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您在说什么？”他跌向一边，小小的身体似已承受不住。
“你是我和他的孩子。”女子笑道：“我是为了他才生下你的。不能为他所用，生你何用？”
“娘……”他痛苦地看向她。
或许她从来都是不喜欢自己的。
后来他就迷迷糊糊地晕过去了，以为自己死了……
却没想到还有能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我、我这是到天上了吗？”小男孩伸出手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仍躺在那棵树下，天已放晴，浑身仍湿漉漉的。
“娘？娘呢？”他扶着树干颤颤地爬起来，走了两步，却踉跄摔倒。
……
“后来呢？”洛星夜问道。
这是他头一回和人说起这桩往事。他后来才知道，原来那并不是噩梦，而是往昔情景在梦中的再现，也是他对于母亲所剩的唯一一点回忆了。
他亦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忘了这一段，直到它入梦他才又想起来。或许是去偷喝了什么忘情的酒吧？但是，鬼族好像并没有此类东西。
“后来……”他垂首，低低地笑了。“我去找父亲，看到了我母亲的骸骨。他已把她吃得一点不剩。”
他一口气说完：“父亲那时背着我，没看见我过来，我就藏身到拐角背后偷听。他说，母亲急功近利，差点坏他大事，只有等我成年，才能真正汲取我的力量为他所用。”
星夜闻言很是震惊。他竟然知道！
你既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你父亲在利用你，那么上一次屠杀整个人族，只可解释为是为报复长清山地牢里的刑罚了吧？
“作为处罚，他就把母亲吃掉了。你也知道，鬼本来就是吃人的。”
“那，你对你父亲的看法，自此有改变了么？”
“有。但那时我仍是觉得，父亲不仁，人族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以说，这整个世界都是不好的。”他低低地笑了，“这么不好的世界，为何还要存在？为何不把它毁掉？”
星夜怔然。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直到我遇见了你。”语气陡转，由冷硬而至温柔。“你和我见过的所有的，都不一样。我就想，如果这世界毁了，你我也会跟着殉葬。所以为了你，我想把这世界留下来。”
“那么，遇见我之前，你的计划，是把这个世界都毁掉，而不仅是毁掉人族？”她问。
……她这时越来越开始怀疑灯芯内的记载了。
“我听说，父母都是爱自己孩子的，这也是屁话。我娘就不爱我，我爹把我当成他的工具。除了你，没有谁喜欢我。”
“……”
“我娘不喜欢我，她唯一喜欢的是我爹。我终于不能自欺欺人了呢。”
……
他又告诉她——
最初的鬼，还不够资格成为一族。
他们是人族的附属品。先祖们，就是拿来给权相当听话的死士的。
权相篡位没有成功，驯养鬼为死士的方法却在暗中流传开来。几十年后，场景再度重演。第二任权相于一番腥风血雨后登台，亦暗中驯养鬼预备夺权篡位。但是有一日，一位天资极高的鬼奴脱离了他们的掌控而出逃。
然而他在逃亡的半路上，遇上了权相的女儿。
他们这群鬼，往日里一向是由她和另一个男子轮流看管的，所以互相也自然认得。他心中大骇，以为完了，却不料那姑娘不动声色，令左右侍卫抓了他以后，却没有把他送回关押之地，而是带他去酒楼雅间报餐了一顿。
饭毕，她给了他一笔钱，然后说，既然逃出来了，就千万别再被抓到了。
她长得很漂亮。风姿玉质，娉婷出尘。
“我叫白衣。”她取下一枚玉佩送给他，“拿上它，你逃出京城会顺利很多。”
小鬼显然并不相信她说的话，依旧怨毒地看着她。
虽然说起来，以前每次轮到她看管之时总会比那男子格外宽松些，她想尽了办法，想让他们这群鬼稍微好过一点。
但是那又怎样！她，她爹，都是罪魁！是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复，让他们日日奔流在刀光剑影中，夜晚又等着伤口愈合，日复一日重复着不堪的痛苦的罪魁！
“你长得很好看啊。”白衣温柔笑着，迎上他仇恨的目光。“这枚玉很衬你。要不，你就叫玉清吧。”
玉清？
呵。
他什么话也没说。既然她有意放她走，他也本想拿了玉佩直接走鬼。但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刹，另一个念头忽然划过脑海。
“怎么了？”白衣亦起身，疑惑地看着他。
“要救，你将它们都救了吧。我不想一个鬼走。”他声音干干地说。
白衣顿了顿，摇头道：“我也想，但这是不可能的。你能走掉，已是奇迹。”
“那就试试。”他看着她说，“你一定是有办法的，对吗？”
“……”
半个月后，权相一家，死于非命。
除了权相之女白衣。
那是人们第一次知道鬼的出现，知道鬼会吃人。
被放出来的鬼，无不心怀怨怒，以利爪与血口扑向了多年的仇人。而后，他们就走了，在别处开辟了阵地，开始精心计划攻占人族、将他们全部吃尽的计划。
“看在是她放我们出来的份上，暂留她一命。”喋血之夜，玉清止住将要闯进小姐闺房的鬼们。他俨然已成了他们中的首领。
“那怎么行！”一个鬼咆哮道，眼看就要闯进去。门却忽然开了，他一个身子扑了个空，脸朝下摔倒在地。入目是小姐的裙摆，浅紫襦裙。
“玉清！”一双翦水秋瞳不可置信，脸蛋白得吓人。她怔然看着他。“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
放鬼之前，他曾答应与她的约定——一朝逃出，马上就走，以后躲起来去过安生日子，不会再来寻仇。
