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浥话没说几句,被迫迎着杳无人迹的曙色,顶着浓重的乌青眼圈,裹着厚重大氅,随慆濛去剑台练剑,心情并不如慆濛美好。 慆濛挑了件轻质短剑递给朝浥,说道:“以后日日练剑强身健体,日日深池泡澡巩固根基。你感觉冷便是你根基不稳的缘故。” 朝浥双目无神,不想买慆濛的账,有好酒也不想买。 剑台是温末阁北边围起来的一块平坦空地,左边狭窄小道通向山阴,右边万丈悬崖,深不见底。 慆濛等朝浥四处乱飘的眼神安稳了,才开始摆开剑法动作,他一行,朝浥一动。 “手抬起来,后背挺直。”,慆濛不手软地“啪”一声用剑面抽在朝浥的手背上,留下一片红印。 朝浥身躯一颤,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翻上了个顶天的白眼,他不想学这劳什子剑法,只想等大仇得报,苟活几年,死了便罢。 先给个糖枣,再打个巴掌,朝浥不知道这傻神使在演给谁看。 “苍穹答应我的事如何了?”,朝浥双腿张开,马步立于石地,右手执平剑,左手斜竖于身侧,眼睛直直地看着剑的方向,大脑似乎放空,褪去整夜的烦躁和颓丧,毫不费力地抓住了漂浮于空中的稻草,拉着它游上神思清明的岸。 “不知,你该去问师父。”,慆濛沉声说,他确实不知道苍穹允诺了朝浥什么,“专心。” 朝浥垂眸轻笑,原先那一点火气被慆濛的清冷扫了个干净,抬头看向剑台外无边天际,明明有山头点缀,他只看到无尽空虚,在朝阳下托着似有若无的新生。 “专心。”,慆濛这次没有用冰冷的剑面抽打,而用手向上扶起朝浥略微下摆的手臂,握住的部分是粗布粗糙,触手冰冷,看向朝浥的眼神里多了些怅惘。 被命运捉弄的人,命数里的一二都须徐徐告之。 慆濛在说了第十遍“专心”时,终于放过了朝浥。 朝浥太浮躁了,好像有钩子随时能将他的精神勾走,注意力集中时,视线聚焦于短剑,端着的手和弯曲的膝微微颤抖,刺出的剑风能扫过慆濛的衣袖。注意力分散时,他总是看向剑外的重峦叠嶂,也仔细观察剑刃锋利,手脚平稳但眼神无光,死气沉沉。 慆濛隔了几步看着趴在崖边往下张望的朝浥许久,隐在太阳光芒下的眉眼尽染冷意,原来朝浥不止心性在三岔路口撕扯,生死之念绕成的藤曼也无时无刻不在吸取他的性命。 剑台空地并无太多遮挡,晒得朝浥汗水连连,地上都砸出几个水印。 “热气散了些吧?”,慆濛走上前打断了朝浥乱糟糟的思绪,“走吧,去深池泡泡澡,世间的澡池比不上深池的一半。” 朝浥睨了慆濛一眼,难得被引着说了话,挑眉问道:“你知道我们那儿的澡池什么样子嘛?” “知道啊,我下山过很多次的,那儿的澡池太小,水还会变冷。”,慆濛笑说。 -------------------- 祁云山日常
第29章 前世-处暑-耳目一新 ============================ “深池,会不会只深不大?”,朝浥眯着眼,伸手裹了裹大氅,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朋友间调笑。 “深池是名字,是后山最暖的一处泉水,对应的是渊池,从渊池跳下去就会以新生到达人世间。”慆濛侧身看着朝浥突然言笑晏晏,也不管是否真心,笑着对朝浥说话。 从前山去后山需经过一条狭窄的下坡路,路上坑坑洼洼,大大小小碎石居多,四周无树无草,空洞寂寥。