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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玄睁开眼,见他无恙,询问道:“情况如何?” “听了一大通,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伏䶮坐下来,树下炯碎的日光随之跃到他的衣摆上,“我在阙月的地底下,遇见了一只玄龟……” 伏䶮将在阙月地底听到的讲给和尚,期间,不断有离火氏族人朝他们这个方向看过来。 最后,伏䶮停下来,迟疑地说道。 “啼野害我堕魔,本当是我的仇人,可我听到他在梦泽湮灭的事,居然尤为难过,甚至喘不上气。”伏䶮抬起头看了玄,问,“你说这是为什么?” 了玄摇头,道:“不好定论,啼野去过青霄宗,也许青霄掌门知道更多内情。” “我也是这么想。”伏䶮点头,接话道,“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去一趟青霄宗。” 说着,他已起身拂去落叶,想要早早知道这一切真相。 往外走时,伏䶮路过最显眼的那两座石像。 他鬼使神差地站定在两座石像面前,细细地端详,虽然看不太清五官,但他知道左边的就是啼野,其眉宇间凝着挥散不去的阴郁。 他看完左边的啼野,又把目光挪到右边的石像,打量半天,心中生疑,这难道是那个传说中的龙族祖宗?肩膀上顶着只兔子,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嘶……怎么看起来有点儿傻缺呢? 龙,强大倨傲,天生逆鳞,历尽劫难才得以飞天,却要听命于天帝和金母。就如伏䶮潜心修道,可是修出仙骨又如何,断七情、绝六欲、剔劣根、拔獠牙,从此为自己的狂性缚上枷锁,修者的强大与自由就像鱼与熊掌,只可选其一,不可兼得。 然而,石像中的这位龙祖出身为魔,吞食万兽自化为龙,生来桀骜,既强盛,又逍遥,他若是得知龙族一脉后来是这般处境,当会如何做想? 伏䶮看过石像,转身往外走,远处一个离火族人注视了他很久,见到他要离开阙月,竟然朝着他跪了下来,那人两臂交叠,手抵前额,看起来非常虔诚。 伏䶮心惊,还不等他吃惊完,所有离火族人居然都屈膝跪在地上,拜手稽首,嘴中低沉地呼唤着一句魔语。 欢笑声,歌声,都消失了,阙月之地鸦雀无声。放眼望去,由近及远,一直到看不见的地方,全都是黑压压的跪着的离火族人,成百上千,尽是如此,一动不动,一秉虔诚。 阙月的古林刮起苍老的风,吹过岁月千千重。 伏䶮站住脚步,惊诧地远望着这一幕。 白发长老摘下面具,露出沧桑的容颜,对他道。 “尊君……前路漫漫,万望珍重……” 林间传来古老的骨笛声,高音尖锐,低音悠扬。 伏䶮循声看过去,是一个小孩子在吹骨笛,他觉得这骨笛声有些耳熟,听着听着,好似窥到一幅遥远的画面,画面中不计其数的魔族悬旌万里,覆军杀将,魔炁缭绕飞蹿,而尖锐的骨笛声在空中长鸣不绝。 …… 伏䶮与和尚离开阙月后,绕过仇山,往青霄宗去。 途中,伏䶮又发作了,了玄为他调理,他们所停留之处,前方为旷野,后方为浅滩,渺无人烟。 伏䶮解下衣袍,露出赤裸的胸膛,盘膝坐于了玄身前。了玄凝息屏念,压制他体内强猛魔炁,通其脉道及窍穴,引其本体血气畅通而行。 这一路来,伏䶮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痛苦亦越来越猛烈,了玄虽然帮他,但条件是伏䶮不能杀生,哪怕是一只寻常的鸟兽,就连动一下杀念也不行。 