“约定？”玉清挑眉，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我不是人，无需与人遵守约定。”
“你！”她向他扑来，双目赤红，撕心裂肺，双手拽起他的衣襟，“你们吃了我爹，我哥哥，还有我母亲，我的贴身侍女！我好心放你们出来，你们却不守承诺，恩将仇报！”
入目只有一双毫无温度的凤眸，以及他满是嘲讽轻蔑的笑意。“白小姐，我们和你仇深似海。没连你也一起吃掉，已经很客气了。”
“你们杀了我吧！”她喘着气，目光已变得癫狂起来。“是我害死了爹爹，害死了阿兄，害死了娘……是我！是我！！”她忽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抵在脖前，手却颤抖得厉害。
“住手！”玉清一出手，快如闪电，金簪清脆落地。
一个鬼对他道：“何必救她！让她自生自灭吧！”
“就是啊，咱们走吧！”
“不。”玉清冷冷地吐出一字，看着面前已经晕倒在地的姑娘，忽缓缓蹲了下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物，执在她面前，自己仔细端详起来。“这是什么，嗯？”而后他笑了，“怪我从前孤陋寡闻。也是最近才晓得，你送我香囊……”
“哥，你疯了？”旁边的鬼拽起他的袖子,“快点走！再不走，咱要给人发现了！”
“你们先走吧，我随后就到。”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似意犹未尽。“丞相一家都死了，唯独小姐不见尸首，怎么也找不到。你们说，别人知道了会怎么说呢？”
“是小姐杀了她全家？”
“不错。”他笑着，将她拦腰抱起。“她，和我们走。”
“大哥！你没开玩笑吧！？”
“我开什么玩笑？从前她囚禁我们，现在反过来，岂不有趣？”
众鬼听他如此一说，倒也确实觉得很是有趣。
丞相家的千金就这样，没了音讯……
三年之后，玉清正式成立鬼族，开始与人族争夺领地。
鬼族的小殿下、首领玉清的孩子也呱呱坠地。但自这个小鬼降生起，鬼族之鬼便对他多有恨意或忌惮。
因为他的母亲，正是白衣。
他身上流淌着一半人族的血、仇家的血。
白衣醒过来时，已有些神志不清了。起初，时而不清醒时而清醒着。再后来，玉清便命属下给她灌下了一种特殊的药水。
喝了那药水之后，她便认他为夫，侍奉照顾于他。他便是她的天，她的地。他随口一说想要什么，她都会想尽办法为他取来。
直到她有一次偷听到他的秘密——他与她结合，乃是根据古籍奇典所载，为获得灭世童子，汲取其力，灭绝人族。
既如此，何必等十八年之久呢？过几天，便是那孩子的诞辰。
但这一回，她所做并未契合他的心意。相反，她差点把那孩子杀死，乃是差点误了他的大事。
作为惩罚，出于愧疚，她亲手将自己送到了他嘴边。
反正我也没什么用了。不如，为你所食。
我恨你。他啃食着她最后一根指头，眼中竟淌下一滴晶莹。
我亦恨你。她却是微笑着的，看不出是释然，嘲讽还是疯癫。
毕生所恨。
然除了白衣外，鬼君身边再未有过旁的女子。
第24章 锁魂
洛星夜此前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她静静听着他讲着他父母的故事。他知道……他竟然全都知道。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这种隐秘之事，他是怎么发现的呢？
“为了了解清楚这整件事情，我花了几乎五年的时间。父亲将他的秘密都写下来，埋在了我们历练的血池中……”他讲到此处，似很累了，半晌没了声息。
“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她轻轻地问。
“因为我快死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想让你了解到一个完整的我。虽然，我对于你还有许多谜团。”
洛星夜沉默了。
“你怕我吗？”他忽然问。
……怕？
她眼前浮现出他吃人的那一幕。骨头嘎吱的声音，鲜血飞溅的场面，肢体断地的残酷。
他许久没有听到她的回答，心蓦地痛起来，强笑道：“罢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吧。”
“我不怕你。”她这时答道：“或许之前怕过。但现在……”
“现在怎的？”他的声音里转而燃起了期望。
“你对我坦诚至此，不论你是人是鬼，以前做过什么、经历过什么，往后会怎么样，我都和你共同面对。”她平静地说完，眼中已恍然有泪。那种愈发异样的感觉在心底蔓延滋长，无所依凭。她感到自己的身体里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让她疼痛难忍。
玉离魂听了，心中大为感动，他继续趴在墙壁上，滚烫的脸贴着冰冷的石头，唇角勾起带血的微笑。“阿夜，你就是我的光。”
眼前虽看不见人，却浮现出了她一袭蓝衣，巧笑倩兮的样子，明媚如画。乍然间地狱黑暗、连天阴雨，皆消失不见。晨曦所见，春山之顶，清泉之傍，朝阳光影中，那个美丽的女孩拥抱了他。
她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她的眼中有光，心底亦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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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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