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浥能吃饱了噢?”,白露笑着调侃道,“想吃什么就跟清明谷雨说,别害羞。” 我跟清明说想喝酒,然后全祁云山都知道我要喝酒,显得我多事儿。 朝浥面色绯红,彻底脱掉了带有兜帽的外衣,穿着与慆濛一色的清朗白衣,低下头小声地“嗯”了一声,复又想起回来的路上,慆濛仔细端详了他手指和膝盖上的伤后,严肃紧张的神色才有所缓解。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朝浥收到的全是善意。 慆濛趁着朝浥高兴,云淡风轻地提起了要求:“朝浥啊,往日要辰时起床,你刚入祁云山,要先健体固元,还要明道。” 朝浥的筷子一顿,从喉咙里挤出了个“好”字。拿人手短,吃人手软,若是在家中,朝浥还能跟母亲撒通娇让他多睡一刻,但现在朝浥到底是外来新人,拒人以千里之外不合适。 慆濛欣慰道:“吃完我们去南藏书阁,说说昨晚的话本。” 朝浥吐了糖葫芦最后一个核儿,不想说话了,这简直比他爹管得还要宽,还要细。 --------------------
第30章 前世—处暑—恍然如梦 ============================== 祁云山高,虽离太阳近,但正午时山上还是不如山下暖和,但朝浥刚在深池泡完,再加上吃了热腾腾的饭菜,出了厨房身上还是热的。 南藏书阁内却是剑拔弩张的微冷寒意。 慆濛端坐在椅上,指尖摩挲了几下,委婉地与朝浥说:“神使写话本啊,不能光有恶意。对人来说,七情中最先是欲,后再是善怒哀惧爱恶。光有恶意,那一人一生有何意义?” 朝浥怂着肩,全然忘了朝家公子的翩翩风姿,慆濛挑起的话头实在是挑在了雷点上,他斜瞟了一眼满是朱笔痕迹的黄麻纸,不在意地说:“我又不是神使,我是人,要不让苍穹帮我算算我有多少恶意?” 慆濛下意识接道:“你是……噢,不,你还不是,可你在祁云山,就已经不再是凡人。” 朝浥冷笑,随手拿起手边的书,百无聊赖地翻页:“等苍穹做完了答应我的事,我就离开这里,离不开就大头朝下跳下去,剑台那边正好宽敞。” 慆濛只觉朝浥的情绪很难把控,喜怒转换速度之快让人猝不及防,吃饭时温顺,这会儿又犀利异常。慆濛一步跨近神使法则,狠了狠心问道:“你这么大的恶意,从何而来?” 朝浥眉眼一挑,被剑划伤的手指在黄麻纸上敲了两声,反问道:“不是有观世镜吗?不是不让神使多问过去吗?” 恶意当然是从慆濛对他好不过是要他乖乖听话,从命运当真已经写好的现实,从在茶楼里无数个黑夜累积起来的。 朝浥不会告诉慆濛这些,他只是暂时在这里等,等苍穹将结果交到他手上。 慆濛无言,不问过去是为了不让神使沉湎过去、怀念过去,死在过去。 “话说,我的话本是苍穹写的吗?我能看看吗?”,朝浥话锋一转,又翻了一页书问道。 “祁云山规定,不能看自己的命运。”,慆濛答道,心里却在想要怎么告诉朝浥连死都别想死,会不会把这个凡人逼疯? “好吧。”,朝浥连翻两页书,抬眼冷语说:“常闻,只要祈祷,神就能救人。如今我不祈祷,也不做什么春秋大梦成为神,我只想大仇得报然后在意外中死去。如果非要说愿望,这就是我愿望,烦请慆濛,慆濛神使别再试图对我好、拯救我、消除我的心结。” 说完,朝浥啪嗒一声合上那本书,抬腿要走。 “好。”,慆濛抬眸看他,午后的阳光映得他眼瞳里如洒碎金,沉声说道:“我可以不管你,但我最后说两句,第一,你最好要去泡深池水,否则你在祁云山上活不到师父办好答应你的事;第二,在这里把这几本书看完再回温末阁。” 言毕,几本树皮颜色的古本从不同书架飞至桌上,摆列整齐。 “行。”,朝浥扫了一眼桌上的四本书,微微叹气道,看书换自由,不亏。 慆濛面色严肃,手指在桌底一闪,安神香笼便贴在木桌上,等待危险来临的瞬间。 偌大的南藏书阁里终于暖了起来,只剩下一个看书的凡人和一串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缓慢而沉重游荡在高大的书架之间。 慆濛不会真的不管朝浥,那四本书一讲世道轮回,二讲法术神咒,三讲世间趣闻,四讲商贾之术,内容皆是各界最精华最精彩的部分,总有一本能引起朝浥的兴趣。 苍穹不在,观世镜亦被苍穹带走,慆濛一时想不起对策来应付一个对未来没有欲望的人,只好先离开,放置安神香,在朝浥挣扎的时候让他睡过去。 慆濛走进出岫阁,宽大的衣袖拂过,一摞侧边带有金色印记的青磁纸便置于桌面。他拿起这堆纸,一页页的快速略过,清幽墨香随其翻飞,一个个凡人的命运心性就蕴含其中了。 “白露。”,慆濛叫道。 下一秒,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把这些话本送下去,告诉功曹司。”,慆濛犹豫道,“临近换代,师父大病未愈。”这话就是要找借口拖着话本进度了。 白露将青磁纸放于袖中锦囊中,认真思索了一下问道:“朝浥不能担任吗?” 慆濛神色复杂,“现在还不能。” “噢……那我先去,如果地府不好糊弄,你得去解释。”,白露后怕地说。地府那群人说话弯弯绕太多,要求也太多,每次都让白露这个人偶应付不来。 “好。”,慆濛淡淡应道。 “对了,谷雨刚刚跟我说深池边的石头上有不少血迹,问我是不是你犯病了,我跟她说不可能,你最近都没下过山,她讳莫如深地看了我一眼……”,白露侃侃道来,越说声音越小,欲哭无泪。 