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慆濛以为九百年前朝浥就单单忍下了大闹檀释的怒意,六百年前遇见魏朝浥是因命中牵扯太深,不得不遇见,但如今喻慆濛确信朝浥不知自己为何沦落人世,也确信不是朝浥换名为方正那么简单。 时针刚过两点,床头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喻慆濛面色凝重地挂掉手机,简单穿了衣服打开房门,屋里还是那样寂静。他收回打开方正房门的手,匆忙间发了条消息:“家中出事,我出去一趟。” 方正在黑暗中听着外面悉悉索索的声音,手臂压在眼睛上,一如六百年前,胸口散出丝丝绕绕的疼痛,持续悠长,到他已经习以为常。 方正安静地叹气,魏朝浥之后,他将这种疼痛与记忆挂钩,离开茶楼九百年后的今天,他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记忆是他没能记起的。 六百年前他初入人世,不过带着一魂一魄,地府鬼差不识,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六百年风雨飘摇,几乎厄运缠身,才在今日偶遇慆濛,他实在不敢告诉慆濛他不惜生命、孤注一掷非要找到心上人,也不敢提及另一半的心脏丢在了哪里。 毕竟祁云山上,慆濛将他从绝望中拉出来,不喜欢他做亡命之徒。 那慆濛呢?地府几个梦境就叫一个神使失了方寸,过不上苍穹话本上的生活就罢了,兴定朝已覆灭千年,生活早已面目全非,只当朝浥和魏朝浥话本错乱是个相遇的契机。 暗沉的天空吐着烦闷的气息,无端的思绪就像蒲公英,漫天飞舞,隔开睡意和困顿,黑夜在一静一动间溜走。 第三天夜里,一身疲累的喻慆濛回到家,家中安静黑暗得连空气都稀薄几分。 他心慌地叫了声:“朝浥?” 回答他的是无声。 他“啪嗒”一声打开灯,玄关上留着张纸条:我回蒙亚市,家中有事。 有手机却不发消息。 喻慆濛攥着纸条,手撑在玄关台上,好似迟钝地不适应明亮灯光似的闭眼两秒。 前晚柳慆濛逃走一事才把人的怒火点燃,现又默不作声地跑回家,方正很生气,将“家中有事”四个大字回给喻慆濛。 然而方正再生气也没有打一个电话发一个短信质问喻慆濛,不仅仅因为方正听见喻慆濛在前天夜里的电话中叫了“爸妈”,还因为方正将慆濛的隐忍学了个透熟,他逼自己相信喻慆濛有自己的原因,也逼自己相信慆濛会解释前因后果。 慆濛贪心,他既不想朝浥知道那些令人难受的前尘往事,又想朝浥时时刻刻不计任何前嫌地待在他身边。 朝浥满足慆濛的贪心。 喻慆濛鞋也不脱,站在门口发短信:“家中发生了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紧接下一条:“我爸公司出了点事,和律师讨论了两天才有解决方案,但律师对结果还是持保留意见。” 再紧接下一条:“如果你有空,随时给我打电话。” 新发短信的上一条在昨天下午六点:“家里出了点事,还没处理完,今晚不回来,给你点了饭,记得吃。” 方正回:“好。” 两个六百年没见的人,两个从出生应是陌路的人,无论再如何插科打诨,随心所欲,在遇到紧急事情时,还是退一步,退到自以为的“叨扰对方”的范围之外。 这几乎没法阻止的退化压得喻慆濛喘不过气,失控地一拳锤在冰冷的墙壁上,酸麻顺着手臂一直流到心底。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失去,失去顺境,失去真相,失去神格,直到今天他快要失去朝浥。 他贪心,朝浥满足他的贪心,但空白处的时间不允许。 喻慆濛关掉客厅大灯,太亮的灯光会让他无处遁寻,黑暗让他看不清自己,看不清别人,让他能抱着旧梦活下去。 “滴滴”,坐在小房间地上的喻慆濛拿起手机一看,是方正的电话。 “喂,朝浥!”,喻慆濛一轱辘坐起身,脑袋顿时清醒。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风声。 “喂。”,方正站在窗边,靠着夜风吹凉额头的汗水,拨动神经,喉咙沙哑,声音疲倦。他“咳咳”清了两声,低声叫道:“慆濛。” “发生什么事了?”,喻慆濛殷殷问道,他不确定方正是不是带了哭腔。 “你还好吗?”,方正忧心忡忡地回问,右手掌心凝起的淡金色照得锁链的印记清晰可见,朝浥曾经主动放弃的神格在九百年后终于恢复了大半。 同一时间,柏辉市庄春茶楼顶层,白萧眼睁睁地看着方思周身金色黯淡下去,身体凉如夜色。 方正敛去金色,窗边恢复深夜的暗灰,手形阴影在如水月色下瑟瑟发抖。他不清楚他还能在人世待多久,庄春茶楼的牢笼或许就快反应过来被骗了六百年,识破方思只是留了自己魂魄的人偶。 “没事啊,就是有点累。”,喻慆濛倚靠在床头,右手食指和大拇指磨着方正的T恤袖子,叹道,“我爸替人担保,现在那人还不上钱……金额太大了,我们还在想办法解决。” “嗯。我妈——就赵棠镜,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摔断了,李坤打电话给我的。”,方正低头俯瞰,像在庄春茶楼顶楼那样,从人来人往里寻找平静。可医院围墙里深夜无人走动,停车场按线停放的车辆像一副副棺材一样死寂。 