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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阳城的夜很喧闹,烛火、灯笼给整个城市围上一层橙黄暖色的光。散场的剧院附近人头攒动,有一雪发玉冠格外显眼。 大雪压青松,青松且挺直。如果这诗里的物,吟的是人,那远处过客的发与身姿,便是这了。 小厮没反应过来,一回头也愣住了。 喜怒都藏于笑颜中的安老板,竟然怔怔地望着远处,嘴唇微颤、渐渐红了眼眶。 这可把小厮吓坏了,堂堂素兴钱庄的安老板何时这么失态过? 一向在意自己形象的安老板将扇子丢给怔愣在一旁的小厮,猛地冲进了人群当中。 “玉蜻蜓!玉蜻蜓!” 安老板的声音甚至是撕裂开的,他粗暴地拨开人群,向着那个雪发背影奔去。 “玉蜻蜓!!!” 然而,那道身影还是消失在了人群当中。 烟囱雨燕和凇云都是看得到的,安若其实就站在凇云面前,只是他看不到。 凇云周身五米的范围内,都会被灵幻影响,或是感受不到凇云的存在,或是凇云的体貌特征会在他们眼里泯然众人。 钱庄的小厮一边给过往行人赔礼道歉,一边追上自家老板。 “玉蜻蜓,你还活着对吗?你过得……好吗?”双目无神的安若喃喃道。 尽管安若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但凇云还是伸出手,淡淡地笑着,摸了摸安若的头。 透过烟囱雨燕的眼睛,玄子枫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窒息感和疼痛从胸腔传来,像是火焰的手捏紧了心脏一样。 凇云会摸神木塾所有小动物的头、也偶尔会摸严洛和舒彩的头。可玄子枫从未像此刻一样,体会到如此强烈、莫名的情绪。 以前还有“不跟小玩意儿计较”、“那是师徒情”作为借口。而这个人,玄子枫找不到任何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压下这胸中隐秘的烈火。 玄子枫知道了。 这叫做“嫉妒”。 ☆、锦楼昨夜又东风 “老板……” 知道今日安老板不太对头,钱庄的小厮丫鬟们都有些战战兢兢的。 安老板此时已经将情绪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捏着有些发痛的额角,问:“何事?” 小厮轻声禀告,“老板,咱们不是在剧院那儿留了信儿吗?外头有个叫做‘老芋头’的胖子求见,称自己是巡回剧团的老板……” 现在都亥时二刻了,怎么会有人这个时候来商谈?真是奇了怪了。 见安老板没有回答,小厮试探道:“那我遣人把他打发了?” 想到今日情绪起伏太大,晚上也睡不着,正巧也还没来得及更衣,安老板叹了一口气,“唉!人都来了,见一面吧。” 稍稍整理一下心情,安若便又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安老板了。 然而,安老板的“光芒万丈”只持续到他看清会客厅中来人的前一刻。 自称“老芋头”的剧团老板并不是什么猥琐的大胖子,而是雪发赤瞳、五官朗俊、身姿挺拔端正的美男子。 安若有些踉跄地上前一步,唇瓣微启正欲说些什么,却在脱口而出之前咬住下唇,把那话咽了回去。 “都到外面候着,滚远点儿不要来烦我。” 把所有的下人都赶得远远的,安若深吸几口气,可还是平静不下汹涌的情绪。他红了眼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凇云从桌上拈起一只精致小巧的茶杯,习惯性地在手中把玩,显得十分平静、松弛又得体,与平日没什么两样。 赞赏一句安若府中的茶水,他淡淡地笑道:“方才街上人多眼杂,不是个好时机。你心思细,怕你心里揣着事儿晚上睡不好,这才冒昧深夜叨扰。安若,别来无恙?” 安若是好面子的,这一点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如果真的在繁华的城南街头相认,待安若情绪平复下来定是倍感颜面无存。 也只有熟悉安若的那几个人,知道他爱钻牛角尖,会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气得不行;看过他大晚上睡不着觉,在屋里直跳脚的丑态。 这让人羡慕的音色,还有话语中熟悉的平和,都亦如十年前一样,明明一丝毛病都挑不出来,却能让安若瞬间火冒三丈。 “玉蜻蜓,你还没死啊!” 安若皮肤薄,毛细血管扩张起来特别明显。这会子热泪盈眶愣是忍着一滴不往下掉,可通红的鼻头和眼眶早就把他的色厉内荏给卖了。 “托安老板的福,生活还算滋润。”凇云依旧是风淡云轻的模样。 这话跟火上浇油一样,直接把安若给炸了,快夺眶而出了眼泪都憋了回去。安若怒极反笑,“没死,你离开后十年间一点音信都没有?!玉蜻蜓你良心被狗吃了吗?你不知道我……” 冷哼一声,安若把自己那句“担心”给“呸”到了地上。 凇云叹了口气,“是我不好。丘阳城对于我来说是个不堪回首的地方,起先几年是没那个豁达的胸襟和勇气,不想面对。后来看开了,又怕时过境迁,不敢贸然联系。烦你担心了。” 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安若知道凇云的难处,态度略为缓和,但讲起话来还是带着气。 “不烦,反正相识一场,我和你也就是个连真名都不知道的关系。想必堂堂玉蜻蜓也不屑于记挂一个小倌儿。” 凇云无奈地笑了,“凇云。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是为凇云。” 安若不依不饶,“还有姓呢?