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浥从没有对慆濛设结界的意思,不过是祁云山夜中寒意浓重,苍穹叫一个人寒了心,不必叫另一位神使也寒了心。 朝浥感激慆濛,把他从绝望中拉出来,从生活到情绪处处照顾他,手把手教他本事,让他从各个方面“立”起来。也正由于这份感激,朝浥才没有将慆濛,甚至白露和白萧划分到神性无情的阵营中,才将慆濛当作除母亲遗言和全家希望之外另一个能拉住他的风筝绳。 当晚朝浥没有设结界,慆濛也尊重朝浥没有再深夜探访温末阁。夜长没有梦,有了神格打底的身体够朝浥一夜独望星空,在广袤无垠的深邃之下主动暂时放弃绝望的正当理由。 但他仍觉屋外花草簌簌声响,周边空气略有不正常流动,阴风阵阵,一夜无人。 第三天,朝浥白天忍住用怪异打量的眼神瞧慆濛,晚上悄悄在温末阁内围绕上一圈结界,但凡有人闯入阁内触碰到结界,朝浥自会知晓。 冬季没有往深处走去,无风的夜晚刮来一阵寒气逼人的朔风,冲撞得结界猛颤,旁若无人地穿过朝浥身旁,从正门进入,从后窗飞出—— 朝浥右颈侧留下一道血痕,映衬着荒凉月色。 这是一个能够自由进出祁云山并且想要杀他的人。 残损的结界停止震颤,空气恢复秋末的平寂,朝浥跌坐在床边,大口喘着粗气,股战而栗地盯着指尖的艳丽血迹,坠入巨大的恐惧,最细微的碰撞都能让他的存 在产生根本动摇。 那人的法力绝对不低,既能进入祁云山,行动又如此干脆利索——谁想要杀他,他没有见过其他神使,更不提与谁结下仇恨,所以到底是谁? 耳朵内外的心跳和喘息渐渐平缓融于黑暗,双眼覆上一层暴怒的阴翳,颈侧传来阵阵刺痛,他抬眼望去窗外枯枝败叶,满目悲凉。 朝家、茶楼、祁云山,到处有人想要他死,家人、友谊、生命,他所热爱的被一件件摧毁,直到最后卑微的“活着”的信条,这世上仿佛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第四天,朝浥在出岫阁把玩着慆濛的名印,漫不经心地问:“祁云山的结界任谁都能破吗?” 慆濛奇怪答道:“师父的结界是最牢固的。” 朝浥屈尊降贵地问了清明和谷雨同样的问题:“祁云山的结界任谁都能破吗?” 谷雨回答:“没有人能破师尊的结界,除非师尊允许。” 当晚朝浥加固了结界,并在结界上攻击系法术——他要杀死要杀他的那个人,即使他是苍穹。 或许朝浥作为被神祇判定的死刑犯,可以随高位者之意将身体乖顺地留在祁云山上,或者跪下祈求其他人给他一份不确定的赦免,以便自己可以藏身在干净的死神手中,或者干脆活下来。 然而朝浥拒绝了,他宁愿咀嚼自己的恐惧,也拒绝一言不发。 当晚、第五天和第六天夜里都无人接近温末阁,朝浥眼下乌青,白天尚能硬撑,到了夜晚他不住地神经质地抖腿,缺觉、不安全感、一了百了的欲望轮番折磨着他,时间越长,三天前的恐惧就越发浓厚,在崩溃的边缘走了一遭又一遭。 第七天夜晚,那人终于来访,似乎有所准备似的,“轰”的一声直接炸开朝浥的结界,张扬地走进温末阁,朝朝浥勾了勾手。 朝浥爆喝一声,蓄满灵力的刀狠狠向那人的身影劈去,那人错身一躲,灵巧地闪现到朝浥身后,轻轻在朝浥右侧颈划下一道口子。 “呵。” 那人在朝浥转身之前,趁着如墨夜色转身跳窗离去,窗口结界的碎片和木窗渣子反方向扑向朝浥,朝浥伸手遮挡满目尖锐。 