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鱼毫无预兆的怒吼将朝浥拉回现实。 嗯?白萧呢?唐翌会不会死了? 朝浥戴上掩耳目的兜帽,飞奔下楼,极力寻找白萧的身影,没找到,问了小二,小二也说没见过白萧。 白萧经营茶楼尽心尽力,心血都耗在这里了,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不在茶楼。 茶楼没有白萧就成一锅粥,没办法,朝浥只好在一群人面前大叫张小鱼的名字,不仅让这一圈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瞬间安静,还收到了无数打量怀疑的目光。 “白掌柜有事耽搁未回,先让这些人待着吧,你安排人把一二楼空出来,再去问问后厨有多少存粮,让陈浔给看看病,问问人群里有没有大夫,能帮就帮吧。还有,你去点点茶楼里的人数,超过三百人就不让进了。”,朝浥把张小鱼拉到一边,说得很快。 他感到很不自在,总觉得下一秒就有人叫出他的名字,惊醒安逸的唐家人。 “好嘞,知凡哥。”,张小鱼答应得爽快,“嗐!咱这楼房太结实了,周围房子都塌了,咱这一点儿事没有。” “辛苦你了,你们都注意安全。”,朝浥不欲多谈。 命令下去了,朝浥对自己的怨也出来了,明明现在救的人就是当时围观朝家败落的那批人,明明厌恶人世,明明讨厌温知凡这个名字,却还是用,还是救。 温知凡这名字是朝浥自己说出去的。 清晨出门探寻消息的朝浥在后门楼梯被张小鱼撞了个正着,朝浥赶紧捂住想要大叫“抓小偷”的张小鱼的嘴,叫来了白萧。白萧非常自然地向张小鱼解释道:“这位是我朋友,也是茶楼的东家。” 张小鱼打量头戴兜帽的朝浥,犹豫地小声问道:“敢问您高姓大名?” 天色尚未清明,兜帽又黑又大,张小鱼实在看不清这位突然冒出来的东家的面貌,但既然白掌柜说了,张小鱼就会相信。 “温知凡。”,朝浥沉默一瞬,低声答道,眉眼里是丛生的荆棘刺。 陌生人面前他叫温知凡,现在在熟人面前也要叫温知凡了,那朝浥去哪儿了呢? 朝浥不愿去触碰现实,很少以东家的身份出现在张小鱼这些熟人面前。 张小鱼得了命令就去干活了,朝浥默默走进混乱的人群里,他需要知道外面的情况。 浓重的血味和尘土味混合在一起,逼着他不断改变方向。 “朝廷……会有什么告示吗?”,朝浥走入一块稍安静的地方,整理好兜帽,一头扎进二楼正在聊天的几个人里。 “嗐!吓我一跳,小伙子,你来的时候出个声儿啊!”,大妈手里抱着小孩儿,微微背过身说道。 “对不起啊,我就是想问一下官府有没有赈灾的条文,你们消息广,肯定知道些什么。”,朝浥往后退了退,他觉得很不自在。 “有吧,听说正召集军队从废墟里挖人呢,还要拿五十万两纹银出来赈灾,过两天都能喝上热汤。”,满脸灰土的胖大叔说。 “这不是有热汤喝嘛?”,胖大妈旁边的小女孩说。 “哪能天天白吃这茶楼的,我们也没钱给他们,人家可是仁义到头喽。”,胖大妈立刻反驳道。 “谁说不是呢。这消息吧,第一个不假,第二个难说”,那手臂缠着纱布的年轻人小声补充,“听说国库亏空得紧。” 胖大叔不由得也低了声:“说是有个唐大人以身作则,捐了不少钱,家里的老底都拿不出来了,让别的官儿也捐钱。” “真的假的?唐大人这么好!”,年轻人感慨道。 “你们说的唐大人是叫唐四清吗?”,朝浥连忙问道。 “好像是的吧,反正官儿挺高的,不然怎么带的动下面的人。” 知道唐四清没死,朝浥竟松了口气,还未多想,就听大妈又背过身说:“前段时间,城里不是有两个人被当街……了嘛,他们都说,那是清官,地震就是报应呢!” “嘘!这话你也敢说!”,胖大叔两只手在空中乱划了几道,好像要驱散了大妈话里的瘴气似的。 “这不是我们瞎聊嘛!死了那么多人,我家儿子媳妇都没了,就剩我和孙儿,谁不苦哇!”,大妈隐隐带着哭腔。 朝浥不再多听,从大妈说完“报应”就立即转身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唐四清一家还在扮演好人! 要怎么才能查清他们的错? 我现在就要把纸单上呈给皇上! 朝浥负隅顽抗,他不肯承认自己无知无觉,无权无势,以正确正义的方法扳倒唐家的机会微乎其微。 面对仇人,面对灾难,他除了跟张小鱼说一句“能帮则帮”外,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白萧消失了三整天,为着地震的事,他被前主人召唤回去了,这事儿百年难遇一回。被召唤回去,他一点没歇着,所以回到茶楼的时候,话里话外都带着疲倦。 茶楼的一二楼隔间里、走廊里、地板上,但凡能待的地方都睡满了人,除了三楼阁楼。张小鱼对外说,那是掌柜在的地方,你们不能去抢。 “朝!”,白萧匆匆赶到茶楼,声音卡在喉咙里,紧接着深深叹了口气,小声喃喃,“朝浥。” 白萧挑着空地跳到按着挣扎伤患的朝浥面前,小声地边走边说:“京城天灾,你最好离开这里,我帮你联系苏杭那儿的熟人。” “你呢?”,朝浥拉着白萧快步往楼梯走,欣喜的眼眸里覆上一层冷峻,他刚因为白萧活着而庆幸不已就被白萧一句话泼了盆冰水。 “我留在这里。” “笑话,我是这里真正的掌柜,我走,你留在这?我不需要你保护。”,朝浥走进阁楼,回头斥责身后的白萧,冷目灼灼,仿佛要把白萧看出个洞来。 