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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光在夕误眉眼间一闪而过,倒映在眼底,一时间让分不清更森然可怕到底是什么。无形屏障之中,夕误手掌按住一汪血泊,卦象淡色的流光便隐没在其中:“你方才没有杀我,现在还杀得掉么?”
白宇云在紊乱的灵流后定定审视着他,忽而意识到夕误并不是白知秋那种有所坚守的人。他有一种近乎于赌徒的疯狂,却并非穷途末路的孤注一掷。他不信任同伴,却可以轻易将后背交给他人,而这种捉摸不定,只会带来难以形容的危机感。
真是疯子,白宇云眯起眼,白知秋怎么可能教出这样的徒弟。
所有的闪念都在瞬间,白宇云无动于衷转了转手腕,脸上一点神色都看不见了。
“没有完全不能侵犯的领域,”他道,“‘夜归’在哪?谢无尘那里?”
夕误不答,分毫不将对方的威胁放在心上,唇角弧度真实扬起两分:“顺安城中的阵局所供养的残魂,并不只有你吧。”本该是疑问的语气被他将尾音放平,于是话音便变成了肯定,有条不紊,“顺安朝堂整整八年的混乱,北函关的兵败,乃至越州与南琅的战乱,不可能以你一己之力完成。这一路上,我都在思考,拦我们的人阵法造诣与姜师兄相比不逞多让,人选不做多想,但我同样不觉得你会放心他人盯着小师兄,毕竟你离开顺安,不就是不想遇见小师兄?现下没有了转生阵,你靠什么维持自己受损的灵魄?那个昏君,又在哪?”
白宇云同样不答:“猜猜看?”
夕误轻轻喘着气,声音平静:“不重要,我已经赌赢了。”
“赢了么?”白宇云淡淡反问,好像从不会恼羞成怒一样,“我算准了白知秋不会因为人间乱象离开学宫,没算准顺安城中会出现第二个让我有所顾忌的人。不过也好,省下了让我另想法子引白知秋离开学宫的功夫。”
“有时候确实没必要多想,”白宇云觑着夕误神色,没看出变化,自己耸了耸肩,“离了学宫,他连灵魄都没有,凭什么令人顾忌呢?”
夕误半点端倪不露。
白宇云上前两步,走动间挥散了卦阵外的灵流:“妖师大人,恕我直言,你根本不是那种会对他人留有悲悯这种可怜可笑的感情的人,自然不会认同白知秋所坚持的道义,为什么要对他这样死心塌地?或者是为了你的小弟子?但我并不想动他。”
他半蹲下.身,诚恳道:“总有人觉得自己可以操纵他人乃至此方世界的命运,并且对这种事乐此不疲。这样看来,我们其实是一类人,都不认同于他人做出的草率决定。既然如此,妖师大人,为什么不与我站在一起?所有错乱的事情,会在我们手中拨回正轨。”
“那你我与那些人又有什么不同?”夕误漠然道,“一遭生死,你还以为自己的目之所见,就是一切吗?”
白宇云笑起来:“自大是所有聪明人的毛病,就像现在,你在想,为什么他们还没有过来找你?胜负未分,你我僵持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思,不妨一起看戏?”
白宇云稍稍让开一步,于是先前被他刻意挡住的东西便露出了实形。视野尽处,一道道影子逐渐落定,层层叠叠,夜风从他们中间刮过,卷起些微的血腥。
那些人影身着布衣,少有几个穿着铁甲,乍一眼与寻常人并无什么区别。但他们的举手投足之间显得僵硬呆板极了,像是被人抽掉魂魄缚上了丝线。
“镜花水月局,很好用,对不对?”他轻声问,“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妖师大人,能赢一次,就一定能赢第二次吗?”
夕误瞳孔微微一缩,骤而升起无穷的怒焰,几乎被哽得讲不出话!
“我既然以一具傀儡的身份站在这里,能操控的自然不止一个,何况……”白宇云意味深长道,语气轻飘飘地,“操控血蛊,或是操控被怨煞浸染的生魂,是比操控自己的灵魄碎片更简单的事情。”
“您该比我清楚,这世上能够看透看清再做选择的人凤毛麟角,更多的是因一点鸿飞冥冥的消息便认为自己能窥知全貌的蠢人。只需要给他们一个可以仇恨的对象,他们就会一哄而上,不计一切地替幕后之人达成目标……”
“但是,你能怎么办呢?”
“……”
夕误攥住匕首,刀柄上的纹路深深烙进伤口,疼得令人麻木。鲜红的咒文之下,翠色灵流逐渐浮现。
“对于他们,仁慈是最没有用的东西。但凡白知秋狠心一些,当年让那些人为我陪葬,今日你们都不会畏手畏脚。”
夕误抬手一指,终于撕掉了面上最后一层温文尔雅:“我如果是你,便不会继续留在这里指手画脚。你问我最后的保命杀招,那你还记不记得,三百三十二年前,你是怎样活下来的?”
秦问声的笛音升向无尽高空,凄厉哀婉,乍然奏响一曲挽歌。
如果扶楹和杨雨在世,此情此景,她们又该怎么想?禁咒发动的一瞬间,夕误没有由头地想,她们行走世间为之付出的一切,所为的意义是什么?
