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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万零一种死法

作者:[台]唐诺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6-30 00:00:03

  简单有效,人不必再神经自苦,但如此小说大概也跟着没有了——众所周知,被习称为宗教小说家代表人物的英籍格雷厄姆·格林,他的小说不来自对宗教的虔敬,反倒来自对宗教的质疑和出走。

  然而,带着好意而来(尽管在人类历史上,此类好意往往翻脸狰狞起来,如中世纪或往后加尔文教派的新教徒)的宗教便也罢了,事实上,更多时候小说的意图终结者,尽管也仿用宗教这套“确信未来,抹平现在,维护万事万物既有秩序”的方式,但他们关心的显然不是对神经质者的不忍和救济,而是对过度敏锐者的不安和敌视,害怕自己意识形态所系或直接利益所依存的现实既定秩序(权力秩序、经济分配秩序,乃至于道德秩序)遭到侵蚀颠覆,相较来说,这是我们正常人世界中比较可恶的一批人。

  也因此,小说基本上便不得不长期处在一个宿命性的悲剧位置,亦即权力的反侧,主流意识形态之外的边缘,没有什么既得权力和利益者会喜欢他们(对既得权力和利益者而言,不在意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宽容和文明行径了),甚至还包括一些其实没多大权力利益相干、只惶惶担心既定秩序受威胁殃及自身的小市民者流,比方说,在今天台湾,我们仍放眼可见一堆用儒家“温柔敦厚”老教条或“认同当下秩序”新教条的荒谬小说评论者,以及那些气急败坏投书报纸的中学语文老师道德捍卫者。

  但其实真的不必这样子,正如我们前头讲过,小说召唤不起明白立即的行动,而且和拆毁性的强力在本质上背道而驰——它走向复杂而非简单,走向疑惑而非确定,走向犹豫而非坚信,它像热力学的第二法则一样,把能量分散在万事万物的实体和细节之上,而不是牺牲一切、凝聚能量一次爆炸开来。说起来也可以悲哀的是,小说的现实破坏力道,最多也只到昔日苏格拉底所讲的“牛虻”而已,它只能烦人地骚扰,让我们不沉睡在习焉不察之中,让我们重新瞪视事物的缝隙,让我们清醒,让我们反思,让我们不在一切理所当然的浑噩之下成为自动机器,成为行走的化石——当然,希腊人当年还是决定把苏格拉底给宰了。

  我建议我们感激他们,毕竟,如果有人耗用的是自身的生命能源,付出不快乐的代价,却把得到的成果大方和我们分享,如果说声谢谢就能完成这样的交易,我想不出天下还有什么更划算的事了。


《自以为是汉弗莱·鲍嘉的贼》——梦境的入口

  在《悠游小说林》(说真的,我还是以为书名直译为《小说森林的六次漫步》之类的好些)书中,翁贝托·艾柯曾告诉我们一个这样子的小说开头,是他自己恶搞出来的——反正有了所谓的后现代,怎么都成。

  维也纳,一九五年,二十年过去了,山姆·史贝德还是没放弃寻找马耳他之鹰。他现在的联络人是哈瑞·赖姆,他们此刻正高挂在普瑞特摩天轮上秘密会谈,落地后步行到莫扎特咖啡馆,山姆拿起七弦琴弹奏《时光流逝》,后面一桌坐着瑞克,嘴角叼着雪茄,脸上浮现一抹苦涩的表情。他在乌嘉特出示他的报告上发现一丝线索,此刻正拿乌嘉特的照片给山姆·史贝德看。“开罗!”这位侦探喃喃念着,瑞克继续报告:他以戴高乐解放军成员身份和雷诺上校乘胜进入巴黎时,听闻到某位龙女士的令名,据说是西班牙内战时暗杀罗伯·荷丹的刺客,秘密组织在她身上装上鹰的追踪器,她应该随时会出现。门开了,一个女人现身,瑞克脱口喊道:“薏儿莎!”山姆·史贝德喊道:“布丽姬!”赖姆喊道:“安娜·史密特!”山姆大声说:“思嘉小姐,你回来了!别再让我老板受苦了。”

  咖啡馆外暗处冒出一个脸上带着嘲弄笑容的人,是菲利普·马洛,他对女人说:“我们走吧,马普尔小姐,布朗神父在贝克街上等我们。”

