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实在话,他跟这个看着文文弱弱的白衣公子可能对不上气场,此时一对上眼,就有点害怕。
“你出去吧。”白知秋又对谢无尘道。
谢无尘与郎中对视一眼,又看向白知秋。片刻后,他点头出去了,三棱跟着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白知秋反手带上了门。
郎中放下手,背对着他站着。
白知秋没有跟他虚耗的心情,开门见山道:“齐郡的疫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语调太平,不可避免带上了沉重感。这种情况下,如此平静的语气,太难出在一个普通的富贵公子身上了。
“不如公子先说说,自己是什么人吧。”
“永和三十五年,也就是一百七十三年前,芜西一带生过一场时疫。”白知秋道,“在下不才,略知些许药理。”
郎中先是松下了心,紧接着又有些恼怒。但不等他再问话,白知秋就自顾自说了下去:“然而,芜西疫病未止,一百七十二年前,疫病蔓延至孟南一带。”
长则三日,短则一刻,染病者即死。夜闻鸦鸣鬼哭,不见村巷人烟。
孟州的疫病在短短一年间,带走了一城上万人性命。
白知秋敛眸,温声道:“这是孟州疫病。”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白知秋自己都怔住了。
他觉得自己脚下有些发虚,身体却笔直地钉在原地。
他好像被抽离出来了,一半冷漠地盯视着躺在床上的人,对他说你徒劳无功,宿命难改;一半护佑着他仅剩的一点理智,对他说灾祸初现,尚有转机。
手指尖猛地一痛,白知秋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走了神,手指在暖炉一个地方摁得太死,被灼到了。
他转身,目光温温沉沉地落在门扇上,顿了一下便收了回来,是一个不经意的留神。
郎中以为他是担心有人听到,上前两步,在他面前站定。
“孟州疫病,最重要的,是要及时找到染上疫病但尚未去世的人。”
***
坐堂的郎中去了其他屋子,另一个药童被支使走传话,仅剩的这一个立马脚打脑壳,边配药还要边告知他人稍候。
即使忙到如此程度,他还能分出心思同谢无尘说话:“你家公子和先生在里面要聊什么啊还要撵走咱两。”
周天走一半突生变故,卡在中间不上不下。谢无尘脑中现下完全是一团乱麻,灌上一耳朵不带停顿的词,一时半会还得析捋清楚:“他许是觉得疫病发的蹊跷。”
三棱顺理成章地将谢无尘当成了自己人,一开口就是竹筒蹦豆子:“蹊跷?确实来得奇怪,今年刚过四月,春衫还没脱呢,莫名其妙就起了病。你也看见了,一染上起一身疹子,挠挠就破皮流血。刚开始城里吓死啦,小点的铺子完全装不下人。过了一两个月,虽说没治好,可也没见变厉害。只是这日子什么时候算是个头啊?”
谢无尘点头,帮他提笔记账,问道:“这疫病怎么起的,有什么说法吗?”
“有啊,说是苍郡那边来的。先前家里伙计去苍郡进药材,苍郡又说是北函关来的。欸你知道吗,去年北函关吃了败仗,死了好多人。先生说,这种病死人多的地方最容易生。那种地方污秽横生,说不明白的,早年不是没有过,每次都不大一样。”
谢无尘写错了一个数字,他平静地将错误划掉,下方另起一行,听小药童继续说:“……说实在的,齐郡跟北函关离得远,可有人愿意跑,苍郡好玩的可多了。还有个玄乎其神的说法,说这个病是妖师搞的。”
妖师。
这个词对于谢无尘本便有些敏感,尤其在它与“北函关”三个字放在一起时,再加上一个“疫病”,谢无尘想不留意都不行。
“妖师不是已经伏诛一百四十多年了?”
“都说了是妖师了,生生死死的谁信哦?你这么老大一个人,觉得那种神神秘秘,神乎其神的仙仙鬼鬼能用常理想吗?”
谢无尘默默地将算账的结果又对了一遍,眉心蹙着,不答话。
“能这么说也有依据的。”三棱把装好的药包系好交给病人,用另一种更加装神弄鬼的语气说,“今年四月下过一场雨,地底下爬出来好多好多小虫子,密密麻麻,看得人害怕。我不留神给咬过,肿了好几天才消。就有人说,是当年妖师死得不甘心,要把大周和我们连本带利地报复回来。”
这小药童没防备,话多,但是说得实在不在调上。谢无尘心里记了一道,没全部当真。他忧心白知秋跟郎中谈的事情是不是谈明白了。那会在前堂,白知秋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眼,太虚无了。
就好像连白知秋自己,都不知道落这一眼的意味是什么。
偏偏又沉重得谢无尘几乎要呼吸不过来。
他的思绪还没找到一个出口,三七又急急忙忙闯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扶住柜台,急问:“先生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62章 救人
屋内死寂。
白知秋垂眸敛手而立, 指根长长短短的丝线被他捻在指腹间。其中一根长长地延伸出去,一直缚上男子的手腕。
直到拍门声响起,三七急促地喊着人:“先生, 先生!”