夕误又想起白知秋,他离开学宫的时候,白知秋将这柄匕首交给他,只说日后或许会用到。可惜诸事繁杂,直到一百四十年前假死逃脱后,他才有心力与时间去琢磨匕首上的符文。而付出心力所带来的回报却是失望——他并不喜欢这种会伤己的咒文。
如今再想,白知秋所暗示的,或许不是其上的禁咒,而是他日后会做出与此相同意义的事。
这样看来,他不算失职。
数不清的翠色光芒散落如花,照亮了旷野之上丛丛的鬼影,卓绝无双的半仙灵魄裹挟在其中,目之所及,都被照成了翠白。
密密麻麻的怨煞像是未尽的星河,逐渐升入夜空,融入黑云之中,四野风止,静得带上了死意。
白宇云楞楞低头。
他看见自己的双腿颓然倒下,上身却纹丝不动,只能转过双眼,顺着卡住他脖颈的手去看面前的人。
鲜血将夕误全身都染透了,滴滴答答在地上汇成血洼,心法流转间,献祭灵魄所割出的伤口不断愈合又撕裂,连眼底都染上一层赤红。
白宇云骤然升起漫无边际的恐惧,像极了当初被白知秋斩于剑下时。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只能漏出“嗬嗬”的声响:“你,你杀了我又如何……”
“你找不到我,学宫结界暴露……你,白知秋,咳……你们该怎么选……”
“你们该怎么办呢……?”
“不牢阁下费心。”
下一瞬,夕误手中的匕首又一次洞穿了他的灵堂。
那双死人眼中的恐惧,愤恨,都随着附身他的人的消逝逐渐凝固,消失。夕误抬手合上他的眼睛,身子一踉,直接跪倒在地。
献祭灵魄,原来这么疼。
他听不清,也看不清了,只知道很远的地方,有人跨过倒伏一地的尸体,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奔来,但他没有回应的力气了,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刹,听见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师兄”。
夕误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溺向深渊。
作者有话说:第三卷完。
最近写的有点伤,晚上做梦都是废掉的草稿追着我跑QAQ。第四卷很短,番外可以提上日程了,至于具体什么时候完结,就不打包票了,毕竟我倒flag的速度有目共睹。
感谢观阅。
第116章 偏差
“哗啦啦——”
大雨瓢泼而下, 在山野间浇出一层濛濛雾气。谢无尘被雷声惊醒,抬手摁住太阳穴,以此来缓解闷涨的头痛, 脸色雪似的白。
肩上的大氅随着他的动作滑落, 掉在地上。
他没去管,不声不响地望向窗外,眼里浸着雾,又冷又倦。
屋里没人,也没点灯, 因为天阴, 哪哪都是暗的,可要仔细算,若是上课时候, 这会还没到各阁散课的时间。窗外偶有人来往, 步履带起泥水, 晃得水洼中的人影扭曲又消失。
谢无尘撑着手发了会呆, 捡起大氅向侧堂走去。
一墙之隔,喧喧嚷嚷。已经一天了,前堂的争吵还没有停。谢无尘被寒气压得头疼,恍若不闻,一直走到头推开门, 雨声忽而扑面而来。
廊下坐着的人听见响动, 回头:“醒了?”
“嗯,”谢无尘含糊应了一声,“你怎么在这里?”
“衣服先还我, ”余寅抱着手臂哈着气, 抢过大氅把自己裹上才肯正经答话, “大师姐在驿站协调事宜,师父二师兄五师兄都在议事堂,”他抬起下巴,向旁边稍稍示意,“姜师兄倒是没事,可我算卦他撵我,搞得我想同他王八瞪绿豆一样,就下来了。”
谢无尘点了下头,意思是知道了,他站在檐下,又转过头去看无穷无尽的雾岚。万象天楼宇叠叠,四面山野初苍,明明是美到难以言喻的景色,偏生被一层昏沉的幕帐遮住,一并遮在人心头。雨水成线,汇聚在青石板间,顺着长久侵蚀出的路径流走。
余寅趴在栏杆上,絮絮叨叨:“你说,他们还要吵到什么时候?”
我一样不清楚,谢无尘想,但他没将这话说出来。
周临风过于心软,惯于斡旋各方,以求一个各方都接受的结果;明信亦然,缺少一锤定音不容辩驳的果决;而手段足够强硬的夕误,留在学宫的时间太短,与各阁长老放在一起,资历是无论如何都压不过的。以至于而今四五日过去,太多事情都没有敲定出确切的应对办法。
从术道院从仙道院分出,后来又起千象院和言阁后,上百年来关于出世和入世的争论其实从未停止。白知秋下令封禁学宫,各阁弟子皆有不满,诸位长老的意见更是大相径庭,而各阁的摩擦彻底被推到明面,还是在周临风打破禁令,却令二十三名弟子身亡之后。只是,这些表面上的风起云涌尚未来得及酝酿,就因为谢无尘等人在学宫外的遇袭而彻底被压了下去。
无论选择出世还是入世,都没有人能够接受学宫暴露可能带来的后果。
从辰陵宫到汀舟学宫,杨雨与白知秋所代表的的两辈人争出的一线生机并没有成长起来,任何一点轻如鸿毛的打击都有可能使危如累卵的仙道彻底崩毁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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