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浥不喜欢慆濛对别人有这样过分的情感,他扯过慆濛手里的观世镜扔到一边,递上一杯水,口齿含糊不清地问:“你挺喜欢他是吗?反正他挺喜欢你——” 话未说完,朝浥扯到别的方向:“怎么有和我长这么像的人,还叫朝浥,不会又是苍穹或者沉云搞鬼吧?” 慆濛瞳孔不经意微微一缩,深邃的黑眸里仿佛有一个难以洞悉的世界。 朝浥所说的“喜欢”是兰素采的“喜”,还是凤落英的“爱”。字面来看,这问题不消多想,但是慆濛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就出现这问题。 慆濛在初回隅言山时思考过什么样子是“爱”,直到现在似乎有了模糊的概念。不是厌恶、恐惧、悲伤、愤怒和简单的喜欢让他相信凡世的悲剧,让他带一身伤回隅言山,剩下的只有“爱”了,而“爱”不是“喜”。 关键是,他爱的是谁? 慆濛脱口欲出“我挺喜欢他,他是个不错的凡人。”,然而那下意识的问题阻止他言语,别说爱别人,他似乎都不应该在朝浥面前提及喜欢别人,否则朝浥会用更跳跃的话题掩饰惶恐不安,最后这种惶恐会换到自己身上。 关键是,那凡人的背后是在祁云山等待的朝浥。 慆濛摇头,将思忖过的话说出:“他与你相像,所以一时着了魇,我实在担心你在祁云山过得不开心。” 顿了顿,慆濛又说:“不会是沉云所为,神使不能干涉世人命轨。” 言外之意,难以得知这件事是命运的巧合还是苍穹故意。 朝浥眨眨眼,咂摸出慆濛言中之意,眼里的锐利骤然柔和起来,目光下垂扫过变幻无穷的观世镜,倏地站起,打了个响指干脆道:“水在旁边自己拿,饭白露会送来,药也吃掉!”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温末阁,一步闪至矿地负责官员的家中,趁如墨夜色,毫无顾忌地在官员头上施放阴咒。 朝浥承认他有点人来疯,尤其在慆濛说了担心他之后,燥热的温末阁一刻也呆不下去,太想找个人下狠手发泄一二。 这满脸横肉的官员下令坍塌矿地,害死几十人,承接阴咒,不得好死,也算天经地义。 怕被慆濛嗅出施过阴咒的味道,朝浥悄声没入隅言山南边的赤绪山,破开山门,拎起兰素采的领子,神色阴恻地说:“看你的好沉云。” 兰素采周身银色爆炸开来,猛咳两声,腿还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发生什么了?” 朝浥被突如其来的银光闪到眼睛,下意识松开手,不满扬声坑蒙拐骗:“沉云假扮——” 话未说完,朝浥便看到被绑在一边神志不清的沉云。 朝浥眼中满是愕然:“你们这怎么了?” “确实要收敛沉云,被师父发现就不好过了。”,兰素采眼神呆滞,仿佛灵魂被掏空了一般。她搓了搓指尖,低头思忖慆濛与朝浥的情谊,忽然轻笑一声。 “别打这哑谜,赶紧说到底怎么回事?”,朝浥急道,“要帮忙就说,不然就是苍穹了。” “你刚刚要说什么?”,兰素采又岔开话题,轻轻抚了抚沉云头顶。 朝浥翻了个白眼,闷闷说道:“慆濛陷入凡间事,带了一身伤回来。你不会对沉云下重手没收住吧?” 这么多年过去,朝浥对当年沉云暗杀早就没有芥蒂,反而同情沉云,时不时要遭受近乎“刮骨疗毒”的苦,下手的人还是最爱的姐姐。在朝浥眼里,他和兰素采就是一对苦命鸳鸯罢了。 兰素采眼中含泪,双眉紧蹙,强颜微笑:“师父以为我不作为,说我心太软,不配当神使,也不配管控沉云……他要把沉云销毁,捏造出一个新的人偶承接恶意。” 