伏䶮在第七世时毁了和尚禅修,骗他,刺激他,乃至让他入了魔,犯下杀业。然而重逢时,和尚却跟个没事人一样,照样遁迹空门,六尘不染,身上丈六金光都快能照瞎他了。 他心觉讽刺,一个和尚大慈大悲到什么地步,陪一个妖魔四处奔走,还要耗费内功压制那劳什子魔炁。纵使和尚再厉害,又能如此做到几时?若是有朝这魔炁压不住了,或者和尚走完这最后一世,寂灭涅槃了,自己不还是会去祸害世间?哦对,差点儿忘了,是他自己性命危浅,也许在那之前,他自己就先死透了。 此时,伏䶮强忍着身上的痛苦,不吭一声,尽管那种痛从头皮到脚尖,磨着,坠着,烧着,渗透到每一寸,仿佛要将他的浑身血肉都融化成水。就在他最虚弱难捱之时,他们身后忽然传来恶浪之声,一道巨大的影从浅滩中腾跃而出,声势赫赫,所携劲风摧折了芦苇,连水滩里的鱼都被炸得飞了出来。 伏䶮背对着水滩,只来得及感受到头顶一黑,太阳全被遮没了,自己正在被一个庞影罩住。他此刻正是发作,虚弱得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劲。伏䶮两眼发黑,心想,他是做好了狐生终有一死的准备,但是倒也不必来得这么快吧。
第134章 134.只此浮生是梦中 伏䶮抬头,见到一大片布满软鳞的白腹,腹鳞挂着水珠,倒映出熠熠光辉。他顺着白腹看过去,发现这厮颈间有逆鳞,口旁有须冉,长腹似蜃,利爪似鹰,庞然身躯足足遮挡了半边天,泛着水青色泽,才意识到浅滩里飞出的竟然是一条青龙。 那青龙腾空跃起,威风凛凛,带动的水花嚣张地溅了他一身。它的龙睛圆瞪,俯首睥睨着他们,露出凶相,怒道:“不速之客,速离此地!” 这四周分明满是荒芜旷野,谁都来去自由,怎有赶人的道理,伏䶮冷笑哼一声:“就不走,难道这里是你家?” 青龙好似被这话噎住了,憋着答不上来,笑话,真龙怎么可能居在荒野浅滩。 它喷出鼻息,一声嘶啸,张嘴吸纳方圆百里的洼中之水,不多久,那澎湃的大水就汹涌而来。伏䶮正要应对,周身传来一道洪亮的声响,如雷贯耳,好似暮色下梵刹里撞起的暝钟。他的眼前被一道金光铺满,梵文经法流动于金光之上,竟是凌空罩起了一座三丈高的洪钟。这座金光洪钟呈透明状,看上去固若金汤,水淹不动,火灼不坏。青龙口中涌出的大水直直冲来,遇着金钟,只从金钟两侧涌动过去,水珠却不沾二人寸缕。 声势浩然的大水过后,水浪落地,居然消失了,没有淋湿一草一花。了玄和尚低头,稍微皱眉,仿佛猜测到什么。 大水消失,金钟亦消失,青龙见这和尚的能耐不可小觑,飞腾过来,龙尾拍在浅滩上,击起一人高的水花。 了玄和尚反应灵敏,单手立掌,念一语经词,月白僧袍迎风鼓动,一道金光惊迸而出。青龙被这金光击退半步,发出嘶啸,进攻更加凶猛。它盘旋在低空搅起狂风,身如蟠龙般盘曲环绕在二人周身,想要像蛇一样将他们绞杀于其中。 伏䶮被这狂风吹得差点儿睁不开眼,心中火气起来,也要动手。只见和尚的月白僧袍从他眼前掠过,和尚的面色泰然,巍峨崩于前而不改,他摘下掌间椰蒂念珠飞向空中。那一串念珠金光灼灼,形成一件法器,套在青龙的脖颈上。青龙登时发出一声吼号,振聋发聩,剧烈地扭动着龙躯。 随即,这庞然青龙竟是凭空消失了,念珠落在草丛里,珠上迸发的灼灼金光亦敛去。 伏䶮看得叹然,没想到和尚法力已经高深至此,怪不得与妖魔同吃同住还能如此从容。他想起和尚撞破他杀人的那一日,当时和尚掌间的念珠都已烁了金光,若非天上的几道惊雷突然打断了他们,他当真与和尚斗法起来,八成落不得一个好下场。 青龙消失了,浅滩中却多了一条动弹不得的青龙,它半阖着眼,连抬眼皮都费力。