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浥听了慆濛的话,眼泪流得更凶了,大有孟姜女哭长城的架势,伤口疼、不甘心、委屈、丢脸、撒娇、心疼慆濛,所有的感情在慆濛的安慰里爆裂开来,瞬间就淹没了毫无防备的朝浥。 慆濛不住地擦着朝浥的泪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等朝浥哭累了,用手指沾了点水轻轻涂在朝浥的嘴唇上,边涂边说:“累了啊,累了就歇歇,我在这守着你,不用多想,我都懂,你现在只管养伤,好吗?” 朝浥眨了眨眼,又有泪水泛了上来,但要听慆濛的话,不能再哭了。朝浥看慆濛的眼圈乌青,脸色唇色苍白,完全没了平日的神采,他想慆濛一定花了不少力气照顾他,又是一阵紧俏的心疼。 慆濛看着朝浥努力不哭的样子,硬扯出一个笑,缓缓说道:“我跟你说,你别着急。我去的时候,行刑已经结束了,师父不在,我就把你带回隅言山了,没事的。” 朝浥愣了一下,随即眨眨眼,表示知道了,他确实想知道慆濛到底有没有看到他受罚,有没有上赶着不要命跟苍穹求情,有没有伤害到慆濛自己。 但事实是苍穹扔下一句“慎言”就甩袖离开了,慆濛呆滞了一瞬,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般,踉跄地站起来,果断干脆地飞向石坛。 上天入地,察人心,掌命运的神使在石坛狠绝的雷劈之前狼狈不堪。 “你伤得有点重,不过没事,我会照顾好你。”,慆濛顿了顿,看着朝浥疑惑的眼神,只好继续往下说,“外伤都是小事了,只要好好养,不会留下闪电的痕迹,内伤……五脏六腑都有些损伤,都可以养回来的,别担心。” 慆濛一直安慰着他,既怕朝浥干脆一脖子吊死,不受这个疼死的罪,又怕朝浥破罐子破摔,直接找师父报仇。他眼里的朝浥看着无坚不摧,其实内里还是那个15岁的小孩儿,承受不住太大的打击。师父虽说一不二,但到底一起生活这么多年,还能下死手将人打个半死,不知道朝浥会不会留下像父母兄长那样的梦魇。 朝浥眨了眨眼,看向自己的右手腕,意思问这怎么回事。 慆濛犹豫地说道:“你在石坛太挣扎了,这个手腕有些破了,过过就好了。” 朝浥面露疑惑,眉头只皱了两秒又释然地松开了。朝浥知道了右手腕定是受了不可挽回的伤,慆濛不愿告诉他,他也不会让慆濛为难,装一装傻如果能让慆濛放点心,这也不是不行,反正知不知道的,伤痛都已经在了。 “这是我给你找的药,你要喝。等过两天身上的纱拆了,再给你泡药浴。我让白露端点粥,你少吃一点。”,慆濛自顾自安排着,像个老妈子,不问朝浥同不同意。 慆濛起身快要出门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背对着朝浥,克制着所有的慌张和哽咽说:“朝浥,别再这样了。” 那声音如同一口被撞响的巨大洪钟,震得朝浥心脏震颤许久。 别再这样了,别再哪样了?如果是别再犯错了,那应该是指着朝浥的鼻子厉声职责,如果是别再哭了,那这话刚刚已经讲过了,那是哪样? 那声音里哽塞的住的分明是“别再这样遍体鳞伤了,我心疼得受不住了”。 - 朝浥能出房门的时候,正是个阴雨天,慆濛怕他没好利索,再发天骨头疼,一直劝他别出去。 朝浥被慆濛关在房间里快闷死了,哪里肯放过近在咫尺的出门放风。 这场大伤大痛远比慆濛当时说的严重得多,朝浥的身上遍处是抽打的痕迹,疼得一刻不得安宁,内伤逼得他吃不下饭,白天夜里咳嗽不止,整个隅言山仿佛都回荡着朝浥的咳嗽声和呕吐声。