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云里雾里的话,林遇生不知怎的竟听明白了,怔怔地低下头,喃喃道:“是我,干涉天道人事,导致因果错乱……彼岸花是错乱丛生的果……难道它们,是我种下的……?” 齐飞移动目光,平静地望着前面的河流,“它们不想让你送死,你还要去吗。” 林遇生一秒回复:“去。” 齐飞撑着膝盖直起身来,“就知道你倔,老夫言尽于此。” 林遇生收拢五指慢慢捏成拳,坚定不移地望着忘川河,也站直了,齐飞转了身,背朝他踱步向前,甚至优哉游哉地唱起了歌,“七月半,开鬼门儿,鬼门开了出鬼怪,鬼怪苦,卖豆腐,豆腐烂,摊鸡蛋,鸡蛋鸡蛋磕磕……” 林遇生一抬步子,果不其然削来一道疾风,他看准一个瞬间往旁边一躲,风割断花枝,扫荡了一片碎枝烂蕊,林遇生赶紧大步一跨,一分都不敢耽搁,手脚并用地往忘川河飞快地奔去。 齐飞的歌声逐渐变得尖细,像京剧里的戏曲,晃晃荡荡地刺入脑子,有种头皮发麻的阴森感,“哥哥出来上坟,里面坐个奶奶,奶奶出来烧香,里面坐个姑娘,姑娘出来点灯,掉进河里回不来……” 林遇生使了吃奶的劲又躲又跳,身上的校服被撕裂成了碎布条,露出里面猩红的伤口,他本来就烦,耳朵被迫听某个二货唱歌就更烦了,大声道:“你别唱了!难听死了!” 然而齐飞的手掩在长袖里,悄悄地施了个法,“姑娘出来串门,掉了脑袋回不来,七月半,送鬼魂儿,鬼魂送了关鬼门,鬼门关……” 余音尚温,紧接着“轰隆”的一道巨响,从地底传来一阵威力十足的震动,林遇生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冲后面一吼,“你他妈在干什么!” 齐飞转身拿出哭丧棒摆在前面,脸上稍纵即逝地带过一抹常人看不懂的笑,再去看时他已经恢复成原来的肃穆,只见他迅速打了几个手势,喝道:“鬼门已关!林遇生!在鬼门再次打开之前回来!” 地底的震动缓缓平静,一直以来妨碍他的风也消失了,林遇生恍然大悟,这里生死交界有一生一死两道门,齐飞是在给他关掉一边的死门,只留生门。 林遇生一扬嘴角,倾身向前,立刻没入了怨气遍野的忘川河,留下一个毅然决然的背影,“多谢!我去去就来!”
第115章 三川途忘川河畔2 “啊啊啊啊好疼啊……” “呜呜呜呜我想出去……”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林遇生一跳进河里就被无数孤魂怨鬼的耳语闹得心神不宁,又咸又腥的污水混进口鼻,那味道就如同荒山野岭腐烂了许多年的生肉。 亲眼见证过才知道,忘川河里到处是飘荡的磷火,浮在水中的蛇虫鼠蚁,哪里还有半点浪漫色彩的影子,跳忘川河之人必定为铜蛇铁狗咬噬,污浊的波涛之中,受尽折磨不得解脱。 林遇生不知道在哪里听过这样一个说法,为了来生再见今生最爱,可以不喝孟婆汤,那便须跳入忘川河,等上千年才能投胎。千年之中,你或许会看到桥上走过今生最爱的人,但是言语不能相通,你看得见她,她看不见你。 千年之中,你看她走过一遍又一遍奈何桥,喝过一碗又一碗孟婆汤,又盼她不喝,又怕她受不得忘川河中千年煎熬之苦,受不得等待的寂寞。 所以师父不愿喝孟婆汤,义无反顾地跳进这忘川,想必也是因为一位极为重要的心爱之人吧。 他需要找到师父的灵魂,才能借师父的眼睛看见他的过去。 但师父的灵魂经过十几年的啃食,也许只剩下一点残存的魂火。 林遇生没有呼吸,他屏住口鼻往更深处游去,潜得越深,周围的光亮越暗,灵魂的火光也愈发明显,它们在终无天日的污浊里徘徊,早已丧失对事物的感知能力,所以林遇生行进得非常简单,几乎没有障碍。 然而他刚有这种想法,就见那些漂浮的魂火一闪一灭地颤了颤,随即向他的位置缓缓汇聚,林遇生的脑子里登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打脸来得太快,他还没点准备。 下一刻,魂火们把他包围成了一个圆,林遇生若要再向下,就只能穿过去。 这时好巧不巧,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只见一个光亮最大的魂火出现在咫尺可得的距离,林遇生心里一咯噔,立刻去抓那团火焰。 那是师父的残存。 可周围的魂火貌似并不想让他得逞,一股脑地钻过来,把人往河面上拖。 林遇生使劲摆着腿,长长地伸着手,试图摆脱它们,但这些魂火犹如纪律严明的队伍,一齐发力,一齐拖拽,虽说一只魂火的力量小,但这么多加起来可就大多了。 林遇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怎么也想不通这群不相干的残魂为何要妨碍他。 “喂!老子要抓魂关你们屁事!放开老子!” 话音落下,悠悠地荡开一圈水纹,只听一道极轻极柔的叹息声,林遇生的眸子顿时放大了一圈。 “你太让为师失望了,林遇……不,现在应该叫你林遇生。” 林遇生:“师……父?” “除了为师还能有谁?”而后那团最亮的魂火逐渐拉长,晃悠悠地化成一个人的形状,依旧是长发飘飘,身姿飒爽。 忘川河没能消减他的灵魂,反而给了他一群马首是瞻的小弟。 这群“小弟”一见师父亲自出来化形,相当听话地把人挪到他老人家面前,摇着尾巴一副求撸的模样。 林遇生:“……” 师父随意挥了挥手,“下去吧。” “小弟”们闻言悻悻地退场,猫着尾巴眼馋巴巴地跑了。 现在就剩他俩面对面眼对眼,林遇生有些心虚,毕竟之前送刘锦离进地府一事,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师父交代。 本以为师父只剩一点残魂,鬼知道还生龙活虎的嘞…… 师父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盯了好一会,盯得林遇生浑身发毛,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句,“师父……” “为师怎么交代你的。” 