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浥站在茶楼三楼窗口俯瞰,猛灌一口酒,凉酒路过胸口流进胃里,辛辣从嘴里蔓延,血管跳动,肌肉抽动,全身终于暖起来了。 暮色下,高大的茶楼矗立,矮小的人四散。 朝浥嗤笑一声,喝到微醺时,他经常也会想“能活着是否算幸运”。 “砰”的一声,三楼的屋门就被破开,拆门而入的正是唐翌。 脑袋的一阵空白还没过去,朝浥就弯腰强烈地呕吐起来,心理上的恶心转移到生理上就是这副没有出息的样子。 “果然是你,朝浥朝公子”,唐翌穿着朝浥熟悉的锦绣外衣,一张与从前别无二致的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笑,好似要生剥活人。 在三楼直面唐翌,是朝浥没准备过的事。 朝浥手指无法控制地抖动,兜帽就在不远处的衣架上,但他双腿僵硬地无法拿起戴上。正愁身份暴露时,朝浥又有一种终于能行走在阳光之下的爽快感。 两种情绪交织,在两头像拧抹布般折磨着他,直到把抹布里的水拧干。 他一直很小心的躲着了,很用力地克制了,而明明他才是要债的人。 “好啊你,我就说那天在刑场的人不像你,怎么你家里人都死了,你还不死,你还有这底牌?”,唐翌说话的声音远远近近的,朝浥听不真切,也看不真切唐翌张张合合的嘴,恶毒之意却是都接收到了。 “闭嘴!是你害死我家人,枉我将你当作朋友,我呸!恶心!”,朝浥暴戾吼道,他扶着窗边,胸口剧烈起伏,满眼怨恨,身体里的野兽蠢蠢欲动。 “恶心?”,唐翌鼻腔中发出一声冷笑,渗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恶心你父亲也是断头台上刀下魂,是我兴定朝的乱臣贼子,你不去死吗?你父亲背叛朝廷,你背叛朝家,真是一脉相承!”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背叛我? 朝浥的一半是极致的空白,另一半是极致的吵闹。吵闹声强行拖动虚无的空白,每一次思考,每一个字都如一颗被强压挤出的血滴,沥沥地落进脚下和身后的血泊里,激不起回响。 “你还不明白?哈哈,真是朝家最没用的人!你父亲,朝昌明阻了我爹的路,阻了二皇子的登基之路,而你,朝浥,阻了我脱颖而出的路。”,唐翌步步逼近朝浥,靠在朝浥脸边,一字一顿宣告朝家真正的“罪行”,夕阳在他狞笑的脸上落下一片猩红,“你知道吗?我今天就是来送你一程的。” 温热的呼吸扑在朝浥的鼻翼上,带着东泉街的毒。 白萧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房间门口,不容置喙地一把把朝浥拽到离唐翌八丈远的地方,替朝浥辩白道:“唐公子,这是我的朋友温知凡,请你自重,你从东泉街来,我随时可以把你轰出去。” 空白逐渐显现出理智的影子,朝浥站在白萧的身后恶狠狠地盯着唐翌,直到双眼酸涩,似神志不清的傀儡突然清醒,反应过来自己可悲之极。 “温知凡,你连姓都改了啊,朝昌明听见不得活过来?噢,对,我记起来了,没有尸骨的人是不是连轮回都入不了啊?”,唐翌像疯子一样,攻击朝昌明。 温湿的眼睛阻挡了一部分唐翌的恶意,从不敢触碰的伤口猝然被重新割开,清晰的说话声无限拉长,入耳模糊,反应过来时,朝浥藏在袖口里的尖刀堪堪停在唐翌的胸前。 白萧勒住了朝浥的缰绳,狠狠地将朝浥的手扣在了他的背后,在朝浥耳边轻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几个身穿白衣,白布遮了半张脸的人冲上茶楼三楼,二话不说,将唐翌连拖带拽下了楼,楼下传来一阵惊呼。 