右手腕果然是有不可挽回的伤,因为朝浥受罚时挣扎得太厉害,扣手的铁锁硬生生地磨穿了右手的皮肉,碎了所有的骨头。 铁锁是古老的物件,其吸收的阴气让朝浥的手过了十几天还是没有长好,整只右臂常常冷地像放进了冰窖冻过一般。 朝浥不能用右手写字,就开始练习用左手写。整间屋子里都是他的笔墨,只剩下两团能坐的地方。 朝浥抬起左手逼出自己神格的光,看了眼又收了回去,翘起二郎腿似玩笑地说道:“嗐,这老头下手也忒狠了,我的神格都被打暗了好几层。” 慆濛瞟了他一眼,显然不满意朝浥调笑的态度,正色道:“认真点,好好养回来。”,继续小心翼翼地把羊毛臂袖套在朝浥手上。 小孩怕麻烦,只愿意在右手臂上套着这厚实的臂袖。 “师兄说认真,那我就认真。”,朝浥侧过身,向右紧挨着慆濛,眼睛直直地看着慆濛的眼侧,嘴唇轻启。 慆濛习惯注视朝浥的眼睛以获得朝浥最真是情绪,朝浥是慆濛教出来的,也养成了从别人眼里得到情绪的习惯,尤其对着慆濛,殊不知自己带笑的眼里有多少勾人的味道。 慆濛坐怀不乱,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任由左侧身躯被朝浥紧紧贴着,气息穿过两人中间的空间仍有温热扑到他的脸上,带着丝丝药味。他不着痕迹地咽了下喉咙,顺手搭在朝浥的腕上,淡淡道:“穿好了,今天不许脱掉。” 屋外小雨绵绵,缓慢地晕染开一圈又一圈的水渍,心跳快的原来只有他自己。 朝浥到底没在慆濛面前卖了兰素采的尽阳幻境,只说那天自己心绪不定才出了错。一年后,朝浥的右手腕才好全,但右手腕上留下了一圈铁锁的形状。 慆濛问师父,说那是朝浥磨得太深,石坛的罪与罚刻在他骨头里了。 慆濛听了一阵沉默,回头却告诉朝浥:“没什么事。” 朝浥斜睨了慆濛一眼,心想着慆濛说谎是越来越不打草稿了,没法跟他计较。 --------------------
第48章 来世-芒种-不求名分 ============================ 初入夏天,晚风清凉,散星点点,朝浥在慆濛的小区里闲晃,一会看天,一会看地,一会看那盏未熄灭的灯。 慆濛不愿放朝浥走,跟周彤说的“我跟他谈谈”不过是缓兵之计,可朝浥把“谈谈”当实事,真诚与慆濛谈了谈,谈亲情、谈爱情、谈自由、谈人在世上没有自由。 朝浥想起慆濛最后那句不甘又不服的话,不禁笑出声。 他说:“好吧好吧,我跟我妈好好谈,你一收到我的消息就回来!” 朝浥停在树丛边,在一片叶子上胡乱摩挲,按神使能力处理方法有很多,对周彤施法一忘皆空,自己化身成女生陪伴慆濛,隐身待在慆濛身边…… 朝浥眼睛一亮,叶子抖动两下,□□它的手忽然消失在原地。 公寓里灯火通明,客厅顶灯,两间卧室灯,藏品小房间的暗灯都开着,照得慆濛脸上一丝一毫的不耐烦都能被周彤捕捉到。 朝浥绕开在客厅中间来回踱步的慆濛,走到藏品小房间的门口便看见里面一团乱,高台上玻璃里的木盒摔得七零八落,矮灯的玻璃罩砸得粉碎。 朝浥呼吸一滞,难怪慆濛烦躁得坐都坐不下来,以慆濛持续了六百年的收集癖,再光风霁月也忍不了。 朝浥摇头,一边腹诽周彤砸东西的时候没意识到这些东西竟是古董,一边庆幸还好把祁云山青磁纸放在主卧里,不然苍穹归来又是一顿对他毒打。 他走回客厅,坐在落地灯下坚守一线,听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 “我说你那房间里放什么东西藏着不给我们看,你看看那些东西能看嘛!” “妈,我已经二十九了,能处理自己的东西,也能处理自己的感情。” “对,你二十九了,婚不结,跟小男生做这种不上道的事情!