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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宇云的卷土重来无异于雪上加霜。
到了这会,连年后的春校都没人有心情提了。
“我嫌无趣要下来,你下来做什么?等人?”余寅又问。
“我不知道。”谢无尘道。
余寅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冷遇:“不等你先生?”
“他不需要我等。”
“啊……”余寅拖长了声音。
“我走了。”谢无尘说。
“欸?”余寅一下急了,“我没有惹你啊,你又要去哪?小师弟?”
谢无尘听见身后窸窸窣窣追上来的声音,停下脚步,蹙眉转身。
“陪我坐一会呗,你真忍心丢我一个在这里风吹雨淋啊?”
谢无尘还想说什么,但看见余寅那一幅不折不挠的样子,又不大想带个喋喋不休的尾巴回四时苑,于是他一犹豫,又回去了。
余寅欣慰:“这不是挺有良心的嘛。”
“掌门令毁了,”谢无尘低声道,“藏书阁中没有禁咒,碧云天也没有找到,我得去四时苑找一找。”
余寅的欣慰不过漏刻,就被谢无尘的担忧砸了个粉碎:“你这走几步都能睡着的模样,还敢碰禁咒!”
谢无尘只是看着他,眸中情绪沉沉。
“……”余寅在心底叹口气,认了输,“碧云天上,一点都没有找到?”
在不被惹的时候,谢无尘还是很好说话的,余寅给他让地方,他没坐,但靠在旁边了:“找到了很少一部分,没有用。”
“还有一部分禁咒在枫院那边,你跟师父提提,可以摸过去试试。”不过话音未落,就被余寅自己否了,“你还是偷偷过去吧,枫院没落封,你同师父提了,没准就有封印了。”
“……”
“就你现在这样子……受了伤,还要易阵眼,是,虽然你昏迷了五天,但这点时间哪够?”
“但是,余师兄,”谢无尘声音平静,“我没有时间了,生死在前,我不能赌他还能撑多久。”
余寅上下打量着他,很是挑剔,怒其不争一样:“再怎么着,你还想把自己搭进去不成?”
谢无尘垂着眸,自己捏过手指指节,神仪疏淡:“我有分寸。”
“就仗着自己什么都不懂,才跟我们硬气。”余寅跳起来,也不怕冷了,虚着眼道,“夕误师兄昨日去易阵眼,你没去问问?”
“问什么?”
余寅理所当然:“问问易阵眼是什么感觉。”
“害怕了就能不易吗?”谢无尘平静反问,“余师兄,你想说什么?”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变得诡异而沉默,好半晌,余寅才支支吾吾道:“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突然想起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你记不记得,在你上学宫头一天,我给你抽过一支签?”
谢无尘微微一愣。
余寅不提,他确实忘了——上学宫那一日,余寅同白知秋两个人在拌嘴,吓得周遭一群小弟子噤若寒蝉,而他因为于恙的插手,成了那日头一个到达山顶的人,承接了余寅莫名其妙的怒火,还有白知秋的惊鸿一瞥。
他记得的也只有白知秋投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眼了。
余寅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过来了:“你没记,你甚至不记得我给你抽过签。”
“……”谢无尘无言以对,他几次张口,好像是想为自己辩解点什么,最后发现没有必要,干脆嘴一闭,由着余寅讲。
“你当时全副身心都在小师兄身上,哪分得出神啊。”余寅眼皮一搭,敛住了那点放浪不经,也躲开了谢无尘的目光,“不过,也就我和小师兄看见了,那是支姻缘下下签。”
他勾起的唇角怎么看怎么苦涩:“从映花幻境回来后,我也提醒过你,但好像方法没有用对,反倒让你以为错了东西。那几日小师兄也有避着你走,你没有发觉吗?”
“再后来,你同小师兄下学宫,我卜算过很多次关于你的事情……唯一肯定的一卦,是月缺之兆,劫。”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飒飒浇下来,掩盖了或近或远的声音。良久的沉默后,谢无尘开口,声音很轻:“那不重要。”
余寅静静地望着他,忽而道:“你蹲下去。”
“做什么?”
“你蹲下去,”余寅掌心向下,招手,“蹲下点,看我。”
谢无尘没明白余寅怎么就能变脸这么快,动不动想搞幺蛾子。他还是直挺挺站着,直到看清余寅的眼睛,才迟疑地微微曲下膝。
“这样才对,”余寅轻轻抚掌,回到学宫不过三四日,他已经没有最开始时候的紧张和局促了,眉眼间有种不经事的天真和无所谓,又隐隐显出两分通透,此时垂眸看向谢无尘时,所有沧桑和感慨都化为一潭宁静:“你看,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而你呢,才十几岁,跟我们这群老不死的混一起做什么?”