刚刚赵棠镜从昏睡中醒来,泪眼婆娑地叫了好几声“小正”,拉着方正的手急促道:“你怎么才来?” 方正任由赵棠镜紧握着手,视线下垂定定落在赵棠镜眼角的泪珠上,他此刻尤其相信赵棠镜把他当作了方林,划分到了过去的日子:“我打电话叫李坤来。” 赵棠镜摔得厉害,左小腿两根骨头都断了,人是昏迷着送进医院的。方正夜里接到李坤的电话,马不停蹄地坐了一辆天价黑车往蒙亚市赶,交了赵棠镜的手术费和住院费,在她的床前坐了一夜,一言不发,也无视李坤和李佳茵回家的动作。 赵棠镜眼神一闪,慌里慌张松开方正的手:“叫你李叔来,想吃什么跟他说,让他带。” 窗外朝阳初升,金黄色的味道渲染一天的好运氛围。 方正抽出手,对电话另一头半梦半醒的声音冷道:“我妈醒了,你赶紧带衣服和早饭过来。”说罢,挂了电话,按响护士站的呼叫铃:“3床赵棠镜醒了,麻烦医生来看一下。” 赵棠镜眼神落寞,如果有空间,她必定退后两步:“给你添麻烦了吧。” 方正低头错开赵棠镜的眼神,伸手帮她掖了掖被子,声音暗哑:“知道添麻烦以后就小心点,那脚手架李坤不能自己去爬?” 赵棠镜眉眼染上笑意:“你在外面好好的就行,佳茵还小,有李坤挣钱的时候,你呢,这些年在外漂着也不着家,有事也不跟妈说。” 方正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一股熟悉的痛意炸药似的侵袭心脏,红意晕进乌青的眼圈。 他向门口撇了一眼,还没有人来接班。 “妈知道你有怨气,怨那年拿了你的钱给佳茵看病。”,赵棠镜说着就拿起手机转账,“这是妈这几年存的钱,你拿着。嗐,存不到什么钱,你别嫌少。” “叮”一声,是接收方正缺失的母爱。 方正没有掏手机看,蹙眉极力忍耐些什么:“知道我有怨气,也不能好好跟我说话,看到李坤对我不好,也不能背地里塞给我一块糖,是吗?” “我不要,你自己收着吧。” 说完,方正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病房,错开来查房的医生。 方正只觉得失望,他不得不告诉自己不能祈求太多。包括从祁云山渊池下山历世和这六百年来,除了温苏徽,朝浥有过许多母亲,或许是温苏徽的榜样太好,朝浥虽然既没有选择的权利,大部分母亲也没有达到朝浥的要求,可朝浥都真诚以待。 他劝赵棠镜再婚,去找自己的幸福,后来劝赵棠镜与李坤离婚,再后来退一步劝赵棠镜不要在李坤面前亏待自己,赵棠镜只听了第一句话,忽略后面所有的劝说,就像李坤给赵棠镜下了降头,不论李坤怎么赌博,怎么不屑方正,自己负责起一家大小事宜,赵棠镜都死心塌地。 方正劝不动,不劝了。 即使赵棠镜给方正钱缓和母子关系,方正作为熟练的旁观者,只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连手术费都不交、交不起的人有什么好依靠的。 医院阴气重,方正原想走出楼房,但撑不住心脏疼痛顺道拐进阴暗的楼梯间,靠在冰冷的白墙上,闭上双眼,仰头吐出一口郁结,混沌的脑海中显现庄春茶楼顶层,天空下垂,灰云厚重,血雨飘然落下。 他双腿发软,顺墙坐在地上,心脏抽动得整个身体仿佛在晃动,脑海里的景象轰然崩裂,方正向前倾身,剧烈咳嗽—— 他看见他死在那把轻尘刀下,开膛破肚。 “别害怕。”,电话的另一头喻慆濛坚定而温暖。 “嗯”,朝浥眉毛扬起,“别瞎说,我害怕什么了?” “是是是,你什么都怕。” “地府有告诉你会发生这种事吗?” “……”,喻慆濛差点跟不上方正的跳跃。 过了半晌,方正听到喻慆濛答了声“有”。 -------------------- 伏笔收束2.0。 接第18&19章。
第42章 来世-清明-我有诘问 ============================ “地府有告诉你会发生这种事吗?” “有。” 喻慆濛挂了电话,心脏隐隐作痛。作为医生,这是心脏提醒人急需休息,作为曾经的神使,这是天谴正在他身上应验。 细算起来,地府并没有托梦告诉慆濛不详会发生在方正身上,只是六百年前的前九次投胎以及这六百年来十五次轮回告诉慆濛的不详会祸及他亲密的那群人。 慆濛不忍,尤其在毁了魏朝浥一帆风顺的人生之后。朝浥和朝家本应顺顺当当,但苍穹犯错使得朝浥家破人亡,朝浥上山,机缘巧合之下,朝浥又能以魏朝浥身份再活一世,然而还是沾染上悲惨的色彩。 慆濛不敢,他一直以为朝浥在祁云山,常常拿着观世镜到处找他的身影,所以他不敢怯懦,以被惩罚者的姿态展露在朝浥面前,所以他努力笑着活着,努力通过各种方法缓解天谴对身边人的影响,试过对身边的人不闻不问,试过早早自杀,试过拼尽全力地拯救,皆落得个飞来横祸,早死早夭,伤心欲绝的下场。 随遇而安,从来不是主动选择,而是被迫面对。 他想回隅言山,回到那八百多年的光景里。 喻慆濛连轴转了快两周,整个人憔悴不堪,刚回到家见到方正,便有人上门拜访。 “请问朝——朝浥?”,纵使兰素采做好了准备,在见到朝浥那张熟悉的脸庞那瞬间心里仍难受得紧。 “兰素采?”,方正眉头皱起,门把上的手心冒起了冷汗,兰素采找到这里必然与恢复大半的神格有关,但他不清楚兰素采知道多少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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