不是什么我等平民百姓听不得的大姓吧?” “不是。只是见到你的时候,我已经被逐出宗门,姓名还于家族父母,剑法还于宗门,是个无姓无名无家之人了,只剩‘凇云’这个表字是自取的。” “哦,那是挺可怜的。”安若的火灭了大半,只剩下几分余怒未消,话里头有那么一点阴阳怪气。 既然安若还得再要一个台阶,凇云只好道:“于寒松。‘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是为寒松。” 可安若的脑子里想得早就不是什么凇云的真名了,他似乎是突然反应过来,身体猛地一震,拍案而起。 “什么叫‘剑法’还于宗门?” 还姓名,以后不用便罢。还剑法,学都学了要怎么还? 也不管两个人十年未见,是否还能同往日一般亲厚。安若跨步至凇云身前,拉开凇云的袖子,强行扯出凇云的腕子。凇云手中价值连城的茶杯,因安若有些粗暴的动作而被掀翻。 还好凇云手快,另一只手及时将杯子捞回来。 那狰狞变色的伤痕,如十年前一样盘虬在凇云的手腕上,好像这十年的时光未曾流动过。 安若心里最后一点火气也没了,他放开了凇云。 良久,安若缓缓开口,问:“你现在开戏班……剧团?” 他在凇云对面的黄花梨椅子上落座,一只手搭在旁边的小桌上,歪头支着有些发胀额角。 凇云给了安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算是,但不是主业。” 这个表情跟十年前没什么太大的差别,都是凇云不想说谎,但又摆明态度不想告诉安若。 没等安若开口,凇云主动询问道:“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包剧团的演出?可是为了给祁家的二少爷过生辰?你跟他……” “我跟他好了。”不等凇云说完,安若便打断了他,“好了快十年了。你走了之后没多久,他就成了我的客人。想起来,他‘文煜’这个表字还是求你起的。” 凇云微微蹙起了眉头,“他是城主家的少爷,没有对你……” “没有。玉蜻……哎呀叫你‘凇云’好别扭。”安若撇嘴,最后还是选择顺着自己多年的习惯,“玉蜻蜓,你走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一句也没忘过,你放心好了。” 安若拍了拍他身边精致的黄花梨茶桌,颇为骄傲地说:“这钱庄、宅子都是我个人的产业,跟文煜没有半块灵珏关系。赎身的钱我也没欠他,老早就还清了。我凭自己的本事,他们城主家还真没我有钱。” 听了这话,凇云总算是一颗心放回肚子里。他起身去揉安若的头,无比的自然,就像十年前那样。 “安若,你真的很了不起。” 一句褒奖,像是在夸奖小孩似的。 都活了二十多年的男人了,安若已经过了被人摸头的年纪。可这久违的干燥而清凉的手,好像让安若一瞬间回到了当初。那时他还是个孩子,凇云只比他大两岁,却总让他感觉到凇云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眼泪还是没收住,顺着安若的凤眸滑落。 这一夜,安若送走凇云后美美地睡了一觉。 玄子枫却提心吊胆,做了一宿噩梦。 ——鸡仔仍未知道,那天后半夜才回来的凇云都跟安若干了些什么。 橘医生和柳医生紧急会诊后,令玄子枫卧床好生休养,不许他用灵力、不许他开灵能,直到第二天早上体检暂无大碍,才放他自由。 一场难度等级非常低的“聆风听雨”,因无法开始而宣告失败。 哪怕是凇云回到客栈之后,玄子枫依然满心都是安老板和凇云先生之间气氛暧昧的场景,梦里自顾自脑补出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旷世虐恋,大晚上被自己想出来的离谱剧情惊醒。 尤其是得知凇云帮安若包场剧院,还大早上和沧澜、阿尔瑟一起讨论剧本,找舒彩商量节目单,通知大家为特殊观众准备一场特别演出时,玄子枫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玄老板很快就没心情嫉妒安老板了。 ——岳阳城东,素兴钱庄被查封,安若老板被抓了。 第二天下午,丘阳城的官兵身着便服,十分低调地走进素兴钱庄,礼貌地把安老板请到了官府喝茶。 平日里官府抓人,都是浩浩荡荡恨不得人尽皆知的,消息不出一个时辰就能传遍全城。然而这次,除了素兴钱庄内部清楚这事儿之外,钱庄隔壁的店面都浑然不觉。 除了房梁上一只麻雀。 它黑溜溜的豆豆眼将这一切实时传给玄子枫,随后扑腾着翅膀跟上安若。 此时的玄子枫正在跟穆逸凡和柳枝计算票房分成,他算是全城最先得到这个消息的人之一了。 在短暂的幸灾乐祸、大快人心之后,玄子枫暂且屏蔽掉自己的私人感情,以理智的方式分析这件事。 经过一圈全城巡回的打听,玄子枫发现这里面有点意思。 丘阳城的达官显贵圈子都知道,安若是城主家二少爷祁晓从锦华楼买来的小倌。但奇怪的是,祁二少没有金屋藏娇,反而是让安若自己置办宅邸、折腾钱庄生意。 按理来说,一个娈童的使用期限顶多两三年,身体长成了,用着也就没滋味了。可祁二少至今未娶,到现在还是隔三差五就去安若那儿留宿,也没见二少找过其他的小情儿。 祁晓对安若是真情还是假意,玄子枫不知道也不感兴趣。但安若和丘阳城祁家之间绝对是有利益往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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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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