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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笼没有让他瞧很久,二人便折到了一道大理石长廊上。
长廊倚崖而建,往前再走数十步,便能到终点凌空而落的大理石台。
走上长廊后,少了树林的遮挡,路没有那么昏暗了。往前已能望见很远处一片如霞的光,像藏在天地一隅中的落日。愈是往前,愈是壮丽。
直至尽头,彻底离开树林,眼前一切终于豁然展开。
好似观摩一场日出,不再是平日那般被动与太阳相见,而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向它,带来的震撼与感受全然不同。
灯流未出群山,已如浪涛一般,随着夜雨,散入苍穹,最是盛极。
这一方地势落得太巧妙了。
它正对着碧云天,从这里望去,整个万象天上笼罩的云雾也在此刻恍如不存。人影接踵而过,是在光街中流动的灯火。
此刻所见盛景不似人间,亦不似仙穹。那灯火宛如长龙烈日,吞没在蓬丘之中,清净之地中托举起一方红尘。
人说,天上有白玉京,白玉京中有仙人。
仙人却在此刻穿风过雨,临光而立。
白知秋伸手,拢入掌心的不只有雨丝,还有这隐于无人所知之地的红尘烟火。
烟火自夜雨中升起,坠于钟情于它的人手中。
谢无尘眼中盈满了光。
***
这雨拿了架子,赖住不肯走了。
整个枫林在秋雨中罩了纱,又起了雾,濛濛的。
余寅挑了帘,对着雨雾琢磨道:“小师兄这是被关在垂云翠榭了?不能吧?”
换来的回答是秦问声敲在他脑壳上的一扇子:“小师兄的伞从不离身。”
“可他干出什么都不稀奇啊。”余寅缩缩脖子,退回来了。
周临风坐在一边闭目养神,闻言微微睁开了一只眼。他手上的符箓转了一圈,在有些暗的厅中绽出一道火光。
有风从竹帘后透来,带着潮湿的寒意。
红泥小炉咕噜咕噜滚着水响,衬得周围一片静谧,于是水汽所带的暖意也在空气里散开。
秋天就是不讲道理,昨日还热得人想抱着冰盆睡觉,一场雨浇下来,就冷得人要披衣。余寅被凉风一吹,一个喷嚏招呼了出来。
纵然他遮地快,带起的风还是掀动了桌角压的符箓。
“当心着凉。”明信开口,“去后屋拿两件外袍吧。”
他们都是仙道院出身,半仙之身,当然不会因为骤然的冷热生病。“当心着凉”四个字落在余寅耳朵里,就是个没什么意味可有可无的关心。
所以“两件外袍”只能是给某两个人准备的。
余寅拖长调子“昂”一声,差点又被秦问声敲脑袋,干脆了当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跑了。
按理说,白知秋同样是仙道院出身,哪怕是后来不能运灵了,半仙之身没废,就不至于又怕冷又怕热的。
但据秦问声说,白知秋伊始是不怕的,但修行出了岔子后便不好了,直到现在,都体弱难养。
余寅思来想去多少次,得出来的结论只有一个:矜贵难伺候。
也不知没上学宫时,在人间是什么出身。
亏得明信能忍。
余寅碎碎念吐槽着,再回到厅内,谢无尘并白知秋已经回来了。
白知秋常带在身上的油纸伞被他擦干了水,收在一边。秦问声给谢无尘递了茶,看人抿了几口暖身,才接着去温她的小火炉。
“去哪了?”明信盯着白知秋将衣服披上,才开口问了句。
白知秋这两日脸色不好,不只是因为他神色恹恹。他的面容平日里便是无甚血色的苍白,整个人显得清瘦至极。此刻没了淡然的神色,罩着宽袍窝在椅子里,手中的茶水被他捧地像暖手炉,终于透出一种憔悴而弱不胜衣之感。
但他的声音依旧沉静如水,开口时像拂过的微风。白知秋将杯口凑到了唇下,嗅着那点热意,开口:“去看花呢。”
“映花潭那边?你去那里做什么?”秦问声终于不为难那红泥小炉了,干脆地翻了桌上的茶杯,给其他几人一人斟下一杯。
袅袅茶香散开,熏得人身心妥帖。
白知秋没开口的意思,谢无尘便替他解释道:“是回来路上一朵花,白师兄停了漏刻。”
准确来说,并不是一朵花。
只是一棵凑巧遗落在路边的药草种子。
药阁分为医阁和丹阁后,医阁开了单独的药园。
药园的选址在碧云天上,离枫院并不是特别远。过了枫院,向南转过一个弯,走上一刻钟,便能到。
他们没走去药园那里,在半路绕了一个弯。
青石长路边,孤零零一株药草,擎举一颗同样孤零零的半开花骨朵,在瑟瑟秋雨中,被打的可怜。
白知秋停了步,微歪了一下手腕,于是油纸伞刚巧为这株药草遮住了雨。
落雨依旧飒飒。
风雨声中,白知秋不轻不淡开了口:“倒是不想它能开花。”
谢无尘从他颊侧收回目光:“为何?”