怪不得刚才大水淹过来却不湿花草,原来全是这青龙施出的幻术。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薄暮初生,蒹葭随水流摇动,一道残阳铺展在水面,青色龙鳞上亦倒映着残红。 那条龙早就奄奄一息了,显然不是被和尚打的。伏䶮蹲下身打量它,青龙的鳞片脱落了不少,三三两两有几片掉在浅滩外,其余的大抵是被水冲走了。不止如此,青龙后背上还有一道巨大的伤口,溃烂着,深可见其白骨。再一细看,连龙爪都被砍断了一只,颌下明珠也被剜走了,颈间逆鳞竟是摇摇欲坠。 那条青龙发觉到伏䶮的目光,不悦地睨了他一眼,费尽力气翻了半边身,把月牙状的逆鳞护在身下。这条龙还能活着,也就幸亏这一片逆鳞还没完全脱落。龙的逆鳞是一片护心麟,其下通周身血脉,动则危及性命,所以传言道龙有逆鳞触之则怒。 这本当是威风凛凛的一条青龙,不知为何困在浅滩,任人宰割,龙爪和明珠八成是被路过的贪婪之士给活生生取走的。怪不得它在幻术里一会儿呼风一会儿吸水,摆足了架子,原来是为了把过路的都赶跑,免得被发现自己的真实模样。 伏䶮蹲下来,衣摆被水面沾湿,询问那条龙:“谁把你打成了这样?” 青龙看他不过是一只狐妖,轻蔑地喷了下鼻息,把眼珠子翻向另一边了,不屑与他说话。 伏䶮不怒反笑,心中倒也理解。 真龙这么拽,这么傲慢,难道很了不起吗? 的确,就是很了不起。 化龙有多艰辛闻人南雪早已说过,而真龙可御九霄,腾云驾雾,呼风唤雨,平日里连怒一下大地都要抖三抖。虽然不得不听命于仙界,但是由于生性桀骜,他们只听玉帝和金母的令,别人的话皆不放进耳里。因此,这条青龙自然看不上区区一只狐妖。 伏䶮看这青龙伤口周围的肉都已经干瘪了,想来不是最近才受的伤,那么这条龙被困在这片浅滩里也定然不止一日两日了。 “你叫我一声爷爷,我便救你,如何?” “……滚。”那青龙道。 “这附近千里无烟,几个月也不来一个人,就算来了人,如果对方盯上了你剩下的三只龙爪呢?”伏䶮蹲在龙首面前,一副好心人的嘴脸,道:“难得我愿意救你,你只需要感恩戴德叫我一声爷爷,就能捡回一命。若是我走了,你留在这儿,便会把自己活活熬死了。” 那条青龙还是不正眼瞧他,却也不吱声了。 了玄垂眸看了伏䶮一眼,由他胡闹,并未插话。 这只狐狸还是老脾气,喜欢记仇,又记得不动声色、不着痕迹。临到报复的时候,还要展出一脸笑面,十足的好人模样,满肚子都是坏坏的水。 “不急,我给你时间考虑。”伏䶮站起身来,朝了玄和尚走过来,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他在和尚面前坐下来,咬牙道:“快些帮我,疼得不行了……” 了玄重新运功为他调理。 伏䶮阖上眼,眼前一黑,脑中浮现的依旧是青龙奄奄一息的样子。伏䶮是妖魔,是杀人的,不是救人的,当然没这么好心,为何要提出救一条心气比天高的青龙? 因为…… 大抵是因为同情。 伏䶮不知晓这同情从何而来,逆鳞欲坠,命若悬丝,他总觉得以前体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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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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