那人不恋战,甚至轻声嗤笑,调戏似的态度让朝浥怒气冲霄,他捡起地上割下的布料,赤红绸缎,切口工整,朝浥重重地布料拍在地上,喉咙里仿佛卡了一团苦涩的泥土。 慆濛闻声赶来,只见温末阁一片狼藉。大门被劈成三瓣,木窗成了窟窿,木屑洒满地面,朝浥跪坐在地上,露出的嘴唇轻微颤抖。 “发生什么了?”,慆濛跑上前,拨开朝浥凌乱的墨发,焦急问道,“受伤没有?” 除了剑台斗剑无意伤了慆濛的肩膀,朝浥极少露出恐惧的颤抖。 “我会等他来杀我,杀掉他。”,朝浥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眼睛直直地仰视慆濛,怒火在眼里燃烧,戾气丛生,像极了朝浥刚上山时说“天道不公”的样子。 “谁要杀你?先给我看看有没有伤。”,慆濛扫了一眼朝浥紧紧抓地的手,蹲坐在地上,尽力平视朝浥,沉稳地问道,突然了然朝浥这几天神情里的厌恶,前几天问祁云山的结界。 “祁云山有谁能自由出入苍穹的结界,就是谁了。”,朝浥将布料摊在慆濛眼前,收起怒意,笑着阴恻恻地看着慆濛,祁云山只有苍穹偶尔会穿红衣。 他对慆濛的爱护长久存在,偶尔失灵,几天前不想慆濛心寒,今日便把肮脏不堪的东西直截了当地摆在慆濛眼前,玉石俱焚的颓唐像是冒出土壤的新芽,难以忍耐。 慆濛看着朝浥的发冠愣怔片刻,他那天怎么说来着,他说“师父的结界是最牢固的”,所以能在祁云山深夜杀人的不是朝浥、不是自己、也不会是人偶,只会是师父苍穹。可是师父怎么会杀人呢? 不对,朝浥已经不是人了,是师父自己钦点的神使,神祇能杀神使而不受到“天道平衡”的惩罚,所以这就是师父钦点朝浥为神使的原因吗?对朝浥的补偿其实是杀死朝浥,抹灭自己犯罪罪证的捷径? 不对,不对,都不对。 -------------------- 总有人想玉石俱焚,一了百了。
第38章 前世—立冬—沉云暗杀 ============================== 慆濛一挥衣袖,温末阁中亮如白昼,低头一看,朝浥掌心细碎的刀口密密麻麻,烟花似的从关节处炸开,右颈侧一道从下颚延伸到肩膀的伤痕惺惺作态地露着杀人者的不屑。 朝浥脸色苍白,瞧着慆濛宽袖下隐忍的握拳,眼里闪过一丝悔意,他还是不该将没有确定的事情告诉慆濛,所以烛灯亮的那一瞬,他将红布收入自己的衣袖内。 慆濛虽在自由和人性上与苍穹有龃龉,但慆濛仍是苍穹精魂所生,苍穹仍抚养了慆濛几千年。 神,博爱,博爱到了头是众生平等的漠然,而在朝浥身上的漠然显然不再符合“平等”二字。 慆濛一把抓过朝浥的手,疾言厉色地问:“怎么伤成这样?” 朝浥偏过头,不以为然赌气道:“反正都要死。” 慆濛指尖凝力,正欲推进那纯正白色,朝浥猛地抽回手,站起身不自在地冷冷道:“不用你管,我会,你回去吧,今晚他不会再来了。” 慆濛直起发麻的腿,瞥见朝浥沾上血滴的月白色袍尾,眉心紧皱:“我会跟师父说明,你今晚去我那里睡。” 门窗尽坏,微微凉风成了冷冽的穿堂风,吹起朝浥的发丝,不客气地拂在颈侧伤口之上。朝浥眼尾上挑,眼底微微猩红,寒厉的探究意味大大方方地跃进慆濛的眼里。 朝浥不愿意用质问的延伸盯着慆濛,就像在死囚牢里盯着 慆濛退后一步,呼吸暂停一瞬,叹出一口长气,尽力平稳声音道:“今晚先去出岫阁,明天让清明谷雨修好这里,明晚我和你一起在温末阁等。”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把刀,口中念诀,刀鞘周身散发绿光复又熄灭:“这是轻尘刀,你拿着防身。” 