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生下玄儿时,还不到十五,”张贵嫔半倚着他的身体,声音很轻:“玄儿不像我,我愚钝、木讷,他打小聪慧异常,却有些顽劣,圣上没有别的皇子,才一直宽容着玄儿的毛病......” 张贵嫔的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已经没有了声音,赵玄也不说话,静静地等了一会,才听见张贵嫔又说:“二皇子被寻回时,我很是着急,因为我的玄儿从有记忆起就是太子,已经不会与人相争了。” 赵玄微微蹙起眉头,留意梅园附近并没有第三个人,才重新放下心来听张贵嫔用最轻的声音讲着最危险的夺嫡之语。 “我没有能力,张家也没有能力,我们能做的最大的努力就是为玄儿去求娶和国公的嫡女......” 赵玄哑然:“是儿臣辜负了母妃的苦心。” 张贵嫔笑了笑,很轻地一摇头:“虞将军虽是男子,却是太子喜欢的。” 赵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嗯”了一声。 “太子长大了,想的做的都比我周到,”张贵嫔继续道:“我便可以去陪我的玄儿了。” 赵玄一怔,心下大惊,强撑住平静:“母妃说什么呢。” “太子,”张贵嫔叹了口气,“唤我一声娘吧。” 赵玄顿了顿,从她身侧走到她身前,半蹲在她膝下:“娘。” “玄儿,”张贵嫔冰凉的手摸了摸他的脸:“阿真......” 张贵嫔没有再说什么,赵玄陪她又待了一会,便重新扶着她回到屋内,三人重新喝了茶,张贵嫔却突然说自己的步摇落在了梅林,让赵玄带着太监们去帮忙寻来。 赵玄心知她是要与虞祎单独说话,但确实感觉到张贵嫔身上除了对儿子有超乎常人的直觉,对他却并无恶意,于是与虞祎交换了个眼神,还是依言离开了房间。 再回来时,虞祎已经摇着轮椅坐在外殿,说贵嫔娘娘与他说完话后便觉得困倦,让人服侍着歇下了,请他们自行离去便是。 二人便相携出了宫门,赵玄问张贵嫔对他讲了什么,虞祎便道不过是寻常母妃对皇子妃要交代的事情,没什么别的。 “没什么让你觉得特别的?” “殿下若是这么问,臣倒还真记得有一句,”虞祎慢慢皱起眉头,“贵嫔娘娘的原话是‘虞将军既与太子多了这段缘分,日后便委屈些,千万好好护着太子’。” 多了这段缘分。 赵玄心下叹了口气,到底是原身的亲生母亲,也到底是生了儿子还能平平安安在宫里待了十六年的女子,到底不是真像她自己说的“愚钝木讷”。 虞祎也慢慢悟出味来,伸手盖在赵玄攥起来的拳上,安抚道:“阿臻,我在呢。” * 除夕夜的宫廷宴会上,赵玄坐在泰靖帝下首,右席是赵寻与他的皇子妃何玉园,虞祎并不坐在他身侧,而是代替他的父亲虞康与已经返京的一批武将坐在一处,与徐莱同席。虽同为武将,但虞祎比起已经解甲的老将军们还是年幼,又因毒箭难免体弱,在那些把酒言欢的武将中并没有什么存在感。因而赵玄悄悄地使唤元银将虞祎杯中的酒换成掺了果汁的米酒也没被发现,直到虞祎自己推辞不过举起酒杯饮下一口,才发现其中究竟。 虞祎恍然抬起头来看向赵玄,年轻的太子殿下带着温柔的笑意遥遥地向他举了举杯,虞祎还没来得及回敬,便听见身边的徐莱大咧咧地说他太不像西南军出来的,如此不能喝酒,一杯竟然就把耳朵红透了。 正说着话,赵玄便见到刀霜站起身来,带着身侧的云万和加达说了贺词,又向泰靖帝及赵玄敬酒。 赵玄与他对饮后,却见刀霜向泰靖帝一拜,朗声道自己远从象狮国来大梁所求二事,望泰靖帝成全。 泰靖帝许是已经知道了刀霜的身份,对这位异国大皇子一直以来赏赐不断,此次也很是宽容,让他尽管说来。 “臣比虞将军年幼,在国内常听虞将军大名,臣幼时便,总想着能实实在在较量一番,可惜如今是不能如愿了,”刀霜面带惋惜:“但臣想着如果能与虞将军在此比试一番射技,有大梁的国君做裁证,臣也心满意足了。” 泰靖帝自然答应,吩咐下人布置来弓箭和靶子,刀霜立于靶前,徐莱也推着虞祎的四轮车将他送到靶前同样距离的位置上。 刀霜试了试弓,却忽然道:“如果臣与虞将军同射中靶心,又该如何算呢?” 泰靖帝笑道:“那你说该如何比?” “我象狮国有一小虫名芙蓉蝇,平日里只以吸食酒酿果实为生,最喜酒味,臣正带着一罐芙蓉蝇来大梁,若是殿下准许,臣便放出小虫,与虞将军分别射箭,射下芙蓉蝇多者为胜。” “芙蓉蝇?”