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谷雨也是女儿身,倒无所谓与白露同床,虽说两人受到的灵气熏陶不同,但本身都是山上一株仙草。 谷雨与白露睡一屋,朝浥住温末阁,慆濛住温末隔壁的出岫阁。 住的问题解决了,慆濛也不讲“要做的事属实太多”了,由得白露三人给朝浥讲祁云山的故事。 朝浥记住的内容不多,基本就是这也不准去,那也不准去:前山北藏书阁不准去,后山除了深池其他都不准去。 朝浥扶额,走的时候想起白天慆濛说的话,便悄悄问清明:“那个……劳烦问一下,这里有酒吗?我晚上来拿。” 可清明这个无情的大喇叭叫道:“没有酒。谷雨,明天我们去后山看酿的槐花酒!” 朝浥一阵心塞,在四个人的注视下,挪到慆濛旁边,小声催促道:“带路,走吧走吧。” “少喝点酒吧。”,慆濛似乎闻到了昨晚朝浥身上的冲天酒味,叹了一口气,不明白这么大点小孩儿,哪来那么大的酒瘾,又吐又哭的,一点不吸取教训,一醉真能解千愁么? “噢。”,朝浥丢了人,瘪了气。 但他似乎很久没有如此鲜活地与人交流。 一顿饭吃完亦夜沉山静,万籁沉淀到底,从祁云山最西边到最东边,千石万石,在无风的岑寂中肃立西望,一片畸形的黑影压在朝浥的心上,如若细想,便是冷汗涔涔的恶魇。 “你好像还没说,你从何而来?”,朝浥跟在慆濛身后,冷不丁地问出好奇已久的话,打破夜晚的静谧。 慆濛顿住了脚步,偏头闭了闭眼像是认真思考了一番,才睁开眼转回视线,脸上又带回了常有的浅浅笑意:“苍穹应天地而生,我是苍穹的一缕精魂,投胎于人世,生长于祁云山。” 朝浥了然,习惯性从话本表面深挖其背后因果:“所以苍穹教你的就是你所学的,苍穹的话就是你的规矩,我和苍穹是交易关系,你对我照顾不过是苍穹的命令,对吧。” 黑夜嘶哑地提醒他不忘家园之恨,不忘自我丧失之实,朝浥用几句话冷冷撇清自己,将虚虚实实的情谊彻底幻化为虚,以保住赖以生存的恨和恶。 慆濛先是惊喜,后又蹙眉,再又淡然。 祁云山上少人,从来没人问过他的来处,乍被一问,竟有种得偿所愿的感觉。他从出生之日便被苍穹带上仙山,能记事起就只记得命运、话本,偶然从观世镜探得母亲为找孩儿发疯的故事,激起了人性,自己差点也疯了。 他的来处冰冷又悲凉。 然而朝浥又打破了这份喜悦。 慆濛阅历逐渐丰富,自己跳下山去历遍世间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他慆濛有自己的思想,不是似清明和谷雨那般的人偶,所以他离开祁云山,不想再被其他神使羡慕的眼光包围,夸一句“慆濛是师父精魂,是最有神性的神使,合该他住在祁云山那样灵气充沛的好地方”。 可规规矩矩早已刻在骨子里,遵循苍穹的命令是从被抱离母亲身边就开始做的事,慆濛只希望规矩之下仍有自我。规矩便规矩吧,懒得改,若有机缘巧合,再改就是,在神使绵长的生命里改几个不合时宜的错误又算得了什么。 淡然处之是因为这世上好的坏的看太多了,朝浥的话不过是一个被祁云山愚弄的凡人急吼吼地戳破窗纸,以为看到了当下的真实,说了一些些不入耳的实话罢了。 朝浥正在三岔路口惶恐徘徊,还不习惯祁云山关于真实的运转速度,但时间会证明,人心会证明,慆濛不着急。 遂,慆濛淡然一笑,将朝浥请进南藏书阁,并叫他写一则世间的故事来听。 --------------------
