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朝浥已能在虚无中找到灵魂的出口,可到头来,苍穹在北藏书阁藏起的一本册子就让朝浥心如死灰。 从来到祁云山,朝浥身心内外就满是伤痕,因为天灾人祸,因为无法救回的王婆婆,因为无法排解的抑郁,朝浥生而为人,他的人性在祁云山至纯神性面前只能满是伤痕。 从得知自己母亲因失去他而疯癫开始,慆濛对神性冷漠的厌恶积累到了顶点,对朝浥不可控受伤状态的厌恶达到了顶点,他愤然推进灵力浸入朝浥后背,引得趴着的人不安蠕动。 朝浥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见自己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郎,家里的小儿子,父母疼爱,兄长爱护,可后背火烧云般的疼痛强行摧毁了他的梦,心脏随之抽痛。 “醒醒,朝浥,醒醒。” “朝浥,去隅言山看看吗?” 朝浥睫毛扇动了几下,眼睛却还紧闭着,他不肯醒过来,醒过来就会泯灭了生的希望。人一旦从里面碎掉,即使粘黏起来,也只会裂迹斑斑,比之前更加易碎。 “别睡,朝浥,帮我想想修个什么样的屋子。” 慆濛不厌其烦地叫着朝浥的名字,让朝浥想起过往岁月中在天地间徜徉时让朝浥“别难受”的悲悯眼神。 慆濛一直教他直面困境,一直纵容他,即使他能独自御风而飞,慆濛还是会将自己揽在胸前,从祁云山一跃而下,陪他宣泄积怨。 自欺欺人的梦易碎,慆濛又那般掏心掏肺,没有什么是不能好起来的。 朝浥缓缓睁开眼,木屋景象鲜活,正午阳光未灭,朝浥不适应地眯了眯眼,慆濛一挥宽袖,窗纱霎时尽覆于木窗之上,温末阁变得幽暗。 朝浥抬起眼,像在温苏徽坟前那样,对慆濛露出扭曲夸张的笑以表谢意,他的双眼仿佛蒙着一层冰晶,慆濛点燃的生命火焰全然幽禁于冰晶之中,眼睁睁地看它熄灭殆尽。 朝浥总是会想,祁云山高,或许能有容他残体的草木。 慆濛眉间浮起浅薄的希望,温和笑道:“后面的伤已经好了,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 朝浥木然道:“没有。” “吱呀”一声,苍穹后面跟着清明谷雨走进屋里,来势汹汹,目中无人。 苍穹瞥了眼慆濛在朝浥前微微张开的手臂,冷眼抬起手,手心倏地出现一团金色的雾,里面似乎有东西,看不真切。他说:“这是你的神格,日后若无大错,便寿与天高——清明,北藏书阁记录在案。” 那团金雾不由分说飘入朝浥胸口,朝浥周身量起了金色。 神格温暖,熨帖了朝浥身体内外的每一处不适,他撑着身体,冷笑道:“实在没必要花精力来弥补在我身上犯下的错误,我不过也是你手下的一副皮囊,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话本故事,无所谓我是朝浥,还是魏朝浥,都要面对不同程度的恶,只是你一时手滑,标反了名字,就赔上我全族。都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倒好,一人成神,家破人亡。”,说完,他又露出了那扭曲夸张的笑容。 我该有的,都没有了,我不想有的,我都有了。我就是活一世的凡人,实在开不起陪苍穹弄错命运话本的玩笑。 一时间,温末阁寂静如夜,白露三人大气不敢出喘,朝浥反抗师令的不屑眼神可是历历在目。 苍穹也记不起来那天是怎么将两本话本弄错了,或许是八角桌上太乱,墨点随处洒了一笔,或许本该不同时期送至地府的话本混在了一起,又或许是写完魏朝浥的故事檀释树下未将剩下的戾气收走,苍穹诡性大发,随机挑选了一位倒霉人士。 