泰靖帝微微蹙眉,身侧的景荣皇后便幽幽开口:“陛下,臣妾愚钝,不知这芙蓉蝇是何物,只是现下百官阖家正当宴酣之乐,放出些小虫在大殿里飞舞,不免有些失了正仪。” “皇后说的是。”泰靖帝略一点头:“刀霜王子,若你执意要这么作比,我看还是与小虞将军另约时间为好。” “不必另约时间。”虞祎泠然开口:“若是陛下赏脸,随意扔下些金箔纸,我与刀霜王子射下金箔纸便是。” “孤觉得小虞将军说得不错。”赵玄也开口:“也不必要这般尖利的箭头,只将箭头换做红黑两色的墨布,到时数了颜色,便知道哪张纸是谁射下的了。” 见泰靖帝一颔首,赵玄又道:“这些沾了墨色的金箔纸还可交给图画院的画师们,谁能将这墨色融进画里,便另外赏些彩头。” 赵玄刚说完,赵寻便随声附和:“还是皇兄妙思。” 如此,在泰靖帝微笑的示意中,重新布置了现场,泰靖帝手握一摞两掌大的金箔纸,用些劲力向前一撒,金箔纸便天女散花般散落。 却见刀霜一张弓上三箭齐发夺得一片叫好声。 但赵玄仔细看虞祎的箭,换了箭头的箭比寻常箭要更加轻,他一支箭射出去,挨上第一张金箔纸后改变了方向,但并不落下,竟擦着第二张金箔纸又去了,虽然一次只射了一支箭,却不见得比刀霜那齐发的三支箭碰到的金箔纸少。 最后一张金箔纸飘然落地,旁边的太监们立马跑过来收起金箔纸,将分类放好后置在金盘上呈给泰靖帝:“只有红色墨迹的金箔纸十二张,只有黑色墨迹的金箔纸十四张。” “哦?”泰靖帝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那看来这次小试是小虞将军胜了啊。” 虞祎一拱手:“险胜罢了。” 刀霜面色如常,同样躬下身去:“谢陛下成全,臣此愿已了。” 于是虞祎行过礼,自己摇着四轮车回到了位置上,泰靖帝便又问:“你所求的第二事呢?” “臣听闻大梁的太子殿下工于笔墨,文采斐然,臣想请殿下以衬得名字入诗,赠与臣一副墨宝。” ...... 赵玄隐隐觉得刀霜在筹划着什么事情,但这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赵玄答应后对福临耳语两句后才站起身来,拿起呈上来的墨笔,在摊开的金丝宣纸上试了试墨。 众人皆望过来,却见福临端着刚刚送下去的金箔纸又上来,赵玄将那一摞有着黑色墨迹的金箔纸摊开来,写道:“霜花草上大如钱,挥刀不入迷濛天。争瀯海水飞凌喧,山瀑无声玉虹悬。”* 他的字写得极快,似极为随意写来,但写完来看,却见先前虞祎射在上面的墨渍要么成为了字的笔画,要么便被赵玄的笔记给盖了过去。 金底墨字,辉煌端重。 “刀霜王子生于南国,想来是未见过大梁最北边冬日之景,”赵玄漫不经心道:“胡诌几句北国风光赠给刀霜王子,写不出北国奇景之一二。”
第96章 * “儿臣在象狮国时确实听闻过芙蓉蝇,那里的下人说皇长女、也就是后来的长公主图拉和雅歌皇女都养了蝎虎*,芙蓉蝇就是专门养来供给蝎虎做食物。”赵玄示意身边的福临将一小罐芙蓉蝇交给泰靖帝身边的大太监李德泉,才接着道:“但从未听说过以射芙蓉蝇为比试方式。” “这就是你找朕借暗卫潜入西使团府邸的缘由?”泰靖帝将铁皮制的小罐拿在手中,从小罐上铁皮的小眼中向里看了看,又看向赵玄:“看起来这芙蓉蝇并无什么稀奇,你有什么想法?” “刀霜如若要在我大梁皇亲国戚和文武重臣都在的场合偷偷放出芙蓉蝇,其实不会受到阻止,但他却要在父皇眼前堂而皇之地拿出这芙蓉蝇来,哪怕会被拒绝。”赵玄皱起眉头:“象狮国善蛊,儿臣担心这芙蓉蝇与蛊数又有勾连,实在放心不下,因此请暗卫去调换了这小铁罐。” “象狮国善蛊,是因为蛊虫在寒冷的地方会死,以京中现在的大寒天,应该是无法施蛊数的,”泰靖帝淡淡道:“何况你在象狮国也已经破了他的蛊,这种事怕是不会再在你眼前做。” 泰靖帝如此果断地否决了蛊虫的可能,倒让秦臻一时间想不出第二个可能性。 其实以现代的视角来看,秦臻更怀疑这芙蓉蝇身上会携带者什么病毒或者过敏原,让大梁陷入一场新型瘟疫。但这种想法仍然无法解释刀霜为什么不偷偷放出芙蓉蝇,而一定要在泰靖帝跟前拿出来。 “李德泉,”泰靖帝眯起眼睛向后一靠:“你幼时是在西南讨过生活的,说说。” “主子,咱......” “让你说就说,”泰靖帝打断他:“太子年轻,你带着徒弟也需多帮衬他。” “主子折杀奴才了。”