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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来传话的家丁不敢造次:“白公子,夕误先生有急事请您。”
“让他自己来找我。”白知秋冷声道,空着的那只手捻住丝线在谢无尘额心贴了一下,再收回时,指背鲜血凝成一大滴,“吧嗒”落下。
“谢无尘?”白知秋轻唤,听见家丁催促,心中没由来地升起一阵烦躁。他将这种烦躁归结给谢无尘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太不知轻重,但他明白究其根本,是因为什么。
“无论何事,他不会乱,我有事要处理。原话传给夕误。”
家丁一走,白知秋立刻抬指蘸血,在谢无尘手腕上抹了一下。原本安安分分垂在腕上的绳结似有感应,泛出一层显着淡金的血色,映得白知秋面沉似水。
谢无尘无意识地呢喃着白知秋的名字,绷得指节生白。白知秋知道自己有八分把握,在动手之前,还是犹豫了片刻。
他给谢无尘的昭至落过福印,编给他的手绳也是护咒,足矣保护谢无尘灵魄无虞。可要从活人身上拔出蛊咒,仅有护咒是不够的。侵入的力量控制不住,极易震伤灵魄。
白知秋叹了口气,翻过谢无尘手腕,以血在腕心画下一道咒。
纤细到几不可见的丝线,一根绕上腕心,一根钻入眉心。
白知秋的面色瞬间苍白下来。
他本来就白,显不出什么生气,如此一来,简直有些吓人了。他好像遇见了什么太过困难的事情,手指不是稳,而是因为紧绷,强行僵出的动作。
谢无尘对他不曾设防,识海只在因果线接触到的时候短暂阻滞了一下,便放任它入内。昭至却脱离了谢无尘的控制,自己出现在了他身边。
“你倒是护主。”白知秋笑了下,“还是我落的福印灵气太足了?”
昭至回答不了白知秋,他的笑转瞬即收,灵识顺着因果线延伸下去,落在谢无尘识海中。
落定的一瞬间,他就感受到了无穷无尽的硝烟硫磺气。
白知秋面色一变。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条无穷无尽的长路,头顶是黑红如血的云光,脚边是朔朔抖动的枯草。谢无尘蹲在道路中间,畏畏瑟瑟地抬起头。
那张脸上蹭满了凝结的血痂和泥灰,在看清楚来人的瞬间,绽放出一道称得上的是明媚的笑容,撑起身向他奔来。
白知秋从未在谢无尘面上见过这样的笑,冷如霜雪的眼睛似有融化。
下一瞬,冰蓝的剑光穿透了谢无尘的胸膛。
出剑收剑都太快了,快得剑刃来不及染血。谢无尘愣在原地,茫然低头,看到了贯穿心口的窟窿,鲜血汩汩涌出来。
他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喉咙里“嗬嗬”两声,向前扑了一步。
白知秋垂手,向旁边避了一步。
尸体沉重地倒在他脚边。
“想问我,怎么分辨出来的?”白知秋道,声音里没一丝波动,“我不会选一个只会等着我去救的人。”
尸体抽搐两下,仿佛垂死挣扎。白知秋往前走去,两步未完,脚下已经走完一个诡谲的步法。
这一次,剑气贯穿的是它的眉心。
或许是眼前发生的事太过惹人生厌,白知秋声音里是藏不住的不虞,他无视了几乎抓到他眼睛的锋锐食指:“你是有多见不得人,连布血蛊带的幻境都要用别人的样子?”
不过蛊鬼的确都很见不得人。
尸体的嘴越咧越大,一直拉到耳根,露出腐烂的口舌。两只眼睛里缓慢洇出血来,流着流着,眼珠就滚了下来。
皮肉化成血泥,流了一地。
白知秋漠然退开。
“谁又比谁干净……”仅剩的腐黑的骨架颓然倒地,讥讽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响起。脚下土地忽而变得松软,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味。白知秋点地掠起,避开向他挥来的血手。
天际的云光更黑沉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出门,在景点看到有人放鸽子。我闺蜜指着鸽子说:看,一群你们。
我:……
感谢观阅。
第88章 大梦
谢无尘就在这样的黑沉天幕下走了许久。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却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四野弥漫着堆积陈腐的味道,让他想起浸透了鲜血的朽木上长出的毒蕈。脚下的路长长地延伸出去,永远走不到头一样。路边的枯草上沾了血, 蜿蜒流到路上。谢无尘拢了下衣摆, 想找个干净地方休息片刻,却见自己掌心同样满是鲜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四周平静扫过,无波无澜收回来。
他应当是要找一个什么人,但那个人现下不在, 所以他找了也是徒劳。但这个等待和寻找的过程并不让他厌恶。于是, 谢无尘又往前走了些路,转了自己的目的,要去找个能让他洗干净手的地方。
最好是能找到一个, 清净一点的地方。谢无尘想。
往前走了不知多久, 他终于看到一处溪流, 出现得突兀又违和。
谢无尘审慎地观察完周围, 才小心蹲下身,撩起泉水,一点一点地将手上的血渍搓洗下去。
暗红的血色被水一冲,跟着细弱却湍急的水流流走了。冰一般的寒泉冻得谢无尘指尖发红,他正要起身, 旁边却有人垂下手, 手中递过一条帕子。
那条帕子是素色的,右下角绣着一枚翠绿色的花纹,像是藤蔓纠缠在了一起。他看了片刻, 抬起头, 看见递帕子的那人背着光, 正巧也在垂眸看着他。
“师父呢?”谢无尘听见自己问道。
那人顺手指了个方向:“师父没说,许是去找些吃的。”
“哦。”谢无尘随意应道,瞥见帕子上也沾了血,蹙着眉将自己的手翻来覆去检视两遍,才发现手上的伤口。
“夜归是仙门灵剑,轻易动用会伤着你的。”
那话平静极了,含着一股子规劝的意味,与他并不及谢无尘高的身形极为不符。谢无尘沉默片刻,拗气一样将帕子丢回去,没好气道:“你能行,我凭什么不行?”
