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人？”我思考了半晌，被乌衔蝉的声音叫回了神，他拽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那人床前，双手交叉支在下巴上看着那人问道。
“猫大人无需知道我是何人。”那人剧烈的咳嗽起来，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平复，“我只问猫大人一句话，猫大人想不想做这人间的主子？”
“做这人间的主子，有什么好处？”乌衔蝉饶有兴趣地问道，“讲讲。”
“猫大人常年帮人看风水，收鬼魂，跟妖物接触的少些，当然不知道这些妖物的妙处。”那人意味深长的眨了眨眼睛，“妖物吸收我们的香火，能转换成一种能量，这种能量供他们修炼，变得更强大，现在我跟我的手下捕捉到了这种能量，只要猫先生加入进来，我们把这些妖物一网打尽，把能量收集起来，以后这人间还不是让我们为所欲为，甚至您要是想逆转时空，也不是不可能，经过计算，一只修炼三百年左右的妖物能量，可以创造出为期一小时的时间裂缝，这意味着什么？！”他激动起来，咳嗽的几乎背过气去，旁边的人连忙拿过来一杯水伺候他服下，又帮他顺了顺气。
“您身边这两只！”他兴奋地打量着我跟师先生，“都是极品！这能量若是被您吸收了，您的功力肯定会大增的！”
“然后你再吸收我的？”乌衔蝉冷静的问道，“让我成为你身体里的一员？”
我明白了，这人应该只知道乌衔蝉是个妖怪，能捉鬼的，却不知道乌衔蝉真正的身份，毕竟风水圈子就这么小，偶尔出了那么一两个灵的，肯定会被口口相传，乌衔蝉被他认出来并不意外，再加上乌衔蝉办事儿的时候几乎都是以猫身在行走，也从不避讳在人类面前从猫变人或是凭空出现，所以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乌衔蝉，猫大人，不是人类，而是一只会看风水的妖。
他的如意算盘被乌衔蝉摔得粉碎，面上有些挂不住了，咬牙切齿道，“你们妖物修炼不就是为了当人吗？！到时候你与我融为一体！也算的上是个堂堂正正的人了！”
他本该在百年前就死去，死在战争里，死在乱世中，是他的祖父留下的保家仙在战火里救了他，并交给他经商之道，那保家仙常来，穿一身灰色的长袍大褂，个子矮些，眼神好像不太好，时常水汪汪的，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保家仙一直护着他到八十岁，走的时候他已经子孙满堂，当了爷爷了。
那时候有个小孙子，跟他一天生日，过生日的被人喂了一粒花生豆，卡在气管里出不来，全家都急疯了，他颤颤巍巍的跪在那里，求许久没来的保家仙保佑，那个保家仙果然又回来了，这么多年一点没变，两下就把孩子的花生豆拿了出来，又跟他聊了一会儿天。
保家仙告诉他他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大概再有个两三年就会死去，之后就走了。
他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跟保家仙在一起久了，日子过得顺风顺水久了，他竟然都已经忘记了自己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会生老病死，并且最终会走向死亡。
于是他开始惶惶终日，直到他的儿子跟他说自己研制出了一种机器，可以吸收妖物的力量，并随便抓了一只路过的小妖怪，说是小妖怪，也算不上吧，不过是一只比较通人性的狗罢了，那机器吸收了狗的生机并注入到了他的体内，一觉醒来，他竟然年轻了好几岁。
他开启了捉妖的大门，时至今日，他已经用钱买了好几家的保家仙，还有些不常见的被捉来的妖物，全都成了他返老还童的养料，可惜不管他怎么努力，吃多少妖物，他的身体状态始终在八十多岁，变年轻的只有样貌罢了。
最终他把毒手伸向了自家的保家仙，那保家仙来的时候仍然当他是孩童一般宠爱，与他喝酒聊天，到了最后被他塞进机器里的时候甚至仍在睡着，毫无防备。
“可我已经做过人了。”乌衔蝉说道，“堂堂正正的，光明磊落的，在人世间走过一遭，见过风，见过雨，也见过漂亮的彩虹，见过花开，也见过花落，我觉得这就够了。”
“什么？”他猛地愣了一下，“你不是妖怪。”
“我当然不是。”乌衔蝉盯着他，“我是地府的判官，你现在尚且还算是人，人死后会有鬼魂，鬼魂都归我掌管，你的因果就写在我老婆的书里。”
他做这么多事儿，不就是为了长长久久的活着吗！现如今判官都找上门来！这算什么事儿啊！
他遭雷击一般的表情落在我的眼中，我不厚道的笑了。
这个事件真的非常乌龙，就好像你想贿赂总经理让他在董事长面前为你美言几句，结果总经理就是董事长，真是非常豹笑了。
气氛一时之间非常尴尬，所以我舔了舔爪子开始洗脸。
师医生也没意思，凑了过来，“我帮你舔舔毛叭。”他诚挚的邀请道，“大家都是猫科动物，不用客气，反正现在气氛也挺尴尬的，不管我们做出什么事情都不会更尴尬了。”
“我怀疑他能听到诶。”我非常机车的说道，“不要做这样打人脸的事儿了啦。”
“气氛已经很尴尬了，不要再让他增添一丝绿色，好吗？”乌衔蝉阴森森的说道。
“你们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们仨的旁若无人群口相声终于激怒了那个人，那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憋出来这么一句反派的台词，“来了就别想走。“
“我哪儿也不去。”乌衔蝉挥了挥手，布下了一道结界，“虽说判官不能过多的干预人间的事儿，但你说，你自己说，你哪儿算得上是个人？嗯？”
他凑到这人面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升堂了。”他面无表情的说道，“就审你这么个玩意。”
万籁俱寂，天道灰溜溜的打了一道雷，似乎觉得没什么管的必要，也就撤走了乌云，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溜走了。
