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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这般模样,登时屋里几道‘你别死’的视线就扫了过来。 墨明兮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说什么好。 剑阁之外,竹林飒飒作响。 “我想到件事,你同我来。” 墨明兮不知道季鹤白将他从那过分热闹的茶桌边扯出来,是有什么话要问。只是看季鹤白不同寻常地露出严肃的神态,言语也轻了些:“你想到什么了?可是那日在问灵宗给我看的梦中之事?” 季鹤白走得急切,避开了那一群吵嚷的弟子。竹林中沉浮着几盏暖黄的萤灯,映得季鹤白神色不明,他有些疑惑地看着墨明兮:“我有一问想知道。” 墨明兮一头雾水,看着季鹤白顾左右而言它的模样问道:“你问。” 季鹤白蹙眉道:“墨明兮,你为什么不恨啊?” 墨明兮眸中映着上下浮动的灯光,不解道:“恨什么?你一剑将我证道?” 季鹤白道:“是啊。” 问剑台上一剑常悬于季鹤白头顶,似乎稍稍一碰就能掉下来。这事情说来做得不厚道,却也不是正邪不两立的事情。 墨明兮不知这事有什么可揪着不放,他挥手将柔和的萤灯点得更亮,这会看清季鹤白表情认真不像是玩笑:“这话我先前便说过了,胜负本也是寻常,我也不是第一个在切磋里殒身的人了。” 季鹤白似不满这答案许久,急道:“不对,根本不对!你根本不在乎生死!” 季鹤白的话让墨明兮心中猛地一颤,诚然他自问并非这样的人,但听到季鹤白的话,总觉得十分不好:“你什么意思?” 季鹤白手握得紧了紧,上前一步道:“你本来就不该有这次夺舍的,本来就不该死在问剑台上。这些分明都是因为,都是因为你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你死了那梦境才来,就连梦中你的生死都改变了很多事情。” 听得这话墨明兮眸光冷了下来,他似乎发现一个撬开那衍天预示的缺口。他冷冷道:“你觉得我不自珍重?” 季鹤白很快给出答案:“是。” 墨明兮脑子被这话搅得一片混乱,他觉得这话只是表象,定是有其他影射,否则就实在荒谬。季鹤白同他吵起来已经是常事,许久不吵有些生疏罢了。墨明兮有些不大平静:“我若自己都不珍重,如何修来的道?” 季鹤白语气凿凿:“谁知道你到底为何做这些事情,今日殉宗门,明日殉道义。我看你根本就不将一命看重。”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该生生死死几轮,再回来教我自己怎么自珍自重?还是教我怎么顾影自怜?!” “不是吗?你看看你现在,如若不进大乘,你现在这样灵力流转不是寻死又是作何?” “修身修心修道,皆为自己。道成而为人,登仙者皆凡人修士,道成岂有不回首渡人者。修至此境界,我连自己宗门都不能一顾了吗?” “其身不保,岂不荒谬?” “你我境界,大道的尽头若是一己私情,那才荒谬!” 两人吵到最后,几乎在吼,这话音一落,竹林中似有回音不绝。 墨明兮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衍天之相,所谓预言,为何宗门皆覆灭唯独自己还有后续。什么剑修一道,什么独尊一修都是幌子。季鹤白之所以成了相中之景,就是因为他墨明兮的一己生死。 墨明兮仿佛又身在那道门陨落的猎猎风中,心道:季鹤白,你有病吧! 他愤然追问道:“那你拿剑做什么?剑修又做什么?” 季鹤白亦是激动口不择言:“拿剑并非为爱恨,可是成仙之前先成人!” 嘭的一声。 萤灯被墨明兮的灵力震碎,稀稀散散的荧光没入地面,熄灭了。
第63章 霜华(八) 剑阁顶上的窗户边趴着一排脑袋,遥遥望着竹林的方向。铜铃在风中肆意作响,薛辞的脑袋从窗角的位置挤了进来,问道:“怎么回事?” 越清朗倚着另一侧的窗沿,有些迟疑道:“他们……吵起来了。” 现下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薛辞扒着窗沿朝叶归晴那边挤了挤,一不小心蹭在他的笼月纱上。薛辞探出头去:“他们吵什么呢?” 叶归晴朝屋里侧了侧身,他闻到薛辞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让了个不用蹲着的位置:“我们这样偷听是不是不大好?” “这么大声也算偷听?”赵落澄下巴枕在手背上,含糊道:“刚才师叔骂师父不是人来着。” 赵落澄脑袋上登时被越清朗敲了一把,越清朗苍白地解释道:“也不是这个意思……” 薛辞歪了歪头,没所谓的说:“他确实不是人啊。” 花念远闻言,缓缓将目光移到薛辞脸上。他忽然想起这个人来,问灵宗若不是借他问路,也许还没有这么快回到宗门…… 萤灯细碎的破裂声仍然回荡在空中,除此之外,四周静得可怕。 季鹤白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是覆水难收。他话语越来越轻缓,几乎一步之外就不能耳闻:“墨明兮,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说你……” 墨明兮看似冷静下来,向来自持的掌门风范不减。片刻之后,他略带苦涩地笑了下:“无妨,这话你说得,你说得。” 季鹤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你说得’三个字一下下敲击在他心上,忽然就不敢开口了。 