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秀手一指，自指间射出一道光亮。
“你要消解灭世之力？！”她看着他，唇色已然苍白。“这力量已经附身于你，不分彼此。你就这么把它散了，还有几日好活？”
这短短几天消耗了一魂一魄残存的所有力量。她即将历经第三次的死亡。不同于前两次的是，他们第三次的诀别，是在两人都知情的情况下。
“反正我身上还有血契的反噬不是吗？”
“灭世之力可以帮你压下反噬啊！能压多久，不就算多久么！”
他缓缓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就要早早地下去了。我不想让你等我太久。阿夜，这辈子我活的好累。我很想和你一起，再重活一次。”
再来一次，不想再做什么鬼族之主，也不想在阴霾之日遇上她。不想因为她要做他黑暗中的光，便叫她为自己经历三生三死的轮回。如果注定要叫她那样痛苦，为他百转千回九死不悔，他宁可自己从来没拥有过这束光，就把短暂的一生埋葬在黑暗里。
想在一个风和日丽、春暖花开的日子里，今夕何夕，与子邂逅。
第55章 痴缠
他这时候靠近她，小心伸出手，在半空停住，好像身边其他人都不存在了一般。
她抬起手，把他的手握住。
来这里以前，她曾想过要好好与他解释过往的一切，此刻，却发现什么也不必解释了。
她出现之前，他想的就是假意与洛玄动手，然后死在他剑下，也算全了与她的心意。
她赶来的时候，看到了那一幕，也知道了他是抱了赴死之心，打算死在自己父亲手中。是那花妖扮作自己，伤他太深，她已不知自己再回来时，该如何安慰他。好在……她及时赶到了。
“阿夜，我们这个世界是真的吗？你，又是真的吗？”他问说，抬起另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
“信则为真，不信则为假。你问你自己。”
他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周遭，叹道：“好像一切都结束了，可我们也……”
“你……还有多久？”
他笑道：“一天吧。”
她无语凝噎。片刻后，也笑道：“一天……巧了，我也是一天。”
时辰一点点溜走。翻过短短的白昼，短短的黑夜，迎来短短的朝阳。他们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那片地方的，只依稀记得一切都散了。洛玄最后与他们道别，言自己要四海云游去，今日以后，或许再不复相见……
或许是因这是最后一天，两人心里都变得格外平静下来，没有说太多的话，只静静倚靠着，坐在樱花树下，身边放着一个酒葫芦。
阳光斜斜地洒下，穿过树梢，透过花影，来到他身上。
时光静悄悄的，她将手臂抬上去，环过他的脖子，絮语轻悄：“我们小玉啊，从小到大都没被人好好疼过。好不容易遇上我了，却又没想到如此波折。”
“大概是因为我上辈子造了孽吧。”他灿烂一笑，“但如果重来一次，这孽我还是会造的。”
“混说。”她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打趣道：“你若下辈子还这样，你造孽，我就去当圣女给你积德，把你造的孽全都抵消了。你要是不想叫我太辛苦，就安分点吧。”
“那你得积多大的德才能把我的孽抵消啊？”他笑说：“我可是把全世界都毁了。”
“抵消不了，我会陪你一起毁灭。”
他抬手接住一枚花瓣，眼中有些迷离，叹道：“你要是……没遇上我就好了。”
她听得一愣，蓦地抬手在他脸上轻扇了一掌。
“阿夜……”他有些委屈地看着她，捂住被打的脸。
她默了默，认真道：“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前后所有，不是为了叫你内疚。”
“好，好……我，我错了。”他小心地瞅着她。“我只是觉得……我一个黑暗里的鬼，没有那么值得。那花妖虽是假充的你，却也有时候叫我觉得真实过。阿夜，你是一个顶好顶好的人，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值不值，我说了算。小玉，我虽然看去是被宠着长大，朋友甚多，却也经历过至亲背叛，体味过人情冷暖。那些与我亲近的人，有多少是因为真的知道我，又有多少是因着我少主的身份呢？”她押了口酒，又说：“爹爹疼爱我不假，却也不知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曾叫我体会过被数年被关的日子。婉辞想对我报恩，可我最初帮她报的不过是利益交换之想。阿尔爱我，甚至用命挽回我一魂一魄，才有了你我相逢的最后一日，我却始终没有真正理解过他……
我前世被阿姐算计，过得稀里糊涂，这一世又被叔叔欺骗，来做杀你的刀，两世都是不合时宜。小玉，我着实算不得顶好的人。”
“你这是说的哪里话？！”他用力地摇头，说道：“你不过是受了欺骗，可你已尽全力在守护你的本心。换做是我，可不能比你做得更好。”
她笑了，“我要是你，也不一定能比你做得好啊。说不定早就气得寻死了呢。不，换了谁都不定能比你做得好。所以，你不必说那些丧气话。”
“阿夜，”他听她说话，听得耳根透红，小声道：“你真好。”
“你不介意之前的事么？”她这时候问说：“我一开始确是怀着任务而来，要杀了你的。”