神祇做了太久,看凡人如蝼蚁,命运如戏剧。 但朱笔写上了话本,没有错误便罢,一旦有误,命运错轨,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朝家错案成为兴定朝灭亡的开端。 苍穹以发动摇漾城地震加剧兴定朝政变惩罚自己,以证天道平衡公正,时疫只是附赠品。这惩罚注定两败俱伤,他随王朝覆灭而内伤咳嗽不停,人世间哀号遍野。 苍穹在地府使官闹上祁云山的前一天夜里,捧着生死簿看了半天,终是考虑好了对朝浥的补偿——让地府把朝浥的名字从生死簿上划掉,把朝浥接上祁云山,让一介凡胎□□成了神使,也算慰藉朝浥枉死的家人。 神祇不会犯错,但苍穹就是错了,他不在意凡人的命运如何,只在意天下万千神使和地府面前维护天道颜面,所以对朝浥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别扭不肯认错,对真相闭口不言六十五年。 祁云山多了一位名正言顺的神使,酆都大帝满意地吩咐道:“既是朝浥神使诅咒,唐翌便不必入轮回。” 酆都虽与苍穹同在高位,但早看不惯苍穹一手遮天,狂妄自大的样子,更早劝解苍穹天道的戾气要自己收敛,不能全靠檀释树下那两位心智不全的小神使守着。可苍穹不听,檀释树吸收不来的戾气终于让苍穹犯了错。 苍穹来得快,走得也快,温末阁只剩下朝浥和慆濛两人。朝浥将丑陋的坚硬外壳穿上,冷言冷语万分拒绝慆濛的照顾。 地府入口檀释树下的木门开了关,关了又轰然打开。 朝浥到祁云山的六十五年,旁观者慆濛勉强按照神使法则了解了朝浥全部,水到渠成。只是这渠不仅仅是故事全貌,还是同门之谊、陪伴之情日复一日累积出的渠。 渠水渐深,慆濛在旁观位上感到水淹口鼻的窒息。 朝浥重新趴回床上,深呼吸一口气,捏了个散发着金光的虚幻观世镜,看了很久母亲的坟墓。父兄的尸体朝浥收不了,也不敢收,唯有对着母亲的坟墓,表达对自己家大大小小十几口人的哀思。 朝浥当初以未见死亡的天真开解陈浔,让他好好活着。 现在看来,朝浥不仅当时天真,现在也非常可笑,他去挑战苍穹,指着命运的鼻子骂命运不公。 无关人的死亡能教会自己珍惜生活,也可以说是所有人的死亡,但重要之人死亡带来的悲伤会远远盖掉所谓珍惜生活。 几滴眼泪猝不及防地砸在枕头上。这一刻,朝浥的脑袋好像突然通了,喉咙的干痒、后背莫须有的刺痛、胸腔里巨大的窒息感,铺天盖地传到四肢百骸,一如六十五年前痛得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要是不那么悲伤就好了。 -------------------- 生活不顺吗?上天对你不公吗?那就当它搞错了吧,并珍惜生活。 世界线收束,揭秘伏笔1.0。
第37章 前世—立冬—来者何人 ============================== 没有像慆濛以为的那样,朝浥反而生活地有条不紊。祁云山多了人,这是朝浥静心连续观察了七天才确定的事。 刚过立冬节气,祁云山顶更深露重,朝浥辗转反侧,瞪着眼睛看着薄薄一层的月光,恍惚间察觉到自己尚未与这个世界割离。 虽然慆濛用法力治好了朝浥背后的鞭伤,但那鞭是异兽脊骨所制,外伤易愈,骨头里的内伤难好,钻心剜骨般的疼痛从脊椎向前延伸到心底。 忽而,那月光似有烟雾混入变得浓稠起来,朝浥迅即闭气,扯过搁置一旁的上衣穿上,掏出枕头下的钢刀,正欲走近窗户,窗边赫然映出一个颀长的身影。 