朝浥讶异:“为什么新人偶与沉云不能共存,非得销……杀掉沉云?” “苍穹……苍穹知道沉云听我的,而我与他离心,他不会允许两个活了上万年、且生出灵魂的人偶活在世上。”,兰素采苍白的嘴唇裂出一条血色,无神的双眼盛满愤怒,甚至直呼苍穹本名,“世上只有人,哪有什么唯一神祇?!有也只有伪神和被操控的工具!” 兰素采呼出一口浊气,在同样不屑神祇的人面前大张旗鼓责备神祇虚伪就像一阵烈风吹走半边乌云。 朝浥半晌无言,忆及慆濛遭遇的恶心“命运巧合”,嘴角勾起讽刺笑意:“把沉云捆在这做什么?” 兰素采吸了一口气,敛去凶戾神色,过度使用灵力而刺痛的太阳穴让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沉云承受太多苍穹恶意,剐要剐很久,现在只能先让他昏迷,不然下世会乱成一团。我——” 兰素采瞄了一眼朝浥洗耳恭听的笑,狠了狠心说:“我想以檀释树为像,用斡旋造化之术造出平行幻境,从此消失在苍穹眼前。” 所谓斡旋造化,即斡旋天地,玄堪造化,以无生有,难度和所需灵力皆为法术之首,能造出人偶大小已是法术中乘水准,造出平行幻境,即造出一个完整的空间是上上乘水准。 难怪兰素采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凭她一人自然不够。 “行,算我一份。”,朝浥桀然一笑。- - 祁云山温末阁里,慆濛怔怔地看着白露为她倒出汤药:“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怎么才醒,朝浥放多安神香了吗?” 慆濛眸光加深,溢出疑惑不解。 “我说错了?你早就醒了——好吧,那就是朝浥的结界了。朝浥不知道在哪本书上学来的法子,造出的结界里面是一个样子,外面又是一个样子,这山上的人偶都被他骗过,师尊也差点被骗了呢。”,白露习以为常地说,好像在炫耀自己孩子的本事。 慆濛浅笑盈盈:“他这么厉害了啊。” 白露炫耀炫到人家亲师兄脸上就成无效炫耀。 “嗯啊,这药也是他配的,我闻了一下,非常苦,你谨慎些喝。” 慆濛抿了一口,果然苦涩得紧皱眉头,好像朝浥在向他诉说这几十年的难过似的。 “他以前最排斥学医了,你记得吧,三百九十二年,他把我辛辛苦苦拓印下来的医书全扔了!你走这几年,他学得可勤了,我跟他说你没事没事,用不着那些奇奇怪怪的疗伤法子,你呢,你就狠狠打我脸。”,白露想起这出就气不打一处来。 慆濛嘴里苦味难散,向上倒灌到眼里,柔水的目光便涌起的一浪又一浪的波涛,此刻他不想思考他的“爱”,也不纠结上一世里的朝浥。于他而言,那个朝浥已经随那个慆濛成为过去,现在的朝浥才是真实的。 他现在非常想见到朝浥。 “朝浥跟你说去哪了吗?” “没,我去问问清明?他要是在结界里走的,就没人知道了。” 慆濛惊诧地眨了眨眼,在结界里就可以缩地千里了么,倒真厉害了不少。慆濛起身,后颈一阵刺痛:“算了,我——嘶——先去深池。” “喔,赶紧去赶紧去。你回来的时候全身是血,朝浥给你擦干净的,你还不给他看,他可生气了。” “……” 慆濛弯出一丝微笑,他不在这些年,隅言山要换人当家了。 - 朝浥在后山深池子里找到了闭眼小憩的慆濛,慆濛穿着他换上的白净里衣。 朝浥在池边观赏师兄沐浴,在心里描着慆濛的脸庞、眉眼和里衣下的身体,心思如风过竹林般荡漾。 “咳咳——”,朝浥没压住咳嗽,吵醒了慆濛。 慆濛倏然睁眼,警惕道:“阴咒?” 