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夜。 “小哥哥,你还在吗?”小姑娘软软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夜里好凉,你冷不冷?” 没有回音。 他已七日没有进食饮水,又被剜血肉七日。此刻是夜晚,耳边是熟悉的血肉骨骼生长的声音,他早就习以为常。 “小哥哥!?”小姑娘伸手拍打墙壁,又将耳朵贴着墙,“小哥哥,为什么我夜里总会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你听到了吗?” ……那是我被剜去的血肉重复生长的声音。你,怎么会懂。他忍着痛心中想道,没有理她。 “小哥哥!你如果在,就回应我一声好不好?一声,一个字也可以!”她又拍了两下墙壁,巴掌都拍红了,那边依旧没有回声。 她低头去看镜子,却什么也看不到了。他不想叫她看见自己血肉被取后生长的痛苦样子,早就挪得离那面镜子老远。 正在她要急哭了站起来的时候,那边传来声音了:“是地牢外面花开的声音。” “啊?!”她吃了一惊,又上前拍着墙壁,“真的是花开吗?你还在呀!” “这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也许我要在这里待上一辈子,直到我死。”他恹恹地说,“但是没关系。因为我的家,也比这里好不到哪去。可是你不一样,去给你父亲认个错,离开这里吧。我不需要任何人陪,也不需要你来可怜。” “我不是……我不是在可怜你。”她说,“你是我的恩人。” “顺手一救,你大可忘了。那些人都来告诉过你我不是什么好人,我是鬼。他们说的没错,我也不用你记我的恩情,你在这里只会让我心烦。” “你如果真那么坏,就不会救我了,也不会……不会忍了这么多天没吃东西,也不忍心吃我。对吗?” …… 她竟然知道。他睁开了眼睛。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人族的美食其实很好吃。你没吃过,所以不知道。但是,如果你一时还吃不惯的话,”手中蓝光运转,她借助一把金色钥匙,一会儿的功夫,两人之间的那堵墙很快升起。 这是方才她从来送饭的仆从身上偷下来的,是一把开墙的钥匙。 他震惊于这面墙被轰然打开。蓝衣姑娘忽然站在他面前,毫不避讳地朝他走来,很快蹲在他身边,一双杏眼中尽是震惊和关切。 她看到一个血迹斑斑的男孩,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发丝凌乱,遮住了他森冷的凤眸。他向她投来一缕目光,冷冷的,遥遥的,疏离无比。 “你这是做什么?!”他拖着带伤的身体往后退。 “你不要动!你的伤太严重了!”她抓住他满是血的手,“我不知道父亲竟会这样对你。分明你什么坏事也没做过,只是因你的身份……” “你别碰我!”他想要抽出手,她却死死抓着不放。没想到这小姑娘劲儿还挺大,他最后终于抽出了手,手链却被她扯了下来。“你马上走!我不想看到你,也不想你看到我!” “这上面,是你的名字吗?”她忽然问道,双手托着那手链上的三个青玉串珠。“玉离魂?” “还给我!”他要扑过来将东西抢回去,却拖得身上的伤口一阵剧痛。 她马上把手背到身后去,“你别再赶我走了,这东西我过些时自会还你。” 也不知该保存在何处,她索性把手链戴在了自己手腕上。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 “你别动。”她轻轻起身,绕到他身后,让他的脑袋枕在自己怀里。 反正他现在重伤至此,也奈何她不得。 “你要干嘛!?” 两条莲藕般的手臂从身后环抱住他,他看到她一手拿出一个精巧的匕首,本以为她是要杀自己,却谁知她忽地往另一只手腕上隔开一道血口。 然后,她把伤口送到他嘴边。 “人血,快喝!”
第37章 逃离 她喂他喝血……她竟然割破自己的皮肤喂他喝血! 他本不欲张口,可那鲜血的味道实在太香。最终他喝了几口后,紧闭着嘴再也不要喝了。这样下去,他会把她吸干的。 “割肉我怕疼,放点血还是可以的。”她拍了拍他的脸,“这样你都不吃我,可见他们说的不对!” 他半睁着眼看着她,忽然发现她比七日前瘦了很多。“你想救我吗?” “想啊!”她睁大眼睛,使劲儿点头,“当然想!” “你先出去,才有办法救我。”他推开她,闭目静坐。 “你是有什么好办法了吗?那你快告诉我,出去以后,我要怎么做?” 他虚弱地笑了,抬起莹白修长的玉指,“你……” “参见主上!”门外狱卒的一句话,忽让二人如堕冰窖。 洛星夜立于半空,怔然看着过去的这一切。 是她父亲来了。他看到了一切。玉离魂,这个鬼族的小杂种,竟敢让他的女儿亲手放血喂他! “爹?爹……”小星夜瑟缩了一下,但她马上就挺起腰杆来,挡在他身前。 “你给我让开!”洛玄一把将小姑娘丢开。 额前出现一道冰棱印迹,是洛玄暴怒的前兆。她再熟悉不过。 后来耳边听到的便是一记重响。 这一回,换了她躺在他怀中。是她为他挡下了她父亲那一击,此时咳血不止。 “星夜!”洛玄大叫一声。 她……这是她的名字?他凝视着她的脸庞。 她却微微睁开了眼睛,也同样看着他。“爹、爹对不起你,我、替他,还……” 后来,洛玄没有再亲自对他动手,只是将他昏迷的女儿带走了。此后他们数年未见,她留在他脑海中的,一直都是为他挡了她父亲的一击躺在他怀里的画面,留在他舌尖上的是她的血的味道。三年之后,他每每想起,还是觉得心底浪潮汹涌。 三年后第二次见面,是长清山与鬼族大战之时。 洛玄为她帮他的事情感到痛心和震怒,将她在冰宫一关就是三年,再不许她踏出自己的房间半步。 