他没多说,安静站在原地,被他一挥手撵走了。
手上的水渍尚未彻底擦干,几丝晕在伤口周围,衬得不是很严重的伤口有些碍眼。胸口酸涩,涨满了不明不白的情绪。谢无尘将它们掏出来,细细品鉴,其中最明显的,应该可以名为嫉妒。
一种带着羡慕,仰望,又含着求而不得的嫉妒。
可是,他为何会嫉妒白知秋呢?尤其是,少年时的白知秋?
这样的情绪让他觉得自己被割裂成了两半,一半在讲,白知秋就是这样的,轻易拥有他没有的一切。另一半在讲,自己素来不比他差,为什么别人就是不肯看他。
谢无尘收敛起了情绪,跟着少年白知秋往另一边走去。他们好像走在一条名为时间的长路上,白知秋的身形在走动间抽条,拔高。他在身后跟着他的步子,伊始是一步一印,逐渐落了几步。谢无尘紧追上去,两个人的距离仍是越拉越大。
天际昏色未改,他已然变了模样。
变成了谢无尘曾在他识海中见过的模样。
他绑着浅灰色的束腕,长发被一条丝带系住,手中转着一柄光华流转的短剑。
再转身向他看来时,眉眼淡然,眼眸如封禁的万里雪原。
他们中间隔着层层人群,像立于不可跨越的天堑两岸。
谢无尘悚然一惊,瞳孔骤缩,口中念着“别”,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手掌重重摁在地上,被不知是碎石还是什么的东西划开。
可他反抗不了。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让他扑腾着远离。名为恐惧的东西在他脑中嘶吼,像慌乱之下无节奏的鼓擂和号角。
谢无尘从未做过这么不受控制的梦。
少时,夕误说他情浅。梦境之中,他常会身不由己,却极少感到无从呼吸。真正被束缚得不得解脱的时候,也只有来到学宫前的那一段时间。
现在,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只知道自己要跑,要躲。可要躲开的是什么,却始终形不成一段完整的记忆。
逃离的路太长,太曲折了,身上的伤口在逃跑的路上撕裂又恢复。那种疼不只是浮于身体表面的,而是从魂魄深处生发出来,附骨之疽一样,并不会随着伤口的愈合而消失。
他很怕身后那个人,又恨极了他。
可他想不起那个人是谁。
这不对。
谢无尘逼迫自己从感知中抽离出来,冷静旁观眼前一切,以图在梦境中保留一丝清醒。
这种旁观的感觉极难持续,像是溺水的人竭尽全力后露出水面后得到的刹那喘息。可也是这种不曾间断的挣扎,让他用寥寥无几的意识,拼凑出了一个名字。
“白知秋。”
白知秋……是谁?
下一瞬,更彻底且致命的疼痛席卷了谢无尘的全部意识。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沉重地喘息着。呼吸间,满是齿关咬出的血味。
谢无尘笑了出来,在剧痛中冷漠地想:这三个字,是属于他的记忆的。
“休,想。”谢无尘一字一顿地说,在身后剑光落下的一瞬,堪称决绝地撞了上去。
剑光直直穿透眉心。
千丈苦寒之地的冷意从额心开始蔓延,冻得他眉宇间都结了霜。盘附不去的疼痛也在这样的冷意下被迫蛰伏。谢无尘侧头,看见周遭混沌的场景从远处开始,如遍布裂痕的冰面,层层陷落。
剑光散尽了,雪蓝色被染红,眼前一切像周而复始的回环。谢无尘落回了伊始的长路上,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向前望去。
这一次,他看见了一个人的背影。
那个人的背影并不远,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身后就留下一个带血的足印。几步之遥的距离,谢无尘始终追不上。
白知秋。
三个字,忽而重重地砸在谢无尘心里。
“白知秋……”
背影稍稍一顿,继续向前走去,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一样。
“白知秋。”谢无尘听见自己一遍又一遍喊着,拼尽全力去追,走不动了,就往前爬。
不能让他再往前走了。
可辽无边际的冷意又来了,非要与他对着干一样,束缚着他,不肯让他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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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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