他的佻达轻浮像是被风吹走了一样,终于清清楚楚地显示出掩于浮尘之下的嶙峋巨石,眼中眸光沉沉,像是笼了雾:“有些事情,是注定会降临的,由不得你我拒绝。你看我,没什么本事和能力,出身比不了陆师兄,天分比不了夕误师兄,连小师兄选我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战乱时候,我九死一生跑出来,在学宫这些年,甚至没有想明白过自己是为什么而活着。”
“那些年耀武扬威的所有人都成了一抔黄土,而我还安安稳稳地……我以为我日后都将这样庸庸碌碌下去,但有些风雨来得猝不及防,我好像一睁眼,就站在了风口浪尖。一百多年前,小师兄对我说,世如洪流,不可挣脱——或许现在,是我们这一辈该被浪潮带走的时候了。”
“我……”谢无尘刚刚出声,又被余寅打断,“可你与我们不一样,你还小,亦非局中人,是我们误你入局。小师弟,做人别太固执,也别太通透,你看看小师兄就能明白,情深者伤己。你还有很长很长的路需要走,我们不拦你,但不管日后发生什么,不要置自己于危难中,也不要困于一时,明白吗?”
“余师兄,”谢无尘轻声道,“这些话是你想对我说,还是谁想告诉我?”
余寅微微笑了下,似是悲哀:“没有谁,只是想提醒你一些,你了解他,也了解自己,不是吗?”
飒然雨声中,谢无尘退了一步,向余寅行了个礼,声音平稳到无波无澜:“我明白。”
“行吧,那我也走了。”余寅不向他深究,“夕误师兄易阵眼,我们几个也是吃了力的,你得空去问问他,你什么时候入阵。”
“对了,”刚走出几步,余寅又回过头来,“你周师兄商讨完事情出来,让他给我布个安神的阵盘,最近是真的受了大罪了。”
“阵阁有。”谢无尘道。
“那怎么能一样?”余寅无辜眨眼,转过回廊拐角,背手走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117章 转生
枫院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人了。
这里地方不算大, 掩映在层层林木之间。一间一间屋舍规规整整,道道飞檐从院墙上露出一角,一板一眼间又有种带着古韵的美感。大门上雕刻着流畅的云纹, 当腰用门栓简单上了一道。
他们心放得宽, 用的是机关而不是阵局或符箓,谢无尘不用担心被发现,也没有废太多功夫,便解开了锁。
太久无人推开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一声穿过时间与岁月的叹息。
正院中的池塘已经干涸了, 在太久的无人涉足总积压了厚厚一层落叶, 泛着泥土和草木气息交织起来的味道。或许是因为众人是陆陆续续离开的,这里打扫得很干净,甚至连种下的花木都好好待在该在的地方, 带来一种破败和宁静交织在一起的奇怪感受。
仿佛这扇门一关, 就可以短暂抛弃现在的一切, 回到一百多年前凝固的时光里。
沁凉的春雨浇下来, 和踏过枯叶的脚步声交织起来,沙沙作响。
枫院的布局和碧云天上的院子是很相似的,一层层嵌套。谢无尘目不斜视走过院中甬道,不多时便摸到了后院。
白知秋喜静,屋舍离他人都要远些, 除却这一点, 就很难找到其他相似了。他在四时苑那一处屋舍奢华而生机勃勃,唯有内室朴素简单;碧云天上则细致到了极点,一草一木, 一用一度, 无一不凸显出布置之人的用心;枫院这处却有点像两处的结合, 简单而雅致。
因为无人打理,花坛中几杆翠竹疯长,与满丛生得繁盛的兰草相映,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尚未开花的几簇迎春淋在雨中,微微摇曳。而墙外的枫树怕是早已长得极高,伸出的枝条足矣在墙角搭起一方阴影,于是那一处,便安置了一方小小的石案。
谢无尘曾经以为,白知秋天生地养,与世间尽无关系。后来又觉得他穿着一身画皮,将真正的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冷眼看着人间烟火繁华。直到最后,才明白过来,他从来就是那般模样,干净得像是一张宣纸,可以容人肆意描画。
但却不会容人在其上留下任何色彩。
他对着门上的阵盘稍稍出神,继而无声一笑,摇了摇头。
按着无忧天的规矩,弟子离开学宫后便会封屋,连四时苑都不能避免。不过枫院没有这个规矩,给谢无尘行了方便,他小心侧过手腕,让门上玉简的灵光刚好扫过自己手腕上的印咒。
屏息凝神中,门上的结界无声隐去。
谢无尘目不斜视,轻车熟路绕过主厅,转入书房,在看到满屋分门别类陈列的各种时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他是知道白知秋偏爱各种书册和竹简的,因此,这口气就松的很没道理。
好像悬着的心忽而落下来了似的。
有阵盘封屋,屋内连灰尘都没有落,淡淡的竹纸与松墨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和着人迹罕至的凉意,一直沁入心底。谢无尘站在书架下,仰眸看过去,一排排籍册上的标注便漂浮而起,恍惚间在他眼底流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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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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