第28章 前世-处暑-日久年深 ============================ 朝浥对慆濛的循规蹈矩深恶痛绝,即使在家里,如果没有父亲的压力,朝浥很少在书桌前挑灯夜战。眼下,因着慆濛一句“今日要事尚未完毕”和向苍穹做出的承诺,朝浥不得不在深夜一步踏入了南藏书阁。 南藏书阁四四方方,深重的木门“吱呀”打开,时光的破碎尘埃便扑面而来。随着慆濛微微抬手,墙壁上的烛灯倏尔亮起,一排排、一列列探顶的木架整齐地陈列于阁中,古籍史书浩如烟海,久而不衰。 “左边是藏书,右边是人世大事纪事。”,慆濛的声音低沉,在幽长书架间穿梭,散发木质清香,“如今山下摇漾城人口因为地震和疫情死伤近半,因兴定朝不作为少作为,时疫扩散,最近的四城,南益州、北清方、西陇夜和东武留皆因时疫伤亡近万人,太多亡魂涌入地府,也失去太多生人的忌惮,所以地府对祁云山突发地震一事不满,闹上了山……咳,总之,待此事过去,总有人为家产、为香火延续生育新人,我们要做的就是写好这些话本,填补死去的人。” 朝浥在茶楼看了太多伤亡,发出对死者的轻叹,不发一言。安静幽寂的夜晚引着黑纱似的恶魇攀上了他的身,周遭声音已变得朦胧不清。 慆濛递给他三张一尺多的黄麻纸,观察着朝浥的脸色:“烦请撰写一篇话本,写尽一人从生到死之事。” 朝浥蹙眉,顿了顿忍住了那股烦躁之意:“三张纸如何够?” “一张纸写一个人,不肖多写,只写生平大事即可。” “什么是大事?对于乞丐,吃饱饭就是大事。”,朝浥顾自靠在椅背上,不无嘲讽地笑了声。 慆濛点头:“写这个也行。” “一张纸写一个人的一生?由生至死?”,朝浥张着清明的眼睛紧盯慆濛,一字一句地又问了一遍。 慆濛看着朝浥双眼中愣神的自己,万千教引之言出了口的只有一个“嗯”字。 那双眼睛太亮,太纯了,好像装不下世间苦楚,亦容不下太多喜乐。 朝浥低头看着烛光下发黄的长方纸张,勾唇轻笑之间,眼神便冷漠而凌厉。 他想到父母兄弟惨死,想到福堤枉死,想到大仇未报,想到朋友背叛,想到背弃“朝浥”之名,想到一无所有,想到张小鱼讨生活,想到陈浔只剩自己,想到茶楼里的人苟延残喘,想到茶楼外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一生对于一个人是极宏大的命题,到了神祇这里就成了一句话一张纸的故事,地位者匍匐前进,高位者抱手看戏,天道何其绝情。 人与人之间惺惺相惜又有何用,更不必说人与人之间暗室欺心。 三岔路口,恶相从生,朝浥落笔,凶煞之命。 那就都烂了吧。 若是早一万年,慆濛不会理解朝浥写在脸上的不屑,可慆濛在山下已阅尽千世人生,懂得一生何其漫长,喜怒哀乐岂是一张黄麻纸能写得完的,可漫长也只是世人眼里的漫长。 时光的轨迹是圆圈,天黑天亮,一梦之间。 “朝浥,起来了。”,慆濛敲响了朝浥的房门。 朝浥被惊醒,愣了两秒,醒神时从角落跌撞到门前,顶着黑眼圈打开了门,看见慆濛手上拿着两个酒坛子。 慆濛昨夜在朝浥回去后,将朝浥写的故事递给苍穹查阅。 苍穹扶额:“嘴上说人性本善,却个个不得好死,他这是要人人都骂本尊啊。咳咳,这孩子戾气太重!” 慆濛看过朝浥的话本,里面的业障怕是十殿阎王要审上三天三夜。 苍穹要慆濛消了这股戾气,但解铃还须系铃人,慆濛既不知道系铃人是谁,也不知道这个铃长什么样。他问苍穹:“师父,敢问朝浥为何上山?” 苍穹甩了慆濛一记眼刀,给了一个十分不明确的答案:“因为错误。” “那请问是否可以挽回?如果不可挽回,当……”,慆濛顶着苍穹不善面色,继续问道。 “生死簿上已经没他的名字了,明白了吗?”,苍穹打断了慆濛的话,直直地盯着慆濛的眼睛,警告意味十足,完全没了神祇的和善。 慆濛必然是明白了一些,朝浥生死簿上无名,下不了地府,入不了轮回,天下之大,而他就只能永远待在祁云山上,以凡胎□□侍奉永恒天道,是福是祸,一目了然。 “是,师父。”,慆濛作揖,按下疑问回到了南阁的屋子里。 师兄和师弟正式打交道的第一晚,谁也没睡好,一个是失眠的老行家了,一个是因为思考“如何让师弟少些戾气”而脑袋混乱了一晚。 南藏书阁的烛灯亮了一夜,虽然慆濛不知道铃是什么,但朝浥那一纸话本已然彰显他心中恶从何处。慆濛放下笔,深吸一口气,那就从朝浥让感受“善”,破了心墙开始。 从前他隐了神格,混入山下人群中过世人生活的时候,见过用上好的书画和一席酒菜平息了朋友怒气的,见过父母用糖葫芦和小风车哄闹脾气的儿子的,也见过丈夫用胭脂和一顿香喷喷的饭菜引得生闷气的妻子笑容满面的,总之都是礼让有加,投其所好。 所以朝浥早上开门的时候就看到了他昨天问清明要的酒。 “给你带了酒,山下的桂花酒,据说这个比较好喝。”,慆濛打量了一眼朝浥似醒非醒的眯眯眼,喉咙发紧地说。 他没有顶着慆濛神使的名号向别人示好过,朝浥是头一个。 朝浥在三岔路口徘徊两回,迟钝地接受慆濛的好意,缓缓抬起手地接过了两坛酒,僵硬地说了声:“谢谢。” 还是认为善意背后藏着恶。 “客气了,但酒还是要少喝。”,慆濛心里咯噔一下,好像此时不能说这种拘束朝浥的话的,那山下人家的妻子就因为丈夫说了句“少生气,生气会变丑”就又拉下脸了。 “嗯,知道。”,朝浥打开封口布,细细地闻了一口酒香,不知道慆濛说出这话的后悔,淡淡地回答道。 慆濛松了口气:“去洗漱一下,早饭都快凉了。” “噢。”,朝浥声音仍带有早期的暗哑,但明显比刚刚俏皮许多。 慆濛目光柔和地等着朝浥放酒洗漱,温末阁木门上一小块弧形纹路在视线的清晰与模糊之间竟有趣起来。 祁云山的早饭还算丰富,清粥小菜,包子烧饼。朝浥扒了几口,迅速填饱了肚子,目光停在沾了粥水的筷头上,睡眠不足总让他的精神忽上忽下。 “吃完我带你去剑台练剑,你如此身躯无法在祁云山常待的。嗯……还有,昨天的菜看你没怎么吃,我让清明他们找了你们小孩子爱吃的,中午再看看。”,慆濛瞧着心不在焉的朝浥良久,勾起唇角,当真像养孩子的样子,为他安排好一切。 朝浥放下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索性弃了接酒时的纠结,瓮声瓮气地回道:“知道了。” 酒香醇厚,沁人心脾,当事者又照顾一日三餐,朝浥脸上却似乎流露出难言的复杂,走出厨房时,太阳正冲破遥远的山头,跃进广阔的天空。 他跟在慆濛身后,受着头顶阳光的诘问。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不要交朋友,朋友有风险;不要信他人,他人爱善变”,但他还是信了苍穹,还是听了陈浔从前的话,换个地方生活,还是受了慆濛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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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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