他让顶级的花匠在她的宫殿周围种上了带刺的蔷薇、荆棘,重重深锁,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但她从未停止过想救他的办法。她买通了父亲身边一个叫婉辞的侍婢,为她传递消息、汇报地牢里的情况。 他被关在地牢里剜肉取血三年,鬼族那边直到三年之后才兴兵而来,扬言要救出他。 这在他看来只觉得讽刺至极。玉清等了三年才来“救他”,并非是因准备不足,而是觉得他在人族所受的折辱痛苦能加深他对人族的仇恨,更加坚定灭世之心罢了。 世上除了那个女孩儿,怕没有谁是真正在意他的。 双方交战,是最好的机会。她循着三年中摸索出的最终办法,走出了蔷薇和荆棘丛,奔向地牢所在。 本以为到此还要再费一番周折,谁知地牢中从第一到第九十九层的狱卒尽数睡着了。她一路进去,如入无人之境。在第九十九层地牢门口,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洁白的道袍,温柔的微笑。 是阿尔。 “这……那些睡着的狱卒,都是你做的?”她跑过去,一脸匆匆,“为什么要帮我?” “我帮你是有条件的。”精灵脸上的笑容慢慢散去,认真道:“你想救他的决心如此坚决,我也无可奈何。但是你要答应我,救出他以后,再莫和他有什么别的瓜葛了。” 直到这时他才确信,她的情劫,是地牢里那个小鬼,而不是自己。 “……为何?” “原因重要么?只要此后他安好,你不再见他又有什么关系。”他看着她,“你答应我,我便让你进去。” 三年的努力,小鬼的命……她当然要进去! “好!我答应你。” 她丢下一句,匆匆绕过他往里跑去。阿尔转过身,看着那个蓝色倩影,一瞬间恍若隔世。 玉离魂已被磨折得人不人鬼不鬼。她匆匆跑过去,他连眼睛也睁不开,还以为又是来剜他血肉的。 “玉离魂?”女孩伸手撩起他眼前的发,试图擦干他脸上的血迹。 他猛然抬起眼睛。 这声音……真好听。 这是谁,竟然会叫他的名字?! 很少有人这样认真地叫他的全名。他的父亲为了得到灭世之力,要与他的母亲一起造出他这样一个怪物。鬼族的鬼视他为人鬼相交血统不纯的杂种,人族更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 “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吗?我带你出去!” 小鬼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瞬流露出熟悉的光。但很快,又变为了敌意。他冷酷地一抬脖子,张口朝她的手腕咬了下去。 她看着他,一声不吭,任他咬,鲜血滴答地流淌下来。 然而他却忽然迟疑了,嘴巴慢慢地离开她的胳膊。因为这血的味道……他记得。 她是那个,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的姑娘啊! 他还以为她已经死了。他以为天下所有的父亲都像他的父亲一样——她做出那样忤逆她父亲的事,定然会被他杀死的。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我没死。”她双手捧着他的脸,露出笑容。 在此处被折磨三年,他的喉咙里已发不出一个音节、一个清楚的字,只发出一些哼哼模糊的声响,她却滴下一滴泪珠。 “你别急。我先带你离开这儿,很快你就好了……”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劈开缚了他三年的玄冰锁链。他失去了重心倚靠,一下子瘫软在她身上。 后来他们的确出了地牢,又出了长清山。如果没有精灵的帮忙,这些皆是不可能做到的。 于这之中看着的洛星夜,不觉深吸一口气。 她看到自己带着那时的玉离魂跑了出去,阿尔却仍站在原地。他的目光一直随着她们离去的方向,洁白的身影显得落寞而孤单。 她朝他走去,抬手去触碰。 尽管此时她已死了,他也不过是过去的他。 他,必是也已经死了。 原来他两次,都是这般为我过。 然而她不曾停留许久,很快便从他身边如风消散。 小星夜搀着玉离魂,走出了长清山地界。 他们到了清溪边上,她用她当时还并不怎么深厚的法术帮他疗伤,给他洗脸、擦身,然后把他放着平躺在溪边的草地上,在他脖子上系了一条冰蓝色的丝巾。 他此时半梦半醒,意识不清,但他能感受到女孩正在帮他做的事,也隐隐感觉到了她的去意。 “我答应了那个帮我的人,把你救出来后,再也不要和你见面。”她蹲在他身边,落寞地说。“这条丝巾可以多少给你一些保护,送给你,就当是我和你相识一场的纪念吧……我也想过了,我是人,你是鬼,我们以后还是不见面的好,免得……又给你带来伤害。” 他这时拉住了她的手腕。重伤在身,却仍力道颇大。她睁大眼,疑惑地看着他抓住自手腕的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方才被她洗过后,已显出莹白的肤色。她不觉有点莫名地紧张起来,脸颊也微微红了。想将手腕抽出,却怎么也拗不过他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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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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