语气十分冷淡,林遇生一下就蔫了,“师父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刘锦离……” 灵体状态的某人脑袋一歪,“锦离被关进地牢那是他咎由自取,你道什么歉?” 林遇生一愣,“您不是因为我把他送进地府而生气吗?” “臭小子!在你眼里为师就是这么个不讲道理又偏心的师长吗!”他的分贝明显高了好几个度,“为师还交代过你好好照顾自己,你倒是不记得了!” 林遇生哑口无言,只能低头认怂,“对不起……” “你啊!”师父颇为不悦地拂了拂袖子,如果不是现在碰不到他,估计一早上家伙了,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还没发现吗,你太不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我……” 师父说了一句还不解气,转身过来指着他,劈头盖脸一通痛骂,“为师以前怎么教你的?为人之前先为己!否则适得其反害人害己!罔顾人伦!天理不容!” 林遇生猛地怔住了,记忆里那个“零”的数字在脑海里反复回跳,仿佛在提醒着什么,“师父,您说什么……?” “我说你为人之前先为己啊,怎么?想顶嘴?” 林遇生喃喃道:“‘你参不透长久,堪不破生死,终其一生困顿于因果轮回的牢笼里,妄图篡改天机,害人害己,罔顾人伦,天理不容。’这句话是您说的?” 师父露出一个疑惑的神色,“你没有完全恢复记忆,怎么晓得这是为师说的?” 林遇生:“我……不知道怎么听到的……” 话音落下,师父不说话了,林遇生也陷入了微妙的错乱中,两人各怀心思地僵持了须臾,末了,师父才抬起手掐算了几下,而后立刻黑了一张脸,沉声道:“左手,拿来我看看。” 林遇生本来还在神游,听到这话赶紧抬起手,掌心对着他,“怎么了?” 师父从来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玩世不恭的模样,即便是在他快死的时候,也淡定得跟入了禅一样,宛如早八百年前就看见过结局。 这么慌张的师父,他还是头一回见。 师父似是随意地瞅了两眼,待看清那上面的线条走势,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恍若预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实,呢喃道:“天意……这都是天意……” 林遇生刚要开口,师父立马掐了个剑诀抵到他额头,嘴里念叨咒语,唇瓣飞快地翕动,他完全不懂这个咒语是什么意思,像是梵语,又像是藏文。 不是道士们常用的法咒。 林遇生:“您在……” 结果话还没说完,他眼里的景色转瞬之间大变样,变成了一幢高大的楼房,外面是天寒地冻的冰雪世界,凌晨的大城市又黑又暗,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天边忽然迎来一束破晓的光。 林遇生慢慢地瞪大了眸子,他记得这里,这里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爸爸妈妈的家。
第116章 一碗茶水的赐名1 随着这阵啼哭,有个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来到高楼之下,他戴着一顶宽大的斗笠,披着灰褐色的貂皮大氅,整个人显得臃肿又厚重,像古代进京卖货的农夫。 雪花缓缓落在他的斗笠上,宛如一片一片纯白的鹅毛。 凌晨的城市是全天当中最安静的时刻,街上只有寥寥数个喝酒撒泼的年轻人,居民房里不合时宜地响起婴儿哭声,引得酒鬼纳闷地朝头顶望了望,“这谁家生小孩不去医院,在家生啊。” 同行的人醉醺醺地回道:“估计是大雪封路,交通不便嗝……” 这时,酒鬼们见那身披皮毛的男人一动不动地站在不远处,心底有了捉弄他的想法,甩了酒瓶子上前搭话,“哎哟老兄,你穿得好潮啊。” “这是真貂皮吧,哇,真舒服!”某个咸猪蹄子抚上他的大衣,顿时发出感慨,“这毛质,少说也上万了!” “哇——真的诶。” “也让我摸摸……” “绝了!” 男人宛如一个没有生命的雕塑任他们上下其手,然后轻轻地哼了一声,哼得颇为漫不经心,“就是个便宜货,还是莫要脏了各位大人的手。”这音色沉稳又好听,不像是年岁半百的老头子,更像是位身强力壮的青年人,和他一身衣裳丝毫不搭。 不过在街景繁华的大城市,也没几个老人会穿这种土掉牙的衣服。 几位酒鬼不高兴了,“哥俩摸你衣服那是看得起你!别不识好歹!” “你个外乡人可能不知道我们的名号,你听清楚了……” 话到一半,男人稍稍侧身碰了下其中的一个酒鬼,看似没有用力地一碰,却将一个人高马大的成年人推到了地上,而后他顺势蹲下和对方平视,抬高斗笠的边沿,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眸子,“鄙人姓薛名礼,途经此地有要事在身,可否请大人通融通融?” “你他妈的说人话!还有别戴这么个东西!装神弄鬼的!”酒鬼伸出一只手刚要摘他的斗笠,自称“薛礼”的人冲他微微一笑,“大人,玩笑开过头了可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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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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