪，只是用一种平静无比的表情去低头拉了一下观音的手，又递给了他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双眼唯有死死闭着才可以阻止情绪落下的观音的手指才一触碰到就立刻明白了什么的东西。
事实上，只要是曾经出身佛国，都会知道这就是作为真佛传承唯一的秘密。
有了这个，一个人就可以不管在人世间历经多少劫数，身体受伤多少次都永远长生不死，并以年轻不老的面貌活下去。
换句话说，这就是世上唯一一颗属于真佛的佛心。
得到了它，不说是魔王，不动这样的能力强大者。
就连任何一个凡人都可以立刻坐地成佛，并且不再受世事皆苦的折磨，永久地舍弃情感，重新一个人飞升回到曾经的佛国世界。
本还冷着脸找不到词汇可以开口的观音正因为一下子明白这是什么，此刻才会反应难得地大了一点。
毕竟，他在人间活了五年，一步步褪去了做菩萨时的无情淡漠，学会了人的一切，所以，这个东西现在就像是让观音再度摆脱人的身份回归那个云中的佛国世界一样。
已经习惯了呆在人间的观音竟头一次感觉到了自己也许下一秒骤然间要远离人世间的真实和不真实。
他这个白衣红痣的兄长更是要把这个世上人人都想要的东西还给眼前的黑发少年。
可他的亲弟弟定光太子明明嘴唇一直泛白，下一秒却去扣住他的手掌，又面无表情地垂眸对着观音就把接下来的话说完了。
“……这就是人人都想要从我这里拿走的‘佛祖’之身，也是我唯一还可以亲手给你的东西了。”
“我知道你和每个人不一样，你内心也许并不想要做什么新的大地之王，但我其实也不想逼你去为了任何人做什么超脱舍弃一切的佛祖，我只是……无法相信除你之外的人还能做这件事了。”
“……善哥。”
“去为一切众生好好活下去，不管未来发生任何事，都由去为大地公平而认真地挑选下一个合适的那个人……好么。”
“因为，我知道，你才是那个可以真正不带有偏见，可以公正去度化他们的人，一直以来，我最相信……也唯一能相信的只有你。”
“这五年，我始终一个人等在这里，不是觉得我有朝一日还可以活着走出这里，是只有这颗佛心能亲自交到你的手中，每个人接下来才不至于陷入无休无止的争夺和仇恨中。”
“……也许，真正属于每个人的因果轮回才会有等到一个千年后众生平等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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