朝浥一眼认出影子头顶的发冠是慆濛的白玉莲瓣发冠,心里松了口气,放下钢刀,颇为无奈叫道:“慆濛。” 月光里平直飘入的雾气倏尔转了两个弯,更快地流入温末阁里。烟雾气味寡淡,一丝清冷竹香眇眇忽忽,好像回到了深池泡水,令人困倦不已。 朝浥摊回到床上,里衣大敞,半边被褥掉落在地上,嘟囔道:“这是什么烟?” 慆濛披着一身月色踏入温末阁的房门,整个人都散发着类似神格、但不是神格的白色微光。他错开眼,把半边被褥提上床:“这是安神香,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慆濛镇定自若,好像不是他深夜站在别人的窗户底下放烟,并深夜闯进别人的房间似的。 慆濛抓准了朝浥被刚刚不小心放出的大量安神香迷了心,不会像白天那般拒人以千里之外,肆无忌惮地摸人的手测体温,还帮人盖好被子。 “安神香……好像深池那片竹林的味道。”,朝浥翻了个身背对慆濛,腿夹着大半边被褥,全然不顾后背受冷空气要挟。 慆濛手腕一翻,安神香的烟雾消失在朦胧月色之中,看着几乎瞬间睡着的朝浥,嘴角微微一扯:药下多了。 他蹲下身,平视朝浥露出的后背,苍穹给了神格,却不愿意抚了朝浥脊骨里的洞。慆濛心中轻叹,四指微微并拢,指尖白色灵力缓缓渗入光洁的皮肤,填入熟睡中人脊骨被戳穿的洞。 深池的灵力有限,朝浥在三十年前便不再日日去深池汲取微弱的灵力,转向以修道的方式吸取祁云山灵气,六十多年下来勤勤恳恳也算没白修炼,否则今日就该被那异兽长鞭抽没了人形,更无法承受此时慆濛至纯灵力。 但是灵力可以弥补身体的孔洞,弥补不了心里的窟窿。慆濛在朝浥身上看到了鲜活的人性,那些凭着跳下渊池历世才能有的珍贵人性,到了朝浥这里,都快被苍穹挥霍殆尽。 慆濛书写人心,加上早年在观世镜里见到因失去自己疯掉的母亲,再加上他常入渊池,慆濛外表如苍穹刚正不阿,内心却比苍穹柔软许多。毕竟慆濛不是始作俑者,所以他即使在冷漠的旁观者位上,仍为朝浥感到遗憾,一路护着朝浥的良善、怜悯、正义、恐惧,甚至懒惰,但这些与人有关的性情皆所剩不多,朝浥丢掉了刚上祁云山时背着的壳儿,不是因为朝浥走出阴影,而是被阴影掏空,没有东西需要护在壳子里。 神,博爱,理智到极点的博爱会成为众生平等的漠然,苍穹是这样,他出生以来见到的其他神使也会这样,不入渊池的慆濛迟早会这样,被天道耍玩得生欲尽碎的朝浥也会这样。 慆濛拉过被褥盖到朝浥的背上,眼底忧伤难掩,好像真的要犯谷雨偷问白露的那种病了。 朝浥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来,狠狠伸了个懒腰,后背的疼痛不似昨日那么厉害,反而有种温润的舒适。他穿好半敞的衣服,忽地停下了手,慆濛?安神香? 他迅速穿好衣服,勾了一眼无人的出岫阁,气喘吁吁地跑到南藏书阁问道:“你昨晚来温末阁了?” 慆濛剑眉一挑,早知有兴师问罪这出:“嗯,给你放了些安神香,睡得可还好?” 这无可挑剔的诚实倒把朝浥噎着说不出话来,偏头看到了昨日买的桂花糕,带着血痕的包纸。朝浥神色一凛,仿佛看到了深仇大恨的敌人似的,眼神中闪过一瞬恨意,转而笑着客气疏离道:“睡得不错,以后不劳烦慆濛神使费心了,温末阁结界也不是轻易破的。” 慆濛嘴角勾起,展颜一笑,在朝浥冷酷威压下堪堪收起,朝浥的结界术还是自己教的,哪就有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4 首页 上一页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