  所以我说台湾的出版界进步了,且持续进步之中,我们拥有五年十年之前难以想像的众多好书可读,比方说超一流小说家的文论,我们当下就有卡尔维诺的《新千年文学备忘录》、昆德拉的《小说的艺术》、博尔赫斯的《博尔赫斯谈诗论艺》,以及艾柯的这本《悠游小说林》,每一本都精彩得不得了。

  好,回到艾柯没写成的小说开头来。在这居然有着贝克街(伦敦摄政公园附近,神探福尔摩斯的执业处)的奇怪维也纳咖啡馆,对一个侦探推理小说读者而言,除了文学思辨之外,还分明生出某种极度繁华的沧桑之感——我们那些理应永不见面的书中英雄,忽然全来到这个咖啡馆中,包括《马耳他之鹰》中的史贝德,《黑狱亡魂》中的赖姆,《北非谍影》中的瑞克,最终还走进来《大眠》中的马洛,要带走克里斯蒂笔下的简·马普尔,去福尔摩斯那儿见切斯特顿的布朗神父。

  如果你更是一个侦探电影迷的话,那如此场面将更诡异逗人。你看,由汉弗莱·鲍嘉饰演的史贝德,在奥逊·威尔斯饰演的赖姆听歌当儿,回身和由汉弗莱·鲍嘉饰演的瑞克谈话,最后,由门外又走进来仍是汉弗莱·鲍嘉饰演的马洛——你简直要开始怀疑,艾柯想写的根本不是什么一部小说,而是汉弗莱·鲍嘉的传记。以艾柯好搅和、好骗人的行事及写作风格而言,这并非不可能是吧。

  我个人在谈到侦探小说的“驻市侦探”时,曾说这些原本只活在小说中耀武扬威的大侦探,即便从未能为自己所居的这个城市逮捕过任一名现实世界的凶手盗匪,但并不妨碍他们仿佛真实的存在,成为这个城市的公民,而且还是有着代表地位、象征地位的公民。艾柯在展示这个小说开场之前,很荣幸也说了类似的话:“当虚构人物开始在一部又一部的文本里出现时,他们等于在真实世界里取得公民权,把自己从创造他们的故事里释放出来。”

  然而,是不是有人从虚构的世界出走到真实,也就一定另外有人逆向行驶地由真实走入到虚构世界呢?就像冷战时期在东西柏林交界的查理检查哨一对一交换逮捕的间谍那样子?

  《自以为是汉弗莱·鲍嘉的贼》,汉弗莱·鲍嘉,当然他是实存的人,长一张扑克般长方而僵直的脸,不像斯宾诺莎、蒙德里安或吉卜林,甚至也不像打棒球的泰德·威廉姆斯,他在现实世界的存在没太多可挖掘的精彩之处,相反的,他最丰饶的部分毋宁在于他在虚构世界的演出,尤其是一九三年代后美国冷硬派大举崛起并伸向银幕,需要一张冷酷不带表情的硬汉之脸来代言,于是,史贝德给了他机智的脑袋和利落的行事作为,马洛赋予他高贵的灵魂和深沉动人的忧郁,这才铸造出我们所熟悉的那个硬汉鲍嘉出来。

  这不是真正的鲍嘉,却是我们心向往之的鲍嘉,就像站在天堂入口十字旋转门的圣彼得一般,通过他,我们得以离开现实的、行为反应总是不由自主被决定的无趣世界,进入到一个从心所欲的梦一样国度,就像这本小说里的罗登巴尔,两眼凄迷,仿若中邪,一脸teenager恋爱初次袭身的傻乎乎模样。在这里,流光可回转,失去的自己晓得寻回来,更奇异的是,你所真心期盼的事物,几率上再不可能好像都会发生,就像格林小说《哈瓦那特派员》里那个笃信天主、却永远知道如何从她可怜老爸那儿敲到名贵礼物的女儿所说的:“好神奇啊,不知道为什么你想要的东西,一放进祷告里它都会实现。”

  除魅从发现之初开始

  马克斯·韦伯讲人类历史是个持续除魅的过程,这是对的,而且由来甚早,早到几与人类历史的发生同步,至少在人类犹浸泡在宗教神灵之中就已悄悄展开来——人类是一面发现神,一面就在清除他,而不是等到科学起来,取代宗教统治这个世界之后。

  比方说,基督教一神的确定,便一举消灭了多少神?有多少神至此被当成偶像、邪灵或金牛犊,给一口气全送入火中化为历史的灰烬呢?