慆濛的理智像绷紧的弦,一触即发。 他知道苍穹独断固执,但不能固执到杀人,他理解神性冷漠,但不能冷漠到杀人,至少不能任意恶意肆虐。如果伤害甚至意图杀掉朝浥的是苍穹,那么天道何在?他在朝浥面前心心念念维护的天道何在? “不,你在出岫阁听声,我在温末阁中等。”,朝浥不客气地颠了颠轻尘刀,还算趁手。 轻尘刀小而轻,刀鞘由黑檀木打磨而成,刀刃末端微微上翘,刀锋锋锐,刀身的银灰发散着薄薄的青白之色,刀柄亦有一株青白色的矮草,不似祁云山所有,慆濛也从未提过这把刀。 第八天,朝浥撤去了所有结界在温末阁中等待,等待在最后的抗争中被苍穹杀死,慆濛在出岫阁中等待信仰的宣判。 朝浥看了看手里的轻尘刀,折射出沉静月光,想必慆濛神使给的刀应该有一些独特之处。 门外传来沙沙风吹草动声,下一秒,屋中倏然蹿过一道红色身影,朝浥爆起,在红色身影到床边之前掐着红衣人的脖子,将他抵到了墙壁上,温末阁的门轰然炸开。 轻尘刀的弧度刚好沿着红衣人的脖颈。 朝浥阴沉问道:“天道,竟这么容不得我吗?” 红衣人哼出一口气,背对着月光,向朝浥露出不屑的笑。 “将我变成神使,杀了我也不用背负任何责罚,是不是!”,朝浥浑身颤抖,压抑许久的火焰终于在瞬间席卷了所有理智,一刀插进红衣人的脖子。 “轰!” 朝浥被一阵强大的力量击中,骤然推后十几步,吐出一口血。 温末阁被烛火点亮,朝浥不顾强光刺眼,攥起刀柄,再一次冲了上去。 六十五年来,他那么不甘心自己的命运,不断被迫接受、接受、接受苍穹安排的一切,他花费所有力气说服自己放下、放下、放下,最后发现故事都是错的。 六十五年的活命也够了,给不死的苍穹占个便宜也不是不行,但他就是想看苍穹被挑战。 “好了好了,冷静点,我是慆濛。”,慆濛锢着朝浥拿刀的右手,将朝浥的头埋在胸前,另一只手轻抚着背上的凸起鞭痕,他总不会像六十五年前那样一手刀拍晕已经长大的朝浥。 然而朝浥一声爆喝,挣脱了慆濛的怀抱,欲向前刺去。 慆濛一把抱过朝浥的双臂,弯刀瞬间插入慆濛的左肩。慆濛叫道:“看清楚,那不是苍穹!” 朝浥横冲直撞的思绪霎那停止狂舞,他的呼吸似乎凝滞了一般,木然地看向倚靠墙壁的红衣人。 眼珠不灵活地转了几个圈,才看清红衣人带血的墨色额发下不是苍穹的脸,那脸上带着邪笑,饶有兴趣地瞧着朝浥,丝毫不在乎脖颈上足以致死的伤口。 红衣人的不远处站着穿着红白衣袍的女人,担忧的眼神在红衣人和朝浥之间来回扫着。 朝浥僵硬地往后退了几步,“哐”地一声坐在地上。 夜色如水,水中沉寂,将屋中的人淹没。 “我把沉云带走,你处理一下这里。”,女人说道。 慆濛点头,坐在朝浥旁边,并无伤口的左肩调整到朝浥能倚靠的高度,眉头紧锁,喉咙发紧:“刚刚那红衣是沉云,红白衣的女人是兰素采,他们很早之前由师父欲望造出。沉云吸收大恶,性情向恶,肆意千年后被师父压在了檀释树下,让性情向善的兰素采看着他,剐掉他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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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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