走过下坡路便是烛龙大阵,苍穹会在此卜算世间朝代交替的大事,一旦算出,朝代命运不可更改。烛龙大阵左边是渊池和一处二石高立的石坛,右边则是深池。 慆濛在朝浥前半步引着路,免得朝浥三心二意的朝浥踩到石头,歪了脚。 “那我等会可以跳下渊池玩吗?”,朝浥加快了步伐,缀在慆濛后面问道。 “还不行,你现在跳下渊池……”,慆濛顿了顿,避开了“死”的字眼,“师父答应你的事恐要食言。” “你知道苍穹答应我什么嘛?”,朝浥勾着身探到慆濛身前,对这便宜师兄的瞎扯饶有兴趣。 慆濛眨了眨眼,看着朝浥笑起来的小梨涡,老实答道:“不知道。” “那你还说。”,朝浥缩回了身体,重新跟在慆濛后面,尾音上扬,“原来还会撒谎啊。” 慆濛无奈地歪了下头,撒谎也不算吧,毕竟凡胎□□跳下渊池即死,再小的诺言也无法立刻兑现啊。 但他有意避开“生生死死”,只得解释道:“神使跳下渊池,会抹去所有记忆,作为新生胎儿在人世间出生,活完一生一世后,魂魄才会重回祁云山。” 朝浥百无聊赖地摸了摸剑刃:“山上不舒服吗,去那地方做什么?” “神祇永生,而人有死亡,唯有死亡会教人好好活着。更何况,我们写话本掌管命运年轮,不亲自看看如何知晓人间疾苦。”,慆濛前半句认真,后半句带着似有若无的自嘲,拎起外袍下摆,绕开一个圆坑,正要开口。 “嘶——” 慆濛眉心一跳,脱口道:“小心!” 晚了,朝浥一个趔趄,半只右脚歪进了圆坑,卡在空中一瞬,膝盖控制不住地向前弯曲,伏跪在地上,血色沿着手指流下。 慆濛忘了克制力道,像拎小鸡仔似的拎起朝浥的后脖颈,将他拎到一边,小心放在地面上。 那圆坑说大不大,但坏在它深。 朝浥被衣服领卡得难受,才欲动作就被慆濛抓住了左手,他几不可察地一颤,血腥味漫出了许久终于被发觉。 “这是怎么回事?”,慆濛蹙眉沉声问道。 “剑划的。”,朝浥避重就轻地答,丝毫不提剑是怎么划到的。那伤口一头浅一头极深,殷红血迹不断向下流淌。 慆濛的目光从手指移到朝浥脸上,几分着急:“剑给我。”他又不是没在这条路上摔过跤,怎么摔都不可能用剑划出这么深的伤口。 一个不注意,朝浥就有两处伤痕,慆濛有些恼火,责怪自己不能按照苍穹的指令好好照顾朝浥,可他哪里会照顾人,不管是神,还是人偶,祁云山都甚少有需要操心的存在。 剑放在慆濛手心的一瞬间就原地消失了,朝浥深吸一口气,瞪大了眼睛,伸手摸了摸慆濛的手心,空空如也,他突然对神祇存在一言深信不疑:“你这!剑呢?” “别乱摸。”,慆濛抓过朝浥乱动的左手,右手悬空于其上,轻而缓慢地推出灵力。 慆濛指尖灵力平稳,内心却七上八下的烦躁,作为人,至少不应该对自己的伤口熟视无睹,而朝浥偏偏就是浑不在意,就像他疯掉的母亲,被人打也不知道躲开。 朝浥尚未从剑凭空消失的震惊中缓过来,手掌猛地一颤,瞳孔骤缩,偏头闭了闭眼像是忍耐着什么。 “嘶——” 慆濛停止灵力推出,不由得放松了紧抓的手,看着朝浥拧成结的眉眼放松下来:“神剑伤凡胎会伤及魂魄,你本就根基不稳,我推出的灵力已极慢极少,你还是感觉刺痛烧灼,说明……” “说明我不适合待在祁云山,不然我跳下渊池,就当我没来过?”,朝浥虽身体遭了痛,情绪却快活起来,连眉眼都轻快许多,“你刚刚那个能教我吗?” “闭嘴,右腿露出来!”,慆濛狠狠瞪了一眼朝浥斥道。 嗬!这师兄凶起来还挺凶。 膝盖磕在了石砖上,青色瘀斑已初见形状,在白皙匀称的腿面上犹为扎眼。 朝浥倒一副不甚在乎的模样,眼巴巴地凑到慆濛眼前问:“苍穹是不是也会这些啊,甚至会得更多?” “……我的法术是师父教的。”