朝浥回神,使劲挣脱开并未用力的白萧,随手扔下刀,一步一趔趄地倒了床上,天旋地转如再临地震,忍不住又想干呕。 “唐翌去过了东泉街,白衣人强行拉走,必然是感染疫病了。”,白萧捂着口鼻去关了门,看了一眼窗台下一地的酒瓶,冷静地说,他以为朝浥的杀意会一直忍到报仇结束。 朝浥沉默不语,微闭的双眼忽而睁开,堪堪兜住不起眼的泪水,上颚、舌头和下颚紧紧贴在一起,蕴出难以名状的苦涩。 窗外夕阳彻底落幕,冰冷夜色张牙舞爪地流淌进人的心里,良心泯灭地侵蚀理智。 在白萧以为朝浥不会再回答时,朝浥轻笑一声,不无正常地说:“楼下轰动不小,你去安排一下吧。” “怪我,没看好门。”,白萧懊恼。 “怪你什么?我才是没看好门的那个。”,朝浥嗤笑,颓唐而阴骛,他懒得探究白萧话中之意。 “那你……”,白萧走了两步回头问。 “我没事,楼下能留的就留,不能留就清空吧。”,朝浥用手遮住眼前的光,眼睛微微张开着,仿佛在看前面的道路,又仿佛是什么都没有看。 “好。”,白萧喉头哽了一瞬。 烛光曳曳,覆盖在眼睛上的眼皮和手遮光无用,朝浥依旧能看清那个跪在温苏徽墓前祈求出路的自己,双手撑于膝盖,身体垂于手臂,声泪俱下,可怜可憎。 “没机会了。” 烛火倏地熄灭,朝浥似乎跌入了一个黑暗吊诡的深渊。夜风吹得窗棂微响,隐约夹杂着华服布料摩擦的声音,在茶楼三楼突兀的空寂中辗转回荡,如惨死孤魂悲泣。 一个蓄着白长胡须的老头儿缓缓停立在窗边,站不稳似的扶着木桌一隅,脸色苍白如身上衣,眉头紧皱着压抑咳嗽声,胸中气流下涌,血味由下翻上,脸上深刻的纹理随之张弛。 他不甚在意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走向昏睡的朝浥,看着他安静如死去的神情,看进他如墨沉睡的灵魂,无奈摇了摇头,拂袖间带着朝浥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到黄昏,所有的鸦必须归塔,所有的人必须归宿命。 --------------------
第25章 前世-处暑-祁云山高 ============================ 人事不省的朝浥被苍穹带上了山。 白露和慆濛糊弄地府使官说得口干舌燥,看见苍穹回来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赶紧让出位置。 他们没料到苍穹手里还睡了一个小孩儿,戴着与身体完全不配的兜帽,小鸡仔儿一样被苍穹拎着。 苍穹咳了几声说:“慆濛,你带朝浥去休息。” 朝浥突然坐起来,头歪向一边呕吐了起来。 白露向慆濛挤眉弄眼,露出同情的表情,跟着苍穹和那地府使官一起进了中庭商议世间生死。 清明拿着扫帚对谷雨说:“你和慆濛先把这位公子送去南阁,这里我来打扫。” 朝浥吐了不少的酒出来,再加上山高天寒,稍微清醒了些。他睁大眼努力看了看周围,虽然视线模糊,天色黑暗,但还能分辨出清晰的陌生感。 他立刻慌张起来,猛地推开扶着他的慆濛,撒腿就往前面跑,步子歪歪扭扭,向前猛摔了一跤,手心和膝盖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慆濛匆忙赶上前抓住朝浥的手臂,控制朝浥的张牙舞爪,用盖过朝浥惊叫的声音喊道:“冷静点!” 谷雨也急切地喊叫示好,然而朝浥根本听不进去,他终日活在恐惧与慌乱之中,现在只觉得自己像贴在墙上的薄纸,正经受厉风凌虐,他的家人枉死,他也要被人害死了。 慆濛无法,只好一记手刀劈晕了朝浥。 在彻底失明的迷茫中,只有山中的深深沉寂、厚重寒意包裹着朝浥,就像那早已阻断了沙漠往事的清幽流水声。 慆濛把朝浥放在自己的床上,小声对谷雨说:“你去和清明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收好了叫我。” 