墨明兮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进未明的夜色当中。 问星殿内灯火通明,夜风拂过冰冷的玉阶,墨明兮瞳中仍然微微颤抖。 问星殿前的玉阶有数千,站在最底下甚至看不见殿上的瓦檐。墨明兮站在阶梯上,遥遥望着灯火。玉华宗每一条道都有名字,唯独这一条玉阶没有。宗门之下本不重推演,代代传下这费财费力的玉阶几乎无用。若非他墨明兮在,连问星殿也不会有人问津。 墨明兮一级一级缓缓地走上去,指尖拂过透着凉意的栏杆,这凉意一直传到心底。从前他很多次狼狈地爬上这条道,甚至斑斑驳驳在身后拖着一道血痕,都不及此时走得艰难。 不似常人,不行常道,这话他还在筑基时就听厌了。只是不想,这话竟然也能从季鹤白嘴里听来。 墨明兮的脑子里很久没有响起这些微不足道的声音,拿起道理放下情理,生死离别似不在心。从来便是与别人不同,从来便是一条孤道。法修一门本是孤僻,衍天一道就更加前无古人。 墨明兮叹了口气,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大道本孤,照样是能走的。” 在墨明兮看来,季鹤白其实同他很像。甚少有人如他这般未曾筑基就入得宗门,只是如同花开两枝。季鹤白从万人皆往的剑修之道上去,则天赋与差异被视作珍宝而已。 墨明兮花了很长时间走到问星殿前,看着风中摇晃的帐幔,只觉得心境动摇,面露痛苦地揪起衣襟想要平复这难捱的顿感。 墨明兮扶着朱红的廊柱在殿前坐下,他牵心动念难以自抑,喃喃道:“什么也算圆满,什么叩问天门无所遗憾……” 可偏偏自玉京算筹有误起,他便隐隐有预感自己衍天快要破道。如今劫数纷乱,境界不知要跌去何处。前路一片茫茫,哪里只是季鹤白离谱,自己不也离谱起来了吗? 季鹤白这个时候来问他是不是自珍自重,来问他是不是不行常道,好似全然不曾认识这些年月一般。 墨明兮心思沉沉,好像一切还没开始,就已经崩塌。越是往这道上想,越是心乱如沸难以承受。 玉华宗前几日下了几场暴雨,今日晨光乍现一片晴好。钟声不鸣,是休憩之日。弟子们倦怠一扫,心中满是希望。 墨明兮不停地穿梭于宗门之中,每行过一处,便将燃灯不灭的灯火全都熄灭,万千素练一并收回。悬垂阵法已尽,他四处探视弟子房中的情况。确认起是否还有无弟子伤重不愈,又有无殒身弟子尚未带回。 弟子们很久没见这玄色鹤氅在门派中穿行,霎时有些恍惚。只是墨明兮面色凝重,一时大家都不敢胡言乱语。 墨明兮将弟子点卯结束,又将那些重伤弟子逐一恢复。玉华宗伤者虽多,却并未损失太多弟子。赵落澄有样学样,确实做得不错。 墨明兮不知疲惫的忙碌到傍晚十分,他此时境界在身确实事半功倍。他感晚风微凉,玄妙虽玄妙,墨明兮心中只怨这天气也不放过他,偏是这样晴好,叫他好像连情绪都格格不入。 剑阁之中,季鹤白在一楼的悬剑处打坐,几个人扒在楼梯上不知道怎么下去。薛辞主张既来之则安之,转身上楼去睡觉。叶归晴也觉得此时无需在他人宗门里乱转,没有加入赵落澄和越清朗的窥视队伍。 越清朗轻手轻脚地靠近,拱手道:“师父。” 季鹤白并未入定,甚至未能静心:“嗯?” 越清朗试探地说道:“你同师叔吵架了?” 季鹤白没有否定:“嗯。” 这应得太过干脆,越清朗愣了一下:“就这样?” 季鹤白开始赶人:“我何时准过你进剑阁?” 只不过话虽如此,越清朗没走,季鹤白却御剑而去。墨明兮至昨晚离开便没再过来剑阁看过,若真是无事,大殿前的阵法早该熄灭了。 他心中想着祝可山所说的话:“若要助他达到效果,须得将困难推到极致。”季鹤白只是担心说了这些话,破道一事或可解,自己却是再难解释清楚。 在宗门之内转了一圈没寻到墨明兮,最终看见他坐在祈玄道上。余晖之中,墨明兮空茫地望着云霞披金,似乎风一吹就要散去。 “墨明兮……” 季鹤白话未说完,就被打断。墨明兮冷静地声音传来:“叶归晴来时看见了修元塔的鸾鸟,可是这么久了,不知为何还未到此处?” 季鹤白立刻接道:“未必是冲着我们来的。” 墨明兮并不想在此时和季鹤白说话,不过是随口一提,迅速斩断话头道:“季掌门已有断决?” 季鹤白听出墨明兮要送客,锲而不舍道:“没有。” 墨明兮望着云海,不说话了。 季鹤白站在他身边,感觉只要自己一坐下,墨明兮立刻就会站起来。他突然问道:“你为什么没有躲?” 墨明兮确认自己没听错似的,偏头道:“什么?!” 季鹤白又问了一遍:“问剑台上,你并没有躲开,为什么?” “我为什么没有躲?”墨明兮蹙着眉重复:“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你一剑证道跑来问我为什么没有躲?!” 墨明兮现在只想揍季鹤白一顿,到底他还是忍住了。心道:可惜了,我现在境界尚未消退,一招应当能将季鹤白揍哭吧。
第64章 霜华(九) 墨明兮不会对季鹤白动手,倒不是为的什么门规同门的持重。他低头看了看袖口的花纹,将里头的道袍理了理。说来他现在连站起来离开的力气都懒得使,否则早将季鹤白揍一顿了。季鹤白要来问,来问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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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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