,慆濛手悬在朝浥的膝盖上,细细感受一番皮肉下骨头,还好无碍,才缓声道,“只要你好好待着,我会教你。” “唔……那能让人起死回生吗?”,朝浥为表示自己真诚,任由慆濛摆弄。 “不能,这些事等你泡完了再说。”,慆濛看了一眼朝浥发红的脚踝,叹了口气,将朝浥抱了起来,拐了个弯,三步两步就飞到了深池。 朝浥越来越相信慆濛是神了,没有被治疗过的膝盖传来痛感,被推过灵力的手指却感受到暖流温润地抚慰,酥酥麻麻,更不用说眨眼之间自己就停在了祁云山最深的竹林潭水之处。 世间的澡池果然比不上深池的一半。远看深池,水雾朦胧,藏匿于万千挺傲的竹竿之间,近看深池,干净清澈,明亮刺眼,泉水从石缝中缓缓淌入深潭,水面仍静如处子,一阵山风从远方掠过竹林,惊醒了水面,一瞬间动如脱兔。 “慆……慆濛,你要不打我一下,我感觉我在做梦。”,朝浥惊得话都说不利索,拉着慆濛的袖口,不让他站起来。 慆濛又叹了口气,轻轻扯开自己的袖子,无奈道:“不用打了,已经到处是伤了。衣服脱掉,在这里泡到午时,静心养性,伤口会好得快些。到时我会来叫你的,干净衣服放在石头边了。” 真不让人省心。 “噢,噢,好。”,朝浥眼睁睁地看着慆濛手上凭空多出了套白衣,眼珠就在慆濛和地上的衣服之间来回打转,一时顾不上那些个或偏执、或无所谓的外壳装扮。 慆濛再叹了口气,今日终于明白养孩子的麻烦,竟让他全全失了神使气度。他看着朝浥捣弄白衣的手,紧绷的嘴角微微翘起,这才是小孩儿的本性。 “好了,别弄了,快泡吧,有事就拉这根线。”,慆濛将衣服拿远了些,声音柔和。 “噢,那你……”,朝浥搓了搓摸白衣的手指,正欲脱衣服。 “嗯,我先回去。”,慆濛说着就抬腿向竹林外走去,给朝浥留下足够的空间。 慆濛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瞟到朝浥伤痕赖赖的胳膊,暗红色的疤印在嫩豆腐般的手臂上异常刺眼。慆濛蹙眉,不由减慢了脚步,听见朝浥下水声的时候,才走到竹林里隐蔽的凉亭坐了下来。 朝浥脱了外衣,整个牙根都冻得发抖,看着水面平平的深池,一个狠心踩了进去,瞬间与手指那处相似的暖流从脚底向上涌来。 水里的暖意透过皮肤丝丝缕缕地钻入每个挨冻的骨头缝,在体内播散着熨帖而酥麻的味道。 一切归于安逸,朝浥突然嗤笑一声,宿命般将自己从正面情绪中拉出,舀起一捧泉水浇到脸上,转而温凉的泉水从他的下颚滑落。 在沉寂之时,他从旧衣里掏出一只发黑的发簪,轻轻抚摸簪花——他必须头脑清醒地提醒自己关于画地为牢的所有故事,然而温水舒缓,竹香绕鼻,思绪轻手轻脚暂时离开了。 慆濛在凉亭摆完了阵,算完了卦,神色复杂地收了铜钱和朝浥用过的笔,看了看一动未动的线,收了安神香的炉子,转身去深池找朝浥吃午饭。 午饭果然是按着孩子的口味来做的,糖醋小排,山药炖鸡汤,莴笋炒蛋,青菜炒木耳,还有一串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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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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