谷雨点头,正要出去,慆濛又说:“再打盆水,带个毛巾,给他擦擦脸,多带点热水,不要放其他东西。” “好的。”,谷雨看着慆濛紧盯着朝浥一脸严肃,便不敢多言,去了厨房。 然而并没有什么严肃的事,只是慆濛对如此近距离地观察新鲜泪水感到新奇。 活了一万多年的慆濛从观世镜里见过许多人哭,以神使之身如此近距离地注视一滴泪水从眼角到太阳穴,从滚烫到冰凉,还是头一次。 师父苍穹不作通知,深夜带人上祁云山,也是头一次。 这个叫朝浥的小孩儿是什么来头? 个子还不到自己的胸口,却一手蛮力,嘴唇薄而苍白,蝶翅般的睫毛末端沾着未干的泪滴,眼睛下的乌青厚重,稚气未散,却隐隐黑气缭绕,浑身上下透着衰败之气,也是可怜。 慆濛抬手轻轻拂去泪水,看着空中自己的手指愣怔半响,眼底露出疑惑。 不问前世,不问今生,不问来世,是神使长存的法则。 法则因俯瞰众生而博爱冷漠,它要神使无畏死亡,摒弃所有偏爱。 作为神使的慆濛不会多问,必要时,时间自会给出解释,苍穹自会给出解释,但慆濛刚刚不经意的举动已经显露出过问前世的苗头,所以他疑惑自己怎地就做出了那拭泪动作。 慆濛抬头看向中庭,那里依旧烛火通明,一丝疑惑在迟滞的暗黄色里渐渐隐没。 朝浥睡到了第二天下午,醒来时浑身酸痛,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张望窗外一朵陌生的云。 “我也猜你该醒了,走吧,我先带你见师父。”,慆濛推门进来,似乎在外面等了许久,他看见朝浥正在揉后颈,有一丝心虚。 “你是谁?师父是谁?这里是哪里?”,朝浥抬头看了眼来人,一袭白衣,绾髻一根玉簪在身后阳光下衬得圆润柔和,正如那双桃花眼里的神色,淡而无争。 往来茶楼的人多少带点贪婪、嫉妒和不甘,朝浥几乎没见过这么寡淡平静的眼神,瞬间将来人划入了无害的行列,又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昨晚是喝了点酒,不至于一醒来就到了别人家里。 “这里是祁云山,我叫慆濛,师父是苍穹尊上,现如今唯一的神祇,是带你上山的那位。”,慆濛在前面领路,声音温润如春风拂过,一个一个问题的回答着,一句话不多说。 “神?还有神这种东西?”,恢复清醒的朝浥没了昨晚的歇斯底里,听到“神祇”二字,不屑地轻出一口气,停住了脚,盯着慆濛,威胁似的说道,“我要回去。” 一觉醒来,大仇未报,人未死,就得忙于报仇。 朝浥的凶狠在慆濛看来不过是小孩子闹脾气,他只一眼便可知道朝浥的欲望,近乎天性的善、揠苗助长的恶,还有须深入灵魂才能看出的脆弱。 “祁云山悬崖峭壁,很难走下山的,不如先随我来,见过了师父,或许你的问题能有转机。”,慆濛平淡道。 小奶狗龇牙,不至于不能应对,但祁云山做了拐人的土匪,理亏。 可能是慆濛说“转机”二字,也可能是慆濛好言好语相劝的态度,也可能是朝浥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潜意识将慆濛列为无害之人,朝浥暂时放下了偏执的硬壳,露出了混不在乎的浅层外表。 从睡觉的屋子出来,走了几步路便寒气入体逼人,冻得朝浥握紧了拳头才忍住瑟瑟发抖的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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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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