他不懂为什么人人都要自己离开危险的地方,去一个安全但没有自己在乎的人的别处,他在别人眼里就只能同甘,无法共苦吗? “这……这场天灾会很危险的,你最好离开。”,白萧关上了阁楼的门。 “危险就危险吧,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不能和你们在一起么?”,朝浥想起家人的隐瞒,梦魇的阴影随时随地覆盖上身。 “不……不是,我只是想保证你的安全。”,白萧强颜欢笑地解释。 “没必要,人能活多长时间,终有一死罢了。”,朝浥把这几天的账本递给白萧,清冷地问道,“对了,你这几天去哪里了,突然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去江南试茶去了,本想多带点回来的,但一听到摇漾城地震,就快马加鞭赶回来了。”,白萧左右逢源惯了,撒起谎来毫无心理负担。 “好吧,辛苦你了。”,朝浥揉了揉鼻子,赧然垂眸,他这个掌柜过于甩手了。 “收留灾民的开销实在是太大了,我们也承担不了多久。”,白萧翻了翻账本,忧心忡忡地说。他不反对朝浥收留灾民的决定,甚至赞同,因为只有在天灾下、人面前有作为,日后茶楼的生意才会经久不衰,但白萧不喜欢钱财外流如水,更不喜欢决定权被夺走的感觉。 “该救人救人,该收留收留,开销能撑就先撑着,不行就关了吧。”,朝浥瞥向旁边,没有听明白白萧的话似的唱着反调。 茶楼外的情况,朝浥是知晓的。他常站在三楼的窗户那就能看到京城一片狼藉,听到恸哭和惨叫,人活一世,朝浥在震天动地的死亡里,竟不知道是干脆的死掉好,还是绝望的活着更好。 听到朝浥的决定,白萧皱了皱眉未置一词。他更不喜欢茶楼所有权消失的感觉。 白萧虽有不满,但还是跟着朝浥下了楼,听朝浥给他讲述茶楼现在的状况,却无意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唐翌。 外人传言,发放赈粮赈饷本不应由无需由户部尚书的儿子监察,但当下朝廷缺人手,遂户部尚书之子唐翌毛遂自荐,来回于脏乱市井之间,监察发粮赈灾的工作,一时无人敢贪,无人敢偷,更有甚者说唐翌已面见圣上,亲自加赏官爵。 仇家见仇家,该格外眼红,朝浥偏不是。 他只瞟了一眼,确定唐翌没死于地震。 外人的传言,朝浥是信的,他想不相信,但潜意识里终究是相信的。 从春到夏的无能为力将卑微一点一点嵌进他的内核,即使外表再表现得无畏,也只是草包枕头罢了。 “扑通”一声,朝浥失魂踩空了楼梯,幸有白萧扶着才没有滚下去。 朝浥猛地抬头看向门口,赈灾队伍已经离开。 --------------------
第24章 前世-处暑-退无可退 ============================ 入秋后,寒蝉凄切,连日连夜的瓢泼大雨令残损大地觳觫不已,锁住了这座城池的容貌,这座城池失去了白昼和黑夜,失去了早晨和晚上。 朝浥虽然每天也帮忙着调度物资,照顾伤者,但他身上的颓败之气却与这雨水一样愈发浓重。 以正当手段报朝家之仇,就像用雨滴敲开石头。 宽大的粗布衣服包裹着他愈发瘦弱的身躯,遮蔽伤口不断的手臂和隐隐散发出的酒味,头上的兜帽浅浅遮住眼睛,重重隐藏着“朝浥”这个身份。 夜晚掀开帽子,烛光刺眼,唯有清冷月光能入眼。 每天都有新的人口死亡数字,纵使茶楼有些资产,也顶不住三层楼人口的吃住花销,朝廷的白条打了一张又一张却没有一张是兑现的。有些地方的民众逐渐转为暴民,对巡逻的官员下手,甚至对同样无家可归的同胞下手。 天灾人祸,掠夺着这个朝代,掏空这个朝代的所有底气。 朝浥不在乎朝廷的白条是否兑现,有人需要他就伸出援手,无人来访他就自己活着。他想大仇得报的一天,茶楼干干净净,自己也能走得无后顾之忧。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地震十几天后的一天下午,太阳终于开始直射了,驱散了雾气,撒播着柔柔的光线,三楼窗外的街口换上了一层微金的朦胧。 朝浥正准备出门去看有无新增的告示,白萧在后门匆匆堵住他的路:“勿出门,东泉街疫情,传染极强,茶楼必须关门!” 他又小声地对朝浥说:“据说唐翌感染了时疫,正在逃跑中。” 朝浥身体猛然一抖,咬住下嘴唇,稳住了声音:“知道了,关门吧,清查去过东泉街的人,能救的都救,不能救的就算了。” 阳光在后门墙角种下一片模糊阴影,朝浥倚靠在门边,目光飘来飘去,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进行着垂死挣扎。 白萧没能拦住朝浥出门,朝浥出门的步伐反而更快了。如果“据说”是真的,那么唐翌、唐家,甚至当今皇上都极有可能死在朝浥翻案之前。 朝浥不能忍受作恶一方的任何一个人拒绝接受审判。 两天后,入秋以来最冷的一天,寒风吹飞了新贴的告示,薄薄的纸,厚厚的人命。东泉街疫情的事传遍了整个京城,提前关门的茶楼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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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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