白知秋垂着眸子,静静地看着那朵花,静默片刻,道:“难养啊……药园都没养活几株,这棵居然开花了。”
说着,白知秋抬起伞,仰头向昏沉的天穹望去,轻声叹了口气:“走吧。”
很奇怪,他明明是专门绕路来这边的,见到这株药草后却什么都没做,瞧了一眼便要离开。
风一刮,药草无堪重负地弯下去,再稍稍加一点力,怕是就能折掉。
“不送去医阁么?”
“不送。”白知秋脚步没停,“它既然长在了这,就慢慢长着吧。”
许多事情由白知秋做来就会带着随心所欲的意味,完全找不到一个理由。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完全看不透。
茶盏熏出了暖意,也熏出了血色。白知秋眼尾被水汽氲红,瞧上去人更懒了。他倦倦地打个哈欠,回答明信的问题,不急不慢地:“这场雨下完,哪还有花。”
明信显然觉得他又进入不讲理的阶段了,余寅却先一步反驳:“别的不说,大师姐院子里肯定种了菊花。九月菊嘛,何况入了冬月还有梅花。”
说完,余寅又朝谢无尘凑过来:“小师弟知道么?映花潭往东有一片梅林,白梅红梅皆有,比四时苑那边的还漂亮。等再过两月开花了,让小师兄带你去瞧。”
谢无尘自打入学宫,没去过什么地方。同白知秋宿在一处时,白知秋要忙自己的事情,难得能顾及到他。待到上了碧云天,他又要修习仙道。每日除了中午休息和白知秋的课程,便是在书房内,或是找秦问声周临风问些疑惑。具体哪里好玩,他的了解目前还限制于入学宫时拿的小册子。
“那块地方,比冬苑的梅林大许多,林子深处还有块石丘,可以去瞧瞧。”白知秋开口,他喝完了杯中茶水,手指摩挲着茶杯,“余师弟在那里偷藏过掌门的酒。从映花潭过去,第一条岔路向右走,在一棵歪脖红梅树下,好找得很。”
余寅哪想到白知秋揭短揭地这么快,当即没了话。
秦问声刚换了壶茶叶,闻言也笑开:“小师兄不曾藏酒?”
“藏过啊。”白知秋笑了,“你们又找不到。”
秦问声跟着歇了气。
白知秋笑得温柔,恍惚间身上的病气也一扫而光。他温和地垂着眸子,手中握着青瓷杯盏,衬得指节修长如玉,也衬得指根丝线略微碍眼。谢无尘与他离得近,似乎看见白知秋垂眸敛目绽了一个笑,带着不为人知的苦涩。
但这个神情不给他人捕捉的机会便收起了。于是,那瞬间更像是谢无尘的一个错觉。
谢无尘也是这个瞬间,恍然觉得,他好似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入了一场不知未来的局。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32章 醒灵
过了中秋就是秋分, 秋分过了,夜便比白日要长了。
为了照顾起不来的学子们,白知秋将课程的时间推迟了半个时辰。
等到了九月, 白知秋连碧云天都不下了, 有什么事情都是直接用玉简吩咐下去。实在是需要有人跑一趟的事情,他便捉个人去代工。
代工的那位姓余名寅,可能代工代出了心得,对医阁事务了如指掌,回来还能给白知秋报上个清清楚楚, 倒让谢无尘刮目相看。
不过换个角度想, 活了一百来年,还混在碧云天上,不至于事都做不明白。
秦问声一条腿屈起, 一条腿垂下, 坐在凸起的崖岩上。一只冰蓝色蝴蝶落在她手中玉笛笛尾, 随着林涛声来, 在绮叠萦散间倦懒地振动自己的翅膀。
谢无尘盘腿静坐在岸边。
深秋风凉,但今日是个晴好的天气。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倾泻在漫山的莽林与万顷碧水上。光随风动,晃得人眼睛发晕。
白知秋比秦问声矜贵,矜贵就要好好挑地方。他坐在谢无尘身后老树的枝桠上, 借着树影挡光。
都借了树影了, 他还要闭上眼,颇像是要在这仙境幻景中天衾地席地打个盹。
真放任他在这睡一觉,怕明天就得煎药。
于是, 秦问声一曲终了之时, 谢无尘睁开了眼。
风止叶息, 白知秋便也睁了眼。
他转眸向秦问声望去。
秦问声离得远,又坐的高,在光影中只能望到个浅蓝的影子。谢无尘应当也看见她了,目光只停了一瞬,便来寻白知秋。
白知秋眼睛好,回了他一个笑,纵身跃下。
“一时三刻不到。”
比昨日所用时间更短。
根骨经脉是修行的基础,灵力在经脉中走过一个大周天所需的时间,代表一个人灵神的强悍程度。一般情况下,所需时间越短,灵神越强悍。
“我初入修行也没这么快。”秦问声感叹道,在白知秋似笑非笑的眼神中再次感叹,“老天给的天分,嫉妒不来。”
“快正午了,回去吧。”白知秋扫了眼谢无尘袍摆上沾着的草叶,收回目光。
碧云天到底不比仙道院正式,在谢无尘打定心思修行之后,许多内容便予以简化传授。
秦问声倒是想把谢无尘丢给白知秋,但架不住白知秋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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