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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独被抛掷下来的人的世界,遂逐步丧失了一种“深奥”,夜就只是个夜,每天都有,不再满是不寐的精灵不安浮动于不可见但可感的黯黑深处;云雰雾气就只是再自然不过的水之三态变化,并不光影明迷,有物躲藏其间诱人误入。我们眼前的实存世界愈来愈平坦可知,就算还有树洞供你掉落,你只会扭伤脚摔断腿而已,不会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如爱丽丝;这个世界也愈来愈不危险,你的迷途只是令人懊恼的不慎,得劳动救难人员大费周章寻觅并耽搁正事,而不会是一趟冒险旅程的开始——没有神迹,没有启示和预言,只剩下偶然和巧合这两个最不可信赖的东西,因此,一切的可能性遂丧失了幸福的保证色泽,包括爱情在内。 除魅的最终,是生命不再有目的,不再带着任务而来,有的只是悠悠浮生漫漫长日,我们的存在恍惚地轻飘其上,得想一些消遣娱乐好打发总是多余下来的生命时光。 失落的现代小说世界 基本上,现代小说便起自于如此除魅殆尽、神人世界已然分离的状态之下,它低头瞪视人自身的灵魂,如米兰·昆德拉说的,小说所问、所思索,并试图回答的是,人自身存在的问题。 这个所谓存在的问题,是人的第二次追问,人类一度似乎已圆满地找到答案,在他发现神之时,但绕了数千上万年下来,他痛苦地发现问题并未获得解决,而且此番来得更尖锐更迫切,所以博尔赫斯说,现代小说总带着人失败的印记。 存在问题的清楚浮现,某种意义而言,说明现代小说并没失去它之前的记忆,有关那个失落的神的世界,这里,仍有神话留下来,有传说和寓言留下来,有讯息留下来,揭示着那一度完满丰盈的世界——这不太可能仅仅是偶然,在现代小说评论者倾向于以线性的、替代有理的、甚或强烈隐含着进步意义看待并思考小说书写一代代变化(或甚至可说进化)的冷酷同时,小说创作者本身却总像某种“退化论者”,他们屡屡温柔地回首那个已然不复存在的时空,细细摩挲并津津乐道那个世界、那个世代残留下来的文本而且心向往之。他们不乐意把自身的谱系只追回到笛福和菲尔丁,那只是狭义小说形成的起源而已殊无太大意义,而不是小说心灵所从来之地,他们爱讲的是荷马,是希腊悲剧,是莎士比亚,是但丁神曲,是一千零一夜,至少要从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开始。昆德拉如此,卡尔维诺如此,博尔赫斯亦如此,而他们恰恰好是我们这一代最拔尖最敏锐的小说书写心灵,他们比谁都心知肚明现代小说书写的困境及可能尽头。 而且他们远比上一世代的伟大小说家如普鲁斯特、福克纳等人更迫切意识到这个,这里头是否也包含着现代小说这一趟书写旅程到此为止的反省和启示呢? 行动的缺席 当然,当人的行动失落了生命本质的目的,不再相信路途末端有启示等在那里,人并不因此丧失了行动之力,它甚至可以更形强大,只是行动的意义必须也必然有所转变才行,它得在现实中找到另外更强大的理由来充填这个出现的空白——是的,人仍能召唤一场战争,出航一支大型船队,建造比金字塔或泰姬玛哈陵更巨大的工程,就像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讲的,它仍一样的规模壮阔,一样的声势逼人,甚或犹胜昔日。然而这是资本主义意义底下的,封闭在资本主义的计划之下的,而不同于特洛伊的希腊远征军,或寻求金羊毛的年轻阿尔戈号,在现代资本主义的大行动中,只有新闻报道记者跟随,并未提供职位给无事可做、只弹琴吟唱的诗人小说家,就像俄耳甫斯在阿尔戈号上头只负责弹奏七弦琴一样。 于是,随着行动的缺席,小说家也逐渐丧失了说故事的任务,而把这个部分分割给新闻记者——这是本雅明在一九四年代就已经指出来的。 回转小孩的模样 然而,光是行动的丧失,只会严重挫折并不足以全数夺走小说家的说故事能力,真正致命的终归还是孕育生长故事那个丰饶母土的失落问题,即便小说家仍有着过人的想像力,能从贫乏的土壤采撷出材料编织故事,这故事亦不再得到其生存世界的支撑,而变得不再可信。 布洛克在他另一个小说系列(马修·斯卡德)里有这么一段,可供我们当寓言来读——那是《每个人都死了》里头警局画家对斯卡德抱怨的一番话,这位仿佛有着特异功能、可从人的记忆幽微角落里叫出某人形象重现画布之上的了不起画家,说他也面临那种计算机合成嫌犯画像的威胁而考虑退休,原因不在结果谁比较像(谦虚的雷仍相信他的比较逼真),而是,一、这组计算机系统谁都能用,只要一份操作手册加一两天的训练;二、计算机合成的结果是照片模样,不像画家的成果是一幅画,放在电视新闻报道的荧光幕上,照片就是比画像可信。 有关这个,博尔赫斯在津津乐道一堆他所钟爱的昔日文本之后,说了几句有趣但不无感慨意味的话。博尔赫斯劝告大家应该在童年时光就读这些书,它们会给你一辈子随时随地地想像乐趣,若错过童年时光等长大再读,你会因为不信而再读不进去了。 这使我想起耶稣的一句名言:“你若不能回转小孩的模样,断不能进入天国。” 原来如此。除魅不只是人类漫长历史路上的“人的逐步醒觉”而已,它对单独个人而言,同时亦是人的生之过程。