慆濛在观世镜里看到自己疯掉的母亲后,有一段时间的压抑到极致的疯狂,凭着一身本领处处挑衅苍穹,天天下山干涉世人命轨,苍穹怒不可遏,折断了慆濛的脊柱扔进了深池,深池边的石头缝里印满慆濛的血迹。 慆濛眸色微敛,站起了身,面色如常地说:“嗯,我确实没事,你先去送话本,我去深池看看。” 白露担忧地点点头,不是慆濛,就是朝浥了。 深池水边最锋利的石头上染着深浅不一的血色,经过深池水的浸泡和谷雨的清理,几乎快要消失。 慆濛轻抚上那些血迹,闭眼便是朝浥后颈磨出的伤口泡在水中的样子,池水泛红,伤口泛白,恢复之后又去磨那块石头,磨破后再泡进水里,反反复复,连安神香也未使其沉睡。 慆濛睁开眼,直起身,看向南方,斜阳金光穿过竹林幽绿在低矮的竹节上映出细长的阴影,烂在了更矮的地下。 朝浥在南藏书阁已经看到了第二本书,上一本的世道轮回索然无味,他会向泰媪多讨一碗忘情水,然后一头扎进畜生道。 深色的疤藏在朝浥的如瀑般的墨发之下,在不为人知下逐渐变淡。 慆濛说不管就真的没再过问朝浥。朝浥每天省去了练剑的时间,去深池泡上两个时辰,吃饭时听白露谈起山下世间的事,吃完便去藏书阁面对面坐着,有心情时看术法咒语,没心思时看趣闻商贾,在慆濛的默许下翻看几眼即将转世之人的话本。 中庭木屋的门从未开过,朝浥的心墙也不曾坍塌。 距离苍穹答应他帮他报仇已经过去七天,朝浥可以等,但已经感染时疫的唐翌等不得。他找不到苍穹,只能珍惜从白露嘴里出来的消息。 “欸,山下真是乱七八糟!”,白露叹了口气,到嘴边的饭又放回了碗里。 “怎么了?”,朝浥难得接话道。 “时疫传染到东南西北四座大城池,池中百姓听说这场灾难是朝廷残害忠臣,偏信奸邪所致,纷纷反抗,端了各城县丞,官员无奈,只好上书请奏,皇帝挣扎好几天,不肯认错。再看远城,本就苛捐杂税,流民队伍越发强大,估计也快了。”,白露看着慆濛,带有暗示意味地说,“死了不少人。” 慆濛沉默以对,世间重复了无数遍的生死如日升日落般平常,神使法则之“不问今生”就是为了此刻与世间少点牵扯和伤心。 朝浥出了厨房门,神色凝重,眸色暗沉,他在世间有牵挂,茶楼、白萧、张小鱼、陈浔……还有该死的唐家。他松开皱眉,有意无意地转着眼珠,在菜园里找观世镜。 茶楼的情况,找个镜子照照便知,没必要被白露的话吓到。 然而他看了一圈,也没有看到观世镜。正想进菜园翻找,就听到慆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朝浥,走了。” “那个观世镜呢?”,朝浥站在原地没动,眉头紧皱,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被师尊带走了。”,清明出来倒水,顺带回了朝浥的话。 “噢,那我去中庭找他。”,朝浥这才动了脚。 不哭不闹,人畜无害,但在慆濛眼里就是孩子正在叛逆不听话。 “还是别了,师尊不在祁云山,最近天上地下都烦得狠。”,白露担忧地拦着朝浥的路,把人往南藏书阁方向带。 “他什么时候回来?”,朝浥有些恼火,从第一天后他就没见过苍穹一次。 白露看了一眼慆濛的脸色,确定不会收到眼刀,小声说道:“总之就是师尊最近越来越不好了,我在谷雨那儿睡一夜,听见他们起夜5次。” “朝代更迭,死的人多,业障多,灾害多,师父自然难捱。”,慆濛淡淡回道,见惯了似的。 “山下死的人多,跟苍穹什么关系?”,朝浥敛眉思索了一下。 慆濛侧眼看了一下紧闭大门的中庭木屋,心事重重地捏了捏手,平淡地说:“师父是天道化身,极度追求‘平衡’二字。师父降灾于摇漾城,一是兴定朝作恶多端,生灵涂炭,国运已然衰竭;二是善恶有报,世间恶事太多,必有惩罚维持公平;三是……” 三是什么,慆濛也说不清,若只有前面两个原因,师父没必要降灾于都城,几乎一举杀灭了一个朝代的所有挣扎的可能,世人得到的惩罚与犯下的恶并不平衡。 朝浥像听到了笑话似的,哈哈狞笑起来:“天道?照你说,是天道把我扣留于此,是天道要替我报仇?” 慆濛一个头两个大,他和白露面面相觑,朝浥对天道,对神祇的不屑明晃晃地写在脸上,那话本上的戾气在此刻化为了实质,这些天的修身养性并没有让朝浥看淡一点点。 “罢了罢了。”,朝浥吐出一口浊气,勉强按下心头浮躁,对着两个不知趣的人问:“既是因为皇家作恶太多,何至于用地震害一城百姓?” 茶楼里的幸存者,忠厚老实的人大有人在,家破人亡的大有人在,夜夜哭泣者亦大有人在,他们何错之有? 慆濛对着来着山下世人的质问,目光幽沉,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他推开了南藏书阁厚重的门,转头对白露说:“你去看看清明他们屋子造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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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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