我就问你,你还有数么?” “感情是不上道的事吗?我的感情没偷没抢,心甘情愿,有什么不上道的?” “那你能生孩子吗?他能生孩子吗?退一步说你们能被接受吗?家里邻居指指点点都能把你们脊梁骨戳断!” “跟女人生孩子我就能高兴了吗?我不会耽误别的女生,更不会在乎别人对我们这段感情的看法。但是,妈,我希望得到你的同意,我可以跟你讲朝浥花了多久、吃了多大苦才回到我身边,细枝末节都告诉你。以前是我不识,现在我明白过来了,我只想陪着他……我以为这样真挚的情感才能使我快乐,是你希望的那种快乐。”,慆濛重新坐到周彤旁边,敛去木盒被摔时的怒火中烧,心平气和地说。 周彤无言,半响喃喃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慆濛握住周彤的手,注视周彤失神的眼眸,郑重其事:“不是变成这样,只是我明白我爱他而已。” 朝浥听得入神,慆濛温和的目光一直在他心上闪烁,就像挂在夜空里的一颗星,折射出纯净又神圣的光辉。他虽拦着慆濛将“爱”和“爱人”宣之于口,但慆濛就像个发现新大陆的好奇孩子,不知疲倦又乐在其中地告诉所有人他爱朝浥。 周彤眼神挣扎,她一时无法接受儿子说出“我爱他”,单人旁的他,即使那确是慆濛追寻的快乐,抑或是慆濛存活于世的意义之一,她哀求道:“明天妈问问你阿姨朋友家的女儿,你去看看,也许就能看上了呢。” “妈,我跟你说了——”,慆濛话里充满无奈。 “去看看吧,去聊一聊,行吗?”,周彤双手紧握慆濛的手,上下抖动,迫切又慌张。 慆濛低下眼眸,不再说话。 直至夜里一点多,慆濛才安抚周彤睡下。 慆濛回到清净的卧室,嘴角下垂,思绪乱飘恍若无人之境,突然右小拇指感到温润的触碰,他猛然一抖,耳边传来熟悉而低沉的声音:“你们真是谈了好久。” 慆濛回神,反手攥住朝浥的整个手掌,在黑暗里偏向朝浥所在方向,露出一个不令人察觉的苦笑:“你没回茶楼?” 朝浥向慆濛怀里凑了凑,没被牵着的那只手抚上慆濛的脖子,带笑意地沉声道:“没回,在楼下随便晃晃就上来偷听你们谈话了,回了就听不见你的表白喽。” 慆濛的脸悄悄红热起来,耳尖的朝浥在慆濛停顿一秒的呼吸声里勾起一抹微笑,贴心地转移话题:“明天你要去见见那女孩儿吗?” “……不想见。”,慆濛硬邦邦地回道。 “见吧,你喜欢周彤这个母亲,那就好好珍惜。我并非常人,我们之间也没有穷途末路。”,朝浥使了点力趴在慆濛身上,笑意盈盈又肉麻兮兮地说,“这一世我不要名,不要分,只求在你身边。” 慆濛配合假笑出声,他是要走轮回路的凡人,朝浥不与他计较一二,他只能在黑夜里拥抱他的星星。 第二天一早,周彤对睡意朦胧的慆濛说:“我去接你舅舅,让他跟你说,我们回来之前你别出门。” 慆濛倏忽起身,心虚地盖住身边的空位,拉长声音:“妈,我还要上班。” “马上就回来。”,周彤头也不回地说。 朝浥陪慆濛等到七点,公寓门锁还没开,朝浥已消失在原地,看清来人后在慆濛耳边咯咯笑了起来:“你舅舅是陈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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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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