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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论过后,说书人道:“这世间情缠千万种,哪一种爱最荒唐?——是处在正邪两端的爱,处在善恶尽头的爱,原本应当流芳万古的爱,却成了贻笑万古的爱。” “真是糊涂啊。”听客道。 说书人但笑,手抚纸扇,接着头头是道地讲下去。将这一故事讲得百转千折,爱恨交织,从二人劳燕分飞讲到后来藕断丝连,连大小误会都拆解得详尽,一口气不带停,一口茶不带喝。满座皆静,听得聚精会神,谁也不清楚他到底讲了多久,直到他终于停下来,抖开纸扇,扇面上写着‘浮生如梦’四字,慨叹总结道。 “命运造化弄!缘分何其残忍!这世上最不该碰面的两人,偏偏相遇,偏偏相识!叹啊,叹啊,相见争如不见,多情何似无情!不肯放下,苦苦纠缠,纠缠必成伤!痴人!” 座中闻罢,无人再骂,蓦然传来几声叹息。 “昔日爱人反目为敌,痴缠则陷得更深,只好再也不见。可是,不见难道就能解千愁了吗?那些立过的海誓山盟,赏过的雪月风花,十年共枕之情,难道也能一并烟消云散?多情自古伤别离,在座之人,有谁体会过这离别之苦?” “怎么没体会过?简直肝肠寸断。” “苦的根本不是离别,是相思啊!” “就像这垂泪城一样,一旦阴霾,晴就难了。” “只能等呗,枯坐着,盼望着,指不定一直等进棺材里,都等不来一面重逢。” “人生七苦,爱别离是其中之一。” “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啊。” “比坐牢都辛苦,心中煎熬,如同被放在锅里慢炖,一时炖不死,但是久了总会死。” 了玄和尚那摩挲念珠的动作停了,不知是否在听。 “快说说,他们后来呢?”有听客问。 说书人道:“三十载过去,千帆历尽,此二人离散过后,在同一家酒馆重逢。只可惜,两身近在咫尺,心却远如天涯,韶光不复,已非初见。” “三十年离索,锦书难托,南北相隔,不知当中要生出多少不甘,多少怨恨,就连夤夜梦里都忍不住问上一声,你这三十年来可曾记挂过我?可曾为我流过一滴泪?可曾后过悔?可曾找过我?” 说书人把话讲到这里,有人伤怀,掩面涕泣。 伏䶮从竹笼里抽出一双新的筷子,神色如常,给自己又夹了一道菜,专注地吃着。 “所谓贪嗔痴恨爱恶欲,皆出于情。情之一字,念起来分外容易,可某些时候,情,却是这世上最难以启齿的字,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磨在喉中,磨出溃烂血水。” “最后他们和解了吗?”有人忍不住追问。 还不待说书人回答,忽然,座中那位极为俊逸的男子站起身。众人纷纷看过去,只见他放下筷子,好似是听困了,离席而去。而与他同桌的了玄大师依旧在原处,气质疏离,仿佛根本没有参与到堂中纷扰来,只把视线落在窗外。 有人好奇地看了一眼窗外,惊道:“垂泪城的天竟然晴了!” 说书人笑了笑,看向男子离去的背影,道:“同声自相应,同心自相知,哪怕他们只做过一日夫妻,也当然要和解的呀。” ---- 伏䶮内心的阴暗叫嚣:爷要把你们在场每个人全部暗杀。
第137章 137.只此浮生是梦中 了玄付过银钱,向春玉楼后走,人影越来越稀少,人声越来越微弱。 他路过一堵石墙,墙砖被雨水洗得很干净,缝里长着绿茸茸的青苔。尽头有一扇拱形的门,圆乎乎的像一轮月亮,门上挂着个石牌匾,写着‘式微’二字。 透过月亮门,了玄一眼看清里头情形。 一条长长的回廊盘在闲庭边缘,池水镶嵌中央,好似明镜,映着被洗得万里无云的碧空。 伏䶮蹲在池水边,正在喂鱼,他面前聚了一群鱼,鱼尾打得水花四溅,泛着微微的鱼腥味,混着周围芳草的气息。 雨后的日光分外和熙,照得伏䶮的五官柔和。和尚走到他身旁,日光同样打在他的侧颜,沿着骨头勾出透明轮廓,余晖洒到月白僧袍上。 岁月似乎静好,韶光彷如往昔,耳旁是莺歌燕语,时不时能听到鱼儿翻尾的水声。 隐隐约约的,较远的地方传来琵琶曲,玉珠走盘,又清冷地流向更远之处。 二人在池边相对无言,沉默了一阵,还是伏䶮开口。 “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了玄在春玉楼点的那几道菜,都是伏䶮以前爱吃的,从了玄念出菜名起,伏䶮就知晓他记起了那些往事。 “在阙月。”了玄答。 伏䶮听完,接着沉默了。 锦悠城一别之后,伏䶮堕魔,佛心归位,这么一晃眼,竟是三百多载匆匆而逝。 三百多载…… 三百多回春光下的桃红宿雨,三百多场秋风下的老树寒鸦。 世事漫随流水,锦悠城郊鞠为茂草,桂树成了枯木朽株,邯羌漠地的孤坟化作风沙,泱泱白齐国覆灭于十二州,霞川的狐冢上开出了新花。 烈成池参得心心智通,凌烨子成为青霄宗掌门,花惊云晋为凤郎仙君,伏云礼战死于霞川,温弓被推举为新的狐王,蓝玲修炼出了曼妙身相,闻人南雪遇到了真命天子。 三百多载很短吗? 他曾经以为很短。 但是其实三百载很长。 长到他已经道不完这当中的变幻了。 …… 远处,徐徐飞来一直蜻蜓,立在芙蕖欲开罗裙的尖角上。 “那一次,我不是骗你。”了玄看着伏䶮坐在池畔的背影,开口道。 伏䶮的背脊稍微僵了一下,问道:“哪一次?” “封魔塔。” 了玄说完这句话,伏䶮忽然回过头来。 他的下巴微抬,斜睨着和尚,眼尾向上挑,目眦却隐隐地泛红。 “那年世道混乱,满寺僧人皆牺牲于战乱。当天下着瓢泼大雨,我的伤势很重,那封魔印在峭壁上,而崖壁湿滑,我想将佛印毁去,终究还是…差了一点。” 了玄说到这里,伏䶮还在直直地盯着他,瞳孔有些涣散。 伏䶮记得和尚离开后的第二天,或者是第三天,天阴山下了很大很大的雨,雨水都透过小窗灌进了塔里,整个塔都变得潮乎乎的。 直到那时候,他都以为和尚还会回来,他专注地听着塔外的雨声,希望当中会有一道熟悉的足音,跫然踏着雨声而来。 那时候,在天阴山的另一端,在封魔塔听不到的一面山崖上,和尚就在那赴约,实则无异于一场赴死。 他极为缓慢地思考着,如果和尚来的不是天阴山,那么和尚还会死吗?和尚身负重伤,如果来得迟了,霞川却等不了。如果叫旁人来帮忙,战乱年代,满寺僧人皆亡,百姓都忙着逃命,怎会有人答应此事。如果来得如约,雨下得大,身上伤重,反倒搭了性命。当年的事,横竖无解。 伏䶮不说话,了玄低眸看他,从这个角度俯看过去,伏䶮的下颌显得更为瘦削,日光映得他的脸色更为病态的白,唇也没有血色。 但在了玄的记忆里,伏䶮的脸曾是无比生动,生动得像一幅光艳的画,流光溢彩,令他世世惦念,如今,这幅画却被一点点地抽走了颜色。 “后来,你是如何离开的封魔塔?”了玄问道。 玄铁链,封魔印,举世遗忘的荒山。 一个无计可施的妖魔,需要耗费多大的力气,需要苦等多久的时机,才能离开那里? 伏䶮回忆当时,那些玄铁链死死地捆在他身上,痕迹至今仍未消全。但他疯魔了,太想出去了,日日狠命挣脱,骨头错位,血肉溃烂,却一点都没觉出疼,或许是因为他的心上更痛,显得身上的痛都微不足道。 “有天黑夜中劈了一道惊雷,削了半边山头,直接毁了那道印。”伏䶮沙哑地回答。 了玄转生后遇伏䶮时,离前世死去已过将近百年。按照伏䶮以往的脾性,通常有仇当场就报,如果他早早离开了封魔塔,不会这么晚才来无上伽蓝,所以他一定被困在塔中至少数十年,身心受尽了折磨。 伏䶮忽而反应过来,望着了玄,一双锋利狐眸忽泛寒意:“我为了一场功德欺骗你的感情,为了一时痛快毁掉你的禅修,夺你慧命,坏你道法,你全都想起来了,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他微眯长眸,狐疑地凝视了玄,看到的仍是和尚眼中不改的平静,如一池水波不兴的空潭。 伏䶮瘦了太多,薄皮贴着骨骼,已是有些脱形了。和尚看着伏䶮的瘦削面容,在衣袖中的手稍微抬起,僵持几秒,还是没有摸上去。他并未回答伏䶮的问题,只道。 “你瘦了很多。” 伏䶮一怔。 他的目眦更红了。 当初狐妖肆意妄为地夺走僧人慧命,如今归还的却是满满一钹的苦情泪,此苦无边,苦的是他至死不伏罪的桀骜本性,亦是他九世里参不破悟不透的红尘痴爱。 第六世的琉璃塔,梵刹钟响一声声,赤发妖魔于诸佛前背罪伏跪,执拗诉辩,诘问圣僧何故不肯言爱。 第七世的无上伽蓝,世人苦拜一下下,绛裙美人于香灯前拨雨撩云,转眄流精,逼问高僧何故不肯姻娶。 字字掩盖衷肠,句句满含不甘。 世人皆说妖魔无心,他的一颗热忱之心早已化作肃杀的风,寒来时绞缠僧人的颈,暑往时黯然消融于唇齿。举世皆骂他为孽障,则他干脆狂悖无道、风魔九伯,狡妄夺去僧人的清净六根,转身在这尘世里无影无踪。 和尚甘心如芥,自愿放弃禅修,踏破红尘万里,到处寻觅妖魔,其实想问妖魔的只有一句话,如这园上题名。 狐狸,式微式微,胡不归? 可他等尽百年也等不来一句,微乎微乎,我同归。
第138章 138.只此浮生是梦中 几十年前,和尚在海棠春坞发现了伏䶮留下的荆竹长箫,黯然离去。 妖界都流传近百年来了个魔佛,半边紫光,半边金光,两眼满是血丝,目眦欲裂,袈裟褴褛,看那模样像是寻仇的。 有妖在背后议论他:“怎么会有人半佛半魔呢?” 还有妖说:“怕不是离成佛临门一脚的时候,突然走火入魔了?” 和尚听着这样的流言蜚语,踽踽独行,有西天佛曾来试问他回头,那些话却如水投石,激不起半点水花。 他的魂魄在忘川受损,肉身也将要撑不住。他心知这里是妖界,自己是肉体凡胎,所为终究有限,纵然心中有再大的不甘,亦或不肯放下的遗恨,也难以对抗身体的生老病死。 他终是要死的,死了,就要再入轮回,难道他还能横渡忘川第二次? 可他不明白。 他入了七次佛门,修了七世佛法,究竟修出了什么,修出了所爱之人的终生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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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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