白知秋霎时收回丝线, 转身把门打开一条缝,将人放进来,询问道:“何事?火急火燎的。”
三七撑着膝盖,鬓边尽是薄汗,鼻尖通红:“先生, 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想托隔壁人家帮忙喊的。”小孩喘口气,“可是隔壁那家今早也病了。当家的起了疹,腿上一条大口子, 怎么喊都醒不了!”
“好, 明白。”回答他的却是白知秋, 白衣公子面容冷肃, 不慌不忙冲他一点头,抬步便往外走,“我过去,你们不必忧心。”
小药童打了个寒噤,觉得眼前这个人忽然间有点怕人。
怕完, 他探头看着那人背影, 被郎中摁住了脑袋:“他懂药理就让他去,我们庙小,装不下大佛。你去找官府的人, 带着从后门走, 别让人知道我们这死了人。”
“哦。”三七收回脖子, 不敢多说。他刚抬起脚,听见郎中叹出口气,不算宽厚的掌心在他发顶抚了抚,重复道:“去吧。”
小孩懵懂点头,隐约咂摸出一点苦味。
“你跟我走。”白知秋迈出门,在谢无尘开口前便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谢无尘开口要说什么,没来得及。两个人前脚出门,谢无尘后脚就拽住白知秋避到没人的地方,手起符落。
好在要去的地方很近,一张缩地符足够。谢无尘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加之人间界用法术限制太大,身上的难受劲没好一会复又漫上来。
他缓过气,压下胸口不上不下的闷痛感,匆匆赶上白知秋,见缝插针道:“白师兄,三棱说了这次时疫的一些事情。”
白知秋步履不停,斗篷兜帽被风吹掉,一步一行间尽是寒日冷霜:“时疫归时疫,血疫归血疫。”
谢无尘一愣,已经被甩在后面。他紧赶上两步,犹疑道:“血疫不是……”
不是绝迹于一百七十二年前了吗?
“防得住吗?”
“能。”白知秋不是很想多说的模样,冷然道,“开门。”
敲门没用,直接砸门的事情来得未免粗暴。某位小师兄自己不做,使唤起别人倒问心无愧。
正对门处,除了柜台再无它物。屋内的血腥味却浓得近乎呛人。白知秋扣住谢无尘手腕,嘱咐:“疫病碰不上你,血疫未必。抱元守一,多加小心。”
血疫不是天灾,也不是人祸,而是黄泉道上的蛊咒。哪怕换作仙门弟子应对,亦是不遑退避。
白知秋手里捻着丝线,眸光低垂,静静地环视完四周,脚尖折了个方向,向柜台后走去。
一个女人倒在地上,手里还抓了块潮湿的布巾。她失去呼吸没有太久,身子方开始僵硬。
屋内炭火灭了,粗拙的手指和布巾之间结了一层霜,又漫上一层血色。在昏暗的房间里,暗沉得吓人。
白知秋俯身,低声道句“得罪”,小心地将女人身体扶到墙边,查看她身上衣物被血染成深色的地方。
肩膀,手臂,胸腹,鲜血渗染,来得残酷又狰狞。谢无尘背过身,打量着店铺里陈设。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不过一个简单的布行。正对门是柜台,两边是架子。许是年关临近,摆的料子都偏向喜庆。从开着的后门向内望去,能看到摆着的织布机,还有搁置在旁边的织好的布。
谢无尘一眼瞥扫到什么,大步向后屋走去。
火炕还在烧,屋里还算暖和,血腥味便更浓了。织布机紧挨炕头,其上的被褥里,似乎还蜷缩着一个人!
谢无尘大骇:“白师兄!”
被褥里蜷着的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人,额头烧得滚烫。涮白的里衣几乎被血染透,又顺着漫延到床褥上,让他像是睡在血泊里。
谢无尘喊了好几声,根本没得到对方一点回应。他不敢轻举妄动,征了白知秋的同意,转而去往炉中添柴。
眼角余光中,他看见白知秋站在床侧,一手压着袖子,一手控着指根丝线,缠绕上少年浸满鲜血手腕。
那丝线像是白知秋灵神的延伸,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在它缚住少年手腕的同时,少年身子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刺耳的惊叫。
白知秋毫不留情地右手一提,丝线瞬间绷紧。他在少年猛然翻身向他扑来时向后撤步,空余的左手一撷一推,已然将人制服。
右手丝线随之刷拉收回,指间夹住了一枚不过禾秫大小的物什。
少年身子软绵绵瘫倒下去,得了白知秋一扶,才没摔到地上。
只是身上那雪白袍子立马沾了血。
白知秋小心地把人放回床上,伸手去捞自己的袍袖。伸到一半,又不动声色收回去。他垂眸盯着自己沾上鲜血的手,看了片刻,将袖子伸到谢无尘面前:“乾坤囊中有金疮药,帮我拿一下。”
白知秋的乾坤囊与他素常表现出的外在完全相反,各种各样的东西塞在其中,怕是除了本人没人能取得出他要的物什。谢无尘翻来覆去找了个遍,才摸出两只小瓷瓶和一卷纱布。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7 首页 上一页 6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