  重点尚不在通过不同部落的对抗,多少战败的神随同膜拜他们的战败部落失势消灭的问题;重点甚至不在被消灭的神的数量问题,而在于一整个神灵世界消失的问题,因此战争只是间歇性的暴烈清除手段之一而已,而非恒定的除魅主体。除魅的主体是人在现实中的一再失落,神的允诺一再的不灵验,变得不再可依靠,人可以一再原谅神的“背叛”,做出种种让步的解释,好维持住日渐薄弱的信心,但这无法改变人一再发现自己孤立无援的难堪处境,得只手只身、更仰赖自己以通过充满敌意的历史,就像耶稣被钉上十字架时的绝望呼喊:“我的主啊,你为什么背弃我?”

  做出让步的解释,好维持住日薄西山的岌岌信心,但在此同时,每一次新的解释其实都代表了人和神距离再一次拉长、远离的确认,比方说,圣奥古斯丁得做出解释,好面对彼时东方的蛮族入侵、西罗马帝国覆亡、多少虔诚守贞信神的男女饱受奸淫杀戮的残酷事实,那一刻神在哪里呢?圣奥古斯丁这样虔诚的人在他的名著《天主之城》中,最终只能把神的正义和果报用“缓兵之计”来勉强堵住,他只能说神的公义不能只用当下来论断,而应把时间拉长成人一辈子的完整人命来丈量(至于万能的神为何如此迟钝官僚、行事效率远不如我们地政事务所、交通监理所的小公务人员,这就再说了);这也等于预告了为什么最终会出现加尔文教派的宗教解释,而且为何这个解释会被称为“最后的辩神论”,依加尔文,神像月亮一样,有一面永远背向我们,是我们永远不可能知晓的,而且,神自有主张,不以人的善恶功过为衡量,一切都是预定好的,谁该向上提升谁该向下沉沦,和你自己的努力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样终极的神,永远不再跳票,但也永远不再显灵,他毋宁更像个只掌管我们死后世界的神(而且极不负责任,只管把他预定好的人分别送入天堂享乐和地狱受苦,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无聊兼变态),不再参与我们活着的人间事务,他已永远远去不再回返了。

  分离的确认

  名小说家骆以军极不喜欢今人动不动引用《圣经·旧约》中被用滥了的巴别塔故事,这里,我们甘冒被骂的危险再重提一次,要指出的不是“语言变乱”的符号学隐喻,而是神的世界和人的世界从此两相断隔的问题:巴别塔的不成,象征了人类意图让这两个世界再次合而为一的英勇修护行动终告失败——意识到这两个世界的分离,绝非基督教的专利,毋宁是人类走上历史除魅不归之路的某种必然,比方说在日本《古事记》的建国神话中,同样亦有联通神界和人界的天之浮桥断绝的记载,至此,神归神,人归人,日本国正式交由天孙下凡的万世一系天皇所统治。

  于是,就宛如原始盘古大陆的分裂漂流一般,神界和人界不再叠合而迷离,原本神人杂处、大地山川鸟兽虫鱼满满是神的日子消逝了,人再不可能仰靠双脚一不小心就走入神的国度,如晋太元的武陵捕鱼人那样,如今,它们更像两个被汪洋隔开的国家,你要取得入境许可的证照,找到一个特别的向导,并搭乘可飞越的新交通工具(如某种奇怪的兽所拉的奇怪的车)才能偶尔光临,就像但丁那样;同样的,生性懒怠的神亦不再动不动悠游于人间,如希腊奥林匹斯山诸神那样,他只通过特定的人传达他的意志和讯息,只很偶尔在事态严重时才劳驾现身,比方说召摩西于西奈山颁布十诫,好夺回他在犹太部落中岌岌可危的地位——这些仿佛今天海关、移民局的代理人等,即是我们所称的祭司、先知、僧侣者流。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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