李德泉赶紧跪下,跪了一会听见泰靖帝道了声“跪着做什么”,才慢慢从地上爬起:“奴才从象狮国的商人那里听说过,说这皇长女给蝎虎吃蝇虫,但这蝇虫养起来却比蝎虎还要金贵,养它的地方不能冷不能热,不能见风见日光,吸取酒酿果实为生,但吸过酒酿果实后飞不起来,蝎虎喜吃活物,又要将这蝇虫泡在花蜜里,半柱香的功夫方能粘着蜜飞起来,这便是蝎虎最爱的食物。” 赵玄这下明白这芙蓉蝇也不是想放就能放出来的,余光见泰靖帝似已经闭上了眼,索性虚心求教道:“还请公公再说说这芙蓉蝇还能做什么事?” 李德泉也算是看着赵玄长大的,在宫里只有赵玄一个皇子时,李德泉代泰靖帝给他带去了不少赏赐和玩物,也陪着他在御花园里玩闹过,但太子毕竟是太子,原主又是个骄矜无比的性子,连被认回来的赵寻他都从来没有当他是个势均力敌的夺嫡对手,何况是泰靖帝身边的一个太监。 李德泉原本微恭的身子弯得更低:“殿下,别的老奴真的不知了。” 赵玄有些失望,但也没说什么,道过一声谢,杵在原地思索起来。 半晌,泰靖帝才在沉默中重新睁开眼睛:“太子,还有什么想法?” “儿臣认为再金贵的蝇虫也是蝇虫,除却给蝎虎做食物,也应当会对人有什么动作,”赵玄还是对芙蓉蝇这事十分介意,和盘托出:“儿臣想找几个死刑犯人,试试这芙蓉蝇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可,”泰靖帝略一点头:“按你说的做吧。” * 赵玄亲自去了狱中交代了试验的事项后,已是午后。 他急着去狱中,泰靖帝便没有留他午膳,此时正是饥肠辘辘,迈进府内,却见管家葛叔正在门口迎着他,问他什么事却不说,只笑眯眯地将他往房内引。 推开房门,赵玄便明白了葛叔和路上下人们脸上的笑容了。 桌上摆着一只四四方方的食盒,食盒旁的青年坐在四轮车上,背还挺得直,手却撑着下巴,脑袋一下一下地点着,将睡未睡了。 赵玄轻手轻脚走过去,想把他抱起,却还是惊醒了虞祎。 虞祎猛地睁开眼睛,手刀正劈来,看清眼前人时又猛地顿住,讷讷道:“殿下......” “大年初一,怎么跑到这来了,”赵玄见他醒了,也不执意要他再睡,“吃过饭了吗?” “没有。”虞祎顿了顿,轻轻将食盒向前一推:“将军府的厨子出了新菜式,带来和殿下一起尝尝。” “正好我也饿了,待会一起吃。”赵玄唤下人来将食盒提下去重新加热,又把方才宫中的对话讲给虞祎听了:“你有什么想法?” 虞祎却皱起眉头:“殿下做这么危险的事,也不先告知臣一声!” “从父皇那里借了暗卫去做的,暗卫的功夫你是知道的,”赵玄知道虞祎的担心,笑道:“即便是做不成,也不会让刀霜抓到把柄。你快想想我让你想的事情。” 虞祎抿了抿嘴:“殿下心中是已经有了猜测?” “对,”赵玄是从“花蜜”二字那里得了一点启发,只待去证实,因而与虞祎道:“但孤需要你的想法。” “......千里红香。” 虞祎说出这四个字时,心中已然有了想法,沉默了一会:“刀霜与皇女雅歌......” “孤就是担心这个。”赵玄点了点头:“若是证实了这芙蓉蝇能将千里红香的茎液靠叮咬传进人的身体里,便可证明刀霜与雅歌在象狮国境内时便已联手了。” 二人沉默了片刻,下人正好将热好的饭菜重新端上来,赵玄便递了象牙箸给虞祎:“不谈烦心事,先吃饭。” 虞祎接过,却是先小心翼翼地看赵玄夹了一块冬笋送进嘴里,才低头自己夹菜。 将军府现在的厨子都是太子府送过去的,对他的手艺也算是熟悉,这块冬笋吃进嘴里,再回想虞祎先前的表情和话语,赵玄心里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他装作不知地比平常多吃了半碗饭,才与虞祎同时放下碗筷,用茶漱过口又饮了新茶,才道:“新菜式确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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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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