我回想自己的童年,的确比较胆小,比较疑神疑鬼,云后面有东西,山里头有东西,星星上面有东西,尤其黑夜来临,更是神佛满天飞舞的骇人时刻,临睡熄灯,所有你听过鬼故事里的角色总全数到齐光临床头觅你——那个年岁,我们的确返祖地活在一个万物俱灵的老世界之中。 也难怪这些了不起的小说家,如此地喜欢提到神话、童话、寓言乃至于被划归为通俗作品(亦即成人童话)的侦探小说科幻小说,这不仅是仍保有故事的角落,同时亦可能是残存的梦境入口——人类的理性除魅之光的照射并不均匀,梦境像厌氧性细菌,它仍可能躲过理性的残酷清理,在我们这个现实世界的某个幽微角落艰辛地活下去。 昂贵的门票 在二十世纪的小说中,我以为最会讲故事的人有两个,一是格林,一是马尔克斯——格林走出除魅殆尽的西欧,到加勒比海、到中南半岛、到他所说“形状像一颗人心”的非洲甚至直抵最中心的刚果;而马尔克斯则以哥伦比亚为书写中心并辐射动乱不休的中南美。他们亦都拒绝现代资本主义的理性秩序,宁可同情共产主义。他们带给我们精彩拍案、勾起乡愁但仍将信将疑的故事,我们把格林小说幅员所及之地称为“格林国”,以为其辉煌的建构主要来自于格林自己;同样的,我们称马尔克斯为“魔幻写实”,着迷故事的幻惑力量,但仍以为那是理性的美好叛离。 格林和马尔克斯都不尽喜欢这个其实是赞誉的讲法。格林信誓旦旦说,那个世界,真的就像他所写的那样子;马尔克斯也坚称,他的每一行文字都有写实的基础。 这样认知的落差,现在我们晓得了,主要来自理性之光的不均匀,除魅程度的不均匀,美人儿怎能凭空飞上天呢?人的血液怎么会有生命有意志般寻回归家的路呢?于是我们得做点事,赋予它们一个可安心的位置并加以标示清楚,才放心让它们和我们这个理性世界并存,就像我们对宗教的命名和宽容一般。 我们称之为“格林国”,称之为“魔幻写实”,称之为神话童话,称之为不要拿现实印证的类型小说,它其实就是我们仅存的梦境入口。 因此,它也必然变得昂贵起来,因为供应稀少但需求不减,这是再简单不过的经济学道理,你要支付的,是一部分的理性,一部分的生命时光,很多的情感和很多的哀伤,当然,还可能包括实质的经济代价。 像通过汉弗莱·鲍嘉走入梦境的罗登巴尔一样,这样的梦,至少至少花了他一百万美元。
《图书馆里的贼》——这个世界不配拥有像你这么美丽的人 当然,不相信的人尽可以当它是马后炮没问题,怀疑绝对是合理的,但打从纽约聪明良善之贼罗登巴尔的第三部贼史《喜欢引用吉卜林的贼》,启动了往后掌故式的书名和书写方式,并在行窃和破案过程中和一个个不同领域的历史人物交锋对话之后,我们便敏感地猜到,属于这个谱系的两位昔日大师,汉密特和钱德勒,迟早总要被废物利用现身于此的,虽然我们并不确知狡狯的罗登巴尔(或说聪明富想像力的原作者布洛克)会让他们怎么登场,带来哪样值得一偷的宝物慷慨登场。 这就是了,《图书馆里的贼》。 我个人小时候玩一个极其奢华却又“寂寞”(这里,得用日本人说的さびしい那种发音和脸上表情才对)的一人游戏,说起来大概只有我这种年岁、活过那个世代的人才可能理解。那是一九六九年挂名“台中金龙”的全岛少棒精英组合,在美国威廉波特少棒赛打下第一个冠军,从此美国人便阻止我们再以这种全岛明星组队的方式参赛了,于是,往后不管是以北、中、南、东四区分割或更严苛的单一县市代表队,虽说十之八九还是照拿冠军不误,但那种天下英雄齐聚一堂、有着黄金色泽和清越铿锵声音的最美好图像就再没有了,永远没有了。 这是第一个寂寞。 我的游戏便是向着这个来的。我自己一个人组队挑球员,把最精英的十二个名字写下来,自己分配守备位置,自己排棒次以及投手出赛场次,踌躇满志,却也不晓得拿这份最美丽的名单如何是好,心痛得不得了。 这是更大的寂寞。 还好这个名单每年都会有一张,也因此它们才有了“用途”。它们开始彼此对抗,在某个不存在的球场无何有的时空,两队决胜,三队循环,四队交叉……这个史上最强的少棒超现实联盟球队愈来愈多,也竞争愈形激烈,我记得我总很偏心相信六年以台南市巨人为班底的那一队会赢,我这支常胜军中有徐生明(他是我alltime少棒的第一投手,尽管在现实中他被认定是巨人队的二号投手,至于最好的少棒打击者则是后来的郑百胜),许金木、李文瑞、刘宗富、魏景林等人,还包括打四棒后来下场不幸的陈铭晃(中学年纪扯入黑道斗殴被杀)云云——现在的棒球先生李居明,台南县南新出生,原本也在这一届,但当时我毫不犹豫把他剔除于最终的十二人名单之外,这个终归还是非常寂寞的游戏,要相隔整整二十年之后,我才晓得原来这个世界和我做类似之梦的人有这么多,而且强度不逊代代不绝——一九九二年巴塞罗那奥运,美国NBA巨星正式组成同一概念但规格当然更壮阔奢华的单一篮球队,我写了一篇《向上帝特别订制——梦的球队》,启用唐诺这个笔名至今,对我个人而言,这事毋宁更像还愿,是二十年迢迢岁月之路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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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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