第129章 灰先生
判官升堂，万物退让。
这是我第三次看见乌衔蝉升堂，尽管已经三次了，可每次他升堂的地点都有些不尽人意，第一次在森林里审问自己，第二次在鬼市里审问老鬼，第三次在别人的床前，这公堂未免过于随意。
换上了官服，乌衔蝉胸前的猫猫头对着我wink了一下，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乌衔蝉已经不轻不重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拍得那只猫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喵声。
那人这才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拼命地按着床边的电铃，想要人进来救他，可惜判官升堂不是升着玩的，万物退让也不是说说而已，除却这一方面小天地，之外的时间空间都被冻结住了，形成了瞬间也长久的静止，所有的生物都停止了动作，等到审判过后，乌衔蝉会从自己的寿命之中抽出来与审判时间等额的时间赔给外面的生灵万物。
乌衔蝉温柔的抚摸着我的脊背，在我的花纹里找到了老黄历的花纹按了一下，召唤出了老黄历，平摊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他在看什么？”师医生在一边小心翼翼的问道，“这书里，藏着一个灯泡吗？”
在他看来，乌衔蝉不过是在看一本打开之后里面闪闪发亮的书罢了，内容全都看不清楚。
“在看我。”我理智的回答道，“里面记载着世间生灵的命运，做的好事儿与坏事儿，事无巨细，是本很尽职尽责的老黄书呢。”
“老婆过来摸摸。”乌衔蝉漫不经心的翻着老黄历，伸手挠我的下巴，“别再因为跟别的男人说话给这屋子增添一丝绿色的光芒了，好吗？”
我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手，呜呼，当猫就是爽，想蹭谁就蹭谁，蹭蹭就能留下自己的气味宣誓主权，这不比狗到处尿尿强？
“方舟。”乌衔蝉终于找到了那人的生平简介，慢吞吞的念出声来，“男，八十五岁，阳寿一百年，八十三岁吸收第一只精怪，是一只老鼠精。”乌衔蝉边说边用手在他头顶快速的点了两下，从他的头顶抓出一只老鼠形状的半透明的精魄来，“这老鼠是你们家的保家仙，从你祖父那代开始，到你孙子这代结束，已经完整的，圆满的完成了他的使命，他原本就要进阶成为十二生肖之首的掌管者，却在加封那天被你叫回来给你的小孙子救命，错过了这次机会，他又得修炼几十年，这事儿你知道吗？”
不等方舟回答，乌衔蝉又从他头上抓出一只小狐狸来，“这是别人家的保家仙，也已经保了两代了，可惜被旁支抓来卖给你，买了多少钱？我看看，十万块？你知道这狐狸在本家的时候，为他们家赚了多少钱吗，他们家做房地产生意，狐狸原本打算投一个濒危动物保护基地，这事儿要是办成了，他能有多少福报，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只在乎你自己，你吸收了这只狐狸，导致在两年之内，两个物种又从地球上灭绝了，你知道什么叫灭绝吗？等下或许你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乌衔蝉不间断的从他头顶的缝隙之中往外拉扯着剩余的精怪，到了最后一只狍子的时候，方舟已经恢复成了耄耋老人的样子，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在床上只能躺着，甚至直不起腰来。
“你凭借一己之力，牵动了这大千世界无数生灵的因果。”乌衔蝉合上了老黄历，“这些因果需要我多少年去修正，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自己。”
“人不为己……”方舟颤颤巍巍的说着忽然大笑起来，“你这老黄历记错了，我吸收的第一只保家仙，他可是自愿的！”
“你知道他为什么自愿吗？”我跳上了床，用锋利的爪子扣着他的肩膀，龇牙咧嘴的问道，“你知道吗，因为你叫他一声灰先生，因为你祖父的上辈子的哥哥是灰先生的恩人，是他的挚友，因为你，长得最像他哥哥的上辈子，因为你也能看见他，跟他说话，他原本保佑到你这辈儿就该走了，你儿子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气运，是灰先生用自己修炼的功德换来的，不然他在你小时候就该加封，成神，在天地之间快乐逍遥，每十二年来一次人间，就因为一声灰先生，他什么都没有了。”
方舟混浊的眼珠动了动。
他想他或许快死了，不然为什么灰先生的形象会这样清清楚楚的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呢，听说人临死之前会有回忆的走马灯，现在或许就是时候了。
“第一次看见灰先生。“他缓了一会儿说道，”是我五岁的时候，那天我过生日，原本是个喜庆日子，我午睡醒过来，爹娘却在哭哭啼啼的抹眼泪，我问他们怎么了，他们也不理我，我害怕极了，张了张嘴，也哭，这时候有人给了我一粒花生酥，摸了摸我的头，告诉我别哭，然后我就看见桌子上点着的白色蜡烛被吹灭了，是那个人吹的，他转过来对着我笑了笑，一下子就不见了。“
乌衔蝉看着老黄历上记载的五岁将有一大劫，鼠仙十年修为为其拦截，老黄历已经普准了，上面还印着一个印章，日期是方舟出生之前，我也凑过去看，恍然大悟的想明白，怕是这老鼠在方舟出生之前就知道有一劫，为他化解了，还告诉了他的祖父方舟将有此劫，或许老祖父没来得及告诉方舟的父母这劫难已经解了，所以他的父母才啼哭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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