他一笑，“那又为什么不杀我了呢？”
“因为……”她欲言又止，千言万语化成了一个笑容，杏眸中似有星星。
“反正，你若说自己只是个黑暗里的鬼，我便也只是鸟笼里的金丝雀。你若觉得自己是顶好的鬼，我便也是顶好的人。”
朝阳绚烂，云霞满天。樱花清酒，香飘十里。
“不过小玉，我是确实想带你，好好看看这人间的……”
时间滴答，一滴一滴，被泥土吸收，被海水消融。后半辈子，余生是一天，眼下是半日，一人一鬼却像是两个时间大富翁一般，就这样悠闲地靠着倚着，说着闲话，好像时间还有很多，几辈子也挥霍不完。
“我已看过许多了。”他这时忽然想起之前的梦境，启唇问她道：“那个梦是你走前托给我的吧。我的花朵已收集到第六十六种了，叶子已有七十七片……”
她没忍住，噗地一笑把他打断，“傻小玉，你怎么记得这样清楚？”
“怎么能不清楚呢？”他扭头看着她，目光停留在她卷翘的睫毛上，“我睡里梦里都盼着什么时候能到九十九……”
“哎，你捡的速度还挺快的嘛！”
“不是为了能快点见到你吗？谁知道，给我来了个假的。”
“小玉……”
“嗯？”
她没有说话，只轻轻唱起了歌。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她唱歌，那声音宛如天籁。阖目，好像远方的蓝天上飘来了一朵云，洁白柔软的云，带着永远温暖的阳光，带着世间永恒的温存。耳朵嘴在了她的歌声里，手把她的手紧牵，唇贴着她的唇，咀嚼轻啜如樱桃上的甜露。额头，也抵着她的额头。发丝，纠缠着她的发丝。
春风吹开百花，燕子痴恋绿杨，我将合眼睡在你如梦的歌声里。那温暖我似乎记得，又似乎遗忘……我烧起秋天里的落叶，低低地为自己唱歌，歌声如火光一样沉郁高扬，火光一样把我的一生诉说，密叶里漏不下一颗星星。我会永远记得，你唱着忘倦的歌，再把我的手温存。
歌声被他的唇堵住，如春烟一缕消散在了樱花影痕中，袅袅婷婷地去了远方。
柔软的花瓣铺在地上，像一层毯子，也像一床被子。天地是一张大网，针织把两句身体网罗，软塌上魂魄似梦，枕畔边酒香泼洒。她虽然六识已残，闻不到花香也尝不到味道，杏眸中是一片灰白的世界，但她心里一直都记得他的颜色，记得这片樱林的色彩……
“小玉，”她忽然出声，手掌在他胸前轻推，止住了他的动作。
他意犹未尽，许久才移开，一双凤眸近在咫尺地，“怎么了？”
“你眼角下有片花瓣。”
“哦？”他闻言，正要抬手去碰，却不妨她忽地抬起脑袋，扬起下巴，樱唇往他眼角下点了一下。
“下一世如果饮了孟婆汤，我就循着这片花瓣寻你。”
他痴愣了一会儿，旋即笑道：“这样吗？那，可不能只我有记号。”
于是他咬破食指，往她眼下点了一下。“和我一样的，泪痣。”
“还有你的簪子呢？那上面，有我的名字……虽然，下一世我可能就不叫这个名字了。”
“放心吧。簪子，我可会生生世世都戴着。”
“呼——”他忽然一下子躺倒在她身边，一瞬间露出十分天真的表情。“阿夜，我刚才在做什么啊？”
“啊哈？”她被逗笑，“你这是什么问题？”
“哦，我只是觉得……我不知怎么忽然就会了，大概是这样……不是？”
“说你傻你还真傻啊。”她伸手，往死里捏他那小豆腐一般的脸，“这股子傻气要是还带着去，我下辈子可不要循那泪痣去找你了！一个大傻子！”
“别呀！”他支棱起下巴来，撅了噘嘴道：“行吧。管你找不找我，我都一定会去找你的。
这辈子没时间了，下辈子我定要补你一个盛大的婚礼！我还要……”
“要什么呀？”她揍他一下，“瞧你叭叭的，到时能找到我再说吧！”
两人同时沉默了。
人海茫茫……眼下说得再信誓旦旦，到时一切记忆都被抹去，下一世的他们还能想到，要去找一个同样和自己有着泪痣的人么？
算了，还是不想了。总之都已经这样了。他倒是觉得，能和她一起躺在这里，一同历经生命最后的流逝，也不算孤单了。
他最后的心愿是，下一世，哪怕见面不识，也要和那个萍水相逢的姑娘一起吹着春天的风，唱着轻快的歌，站在同一片太阳和蓝天底下。
小玉，如果下辈子还能找到你，我只想好好陪着你，看着你快乐幸福，好好生活。
她躺在他身边，最后凝望他一眼，闭上了眼睛。
月亮出来了，樱花林里一片清辉。
他与她同时闭上眼。两人的手锁在一处，一朵樱花落在上边。
世界从没有这样安静过。静谧如尘，没有片语只言。
第56章 转世
手牵着手一起下来的，这千万年来鬼差们也见的不少。但是，一人一鬼、一具残身并一具残魂一起的，却是头一对。据尘缘簿中所见，那女子再转世投胎一番，便是历经了三生三死。而那男子，既做过灭世的罪魁，也做过救世的菩萨。
灭世之力，那股子巨大邪门的东西，终于消陨，正如曾经帝修之灵的消陨。也不知这两股力量为何要分别找上他们，叫这一对没办法平平常常地相爱一生。
坠入冥界，两人的衣衫都渐渐变成了白色，却是眼角眉梢都噙着笑，好像是去结婚的一般。
“阿夜……”他望着她欲言又止，想到等一会儿，就再也不能记得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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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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