朝浥连退三步,还是给那官员下得太猛,在指尖留了痕迹。 慆濛起身,飞来的外衣套在他的身上,斥道:“你刚刚去下阴咒了?” “别这么看着我,咳咳——”,朝浥抬起手臂遮在脸前,咳嗽嘶哑道。 兰素采要的尽阳幻境在她和朝浥竭尽全力下已成,俩鸳鸯躲在幻境里慢慢疗伤,朝浥在幻境外因灵力耗尽而闷咳不止。施阴咒时发泄的劲儿在灵力快耗尽的时候就过了,不过为了给鸳鸯们留点灵力才耗光自己,难得当了一次亡命之徒。 “疯了!”,慆濛瞥见朝浥几乎无血色的唇和发青的眼角,恼火地一把抓过朝浥的手腕,果然灵气稀疏狂乱,正要帮他压制,朝浥抬手拦住。 “别,你这一身伤我好不容易修复的,一点灵力传来传去的,没完了。” “阴咒是要被地府审判的,因果若没那么大,你会遭受反噬的。”,慆濛愤愤道,怎么朝浥本事长了不少,还是不懂得在乎自己。 “行,反噬。”,朝浥目光如刀注视慆濛,重重地应道,“慆濛,伤在后颈,你看不见。” “我看得见,算我自作多情。”,朝浥轻蔑地笑道,他甚至懒得解释尽阳幻境,就事论事与慆濛对峙,分寸不让。 他深深看了慆濛一眼,咳了两声,一转眼消失在竹林里。 朝浥想,他心心念念这么多年,这刚正不阿的神使怎么就非要守那规矩、不开窍呢。 --------------------
第41章 来世-清明-神格初现 ============================ 喻慆濛的房子不大,但安静得似乎能听见对面房间里的呼吸声。 地府不过问神之事,不论是唯一的神祇,还是满天下的神使。 唯一与神祇苍穹说得上话的只有酆都大帝,东岳、地藏王和五方鬼帝府多与各方神使交接工作,统管一方生死。 所以朝浥生慆濛的气,气判官司随便托了几个梦,柳慆濛就能放弃魏朝浥,在地府从不过问神使,判官司都没资格与神使攀谈的情况下,在魏朝浥鼓足勇气表白想与柳慆濛不离不弃的情况下。 慆濛有苦说不出。梁朝彼年,他也只是个前世记忆全无的散魂,时时刻刻担心爱人因自己遭受厄运,因自己而一蹶不振。 殿试结束的那两日昏迷,柳慆濛不再是暗圈中旁观的人,而是穿过暗圈周边十人的银灰色幽魂。 天色晦暗不明,只有泥土的晦涩和血液腥气在时空中流淌。幽魂在一座城池的万人枯骨堆上醒来,万人堆的怨气骤然紧紧裹住神志不清的幽魂,吃掉魂魄上的金色,填上怨气的黑色,露出微弱的银色,连续不断、周而复始,直到散落的怨气全都汇聚到醒来的幽魂身上。 幽魂支离破碎,筋疲力尽,痛不欲生,残存的一点金色支撑着他走进轮回的路,无处不在的怨气毫不留情地玷污他轮回的路。 他生而不祥,他污秽不堪,他承受天谴。 柳慆濛从幽魂的眼睛里看到了更多的厄运,魏启仲放弃殷党清剿,殷党篡位,天下大乱……这一切一切之前,他们落脚的客栈将毁于一把火,火将烧死魏朝浥,烧毁祁云山朝浥神使的真身。 柳慆濛,或者慆濛神使本人不能容忍自己毁了朝浥原应有的人生,更不能容忍朝浥彻底消失。 可是如果现在与方正讲明九百年因沉云和苍穹而魂飞魄散的往事,喻慆濛不敢想象方正的反应,会不会还是“有些心里话只能和将死之人说”,以喻慆濛的身体怕是拦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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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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