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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唯一一次向云燕王开口请求,就是留下慕子翎的性命。再后来,就是她生了重病,临死之前让侍女带她逃离云燕,在那莲花盛开的江州终于自由地一跃,沉入了冰冷的西湖水底。 她不肯在云燕的王宫咽气。 慕子翎想,他是知道他娘亲的想法的。她是那样骄傲的女子,活着时被家族宿命拘束,死后却再也不想和不喜欢自己的人一起葬入王陵。 听闻她曾经爱慕过一个情郎,是来自盛泱的琴师。 他们原本约定好在西湖再会,却被大巫发现,捉了回来。 自此,她就那样向往江州的西湖,就像慕子翎期待着梁成的白山茶花。 “你要走了么?” 正怔神间,空荡荡的殿内却突然传来一声人声。 慕子翎循声望去,却见一个人不知何时坐到了那荒废庙殿、正中间的巨大佛像上。 佛像约有十余丈高,和庙外的香樟树几乎平齐,谁也不知道那里何时坐了一个人,或是他从慕子翎进来就一直坐在那里。 那名年轻人穿着漆黑的袍子,漆黑的长靴,连手指上的一枚冷玉扳指,也是漆黑的。 他眉宇间恣意洒脱,很有几分风流放肆的意思,此时大逆不道地坐在金佛之首,正百无聊赖地托着腮。 “是。” 慕子翎却并不惊奇的模样,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垂首沉默地烧面前的纸钱。 好似对年轻人的神出鬼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 “你第一次杀人时,就在动手前给你娘亲烧了冥纸。” 年轻人翘着腿,似笑非笑地望着慕子翎:“这么久了,这个习惯你竟还没有变。” “杀人的次数多了,就不会忘。” 慕子翎说。 年轻人大笑起来,道:“也是。只是多么奇异啊——手上沾染这么多血腥的你,也有不想连累的人。哪怕她已经死了。” “如何,你的七百万亡魂凑齐了么?” “这趟去过赤枫关,就齐了。” 慕子翎将纸币烧完,又在那灰烬面前无声地叩过三次头,神色平静而冰冷地站起了身。“……堕神阙,就在赤枫关以北不到十里的地方。” “好,也好,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年轻人的黑靴十分不恭敬地蹬在金色佛像上,那佛像已然破败斑驳了。他以一种十分轻快的语气说:“只是你需想好,堕神阙作为无间的入口,一旦毁去,云燕能召养阴魂的血脉就将彻底断绝了。” “这正是我活着的意义。” 慕子翎抚着腕上冰凉的阿朱,喃喃说:“血脉的源头不绝,云燕就永远不会‘灭国’。” 慕子翎曾读过一句话,不知是谁说给他听,或是在那本书中看到的。 它说:“人活一世,悲哀苦痛,微如蝼蚁。但倘若做过什么事,让后来者都不必再受如此苦痛了,这一世就有意义。” 说来难堪,慕子翎没有读过许多书。连四书五经都是十四五岁之后才看完的。 他不像慕怀安,有专门被指来的先生教导识字,连认字书法,都是他七八岁了才跟着乌莲宫的小奴们跌跌撞撞学会的。 但这句话慕子翎见过一遍之后,就永远记在了心里。 “你知道你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么?” 年轻人问:“我希望你已经做好了准备。” 慕子翎轻笑着,点了点头,说:“是。” 我早已明白做“那件事”的后果,但在准备它来临的日子里,我按照我想要的方式恣意地活过了。 没什么遗憾。 他烧完了冥纸,又静默地注视着火苗逐渐熄灭,而后便转身走出了荒庙。 年轻人注视着慕子翎的身影,想,他当初第一次见到这孩子的时候,还是在从云燕到江州的船上。 那样孤独而美的小人,一个人抱膝蜷船篷的角落里,心事重重,又沉默安静。 转眼,竟已过去了这么多年。 真是阖眼烟云洪荒旧,千载已窃君未归。 年轻人孤独地坐在佛像上,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漆黑冷戒,微微露出一个轻笑。 …… 梁成,明镜堂内,云燕王族被束缚着双手,跪在堂中。 从将云燕收纳进梁成国土板块以来,这群云燕贵族一直极不安分。 从前也就算了,此番秦绎将亲自出征,必须保证后方无虞。将他们收拾妥帖了再走。 “云燕宗室保留,王族分赏爵位。” 秦绎踱步在堂内,漫不经心问:“除了从云燕国改名为云燕郡外,一切照旧——你们究竟还有什么不满?” 数名跪着的王室贵族满面冷淡骄矜之色,虽已沦落到阶下囚了,但该摆的架子还是一点没少。 他们知道秦绎对慕怀安的心意,恃着这点恩宠,便放肆大胆起来了。甚至反复在秦绎的底线上试探。 “我们要立自己的王。” 一个王室之人从队列中出声,道:“怀安殿下及先王过世后,按规矩,需由乌娅亲王继位——我们不要你们的梁成人做郡主!” “乌娅亲王?” 秦绎好笑问:“就是那个年愈过百,口齿不清,还要靠每日一碗百日婴儿的心头血吊住性命的老亲王?” 秦绎叹了口气,神情中显出一种悲悯和冷嘲的意味: “实话告诉你们,倘若不是看在你们奉他为最高亲王的份上,孤早已送他上黄泉路了,还想当云燕郡主?那是痴心妄想!” 云燕作为中陆最小的一个弹丸之国,地方不大,规矩却多得很。 什么血统宗亲的排位,祈福祭天的礼节,不同身份可蓄养奴隶的数量……有时候秦绎听着,都觉得他们这么多年的贫苦落后不是没有理由的。 他们真该庆幸那深林之中的毒瘴和复杂地形救了他们,否则云燕早就应该灭国了。 “你一个外族之人,凭什么插手我们云燕的规矩?” 起先发声的那名云燕人咄咄逼问道:“梁王陛下,您与我们的太子是至交,但即便如此,您也没有资格插手我们云燕的内政之事!” “内政之事?” 秦绎都要笑了:“你知道什么叫‘亡国’么?国都亡了,还同孤谈内政?你们应当庆幸怀安是云燕人,否则——” 他的目光在堂前的云燕贵族身上一一扫过,微笑却饱含威胁道:“孤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试探孤的耐性,像你们这样不识好歹,恐怕孤迟早要教教你们梁成的律法。” “……” 堂上云燕贵族们的脸色皆是微微一白。 “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秦绎百无聊赖在堂中踱了数步,漫不经心问:“没有就这样定了。再有何不满,轻者没收封地,废爵贬为庶民,重者处死。有什么特别情况,再诛九族。” 明镜堂上静默无言,一时落针可闻。 “秦绎……” 良久,终于有一名云燕少年忍无可忍,愤怒到发着抖道:“你太残酷薄情……你是太子的挚友,如何可以这般对我们……!” 他双目充血到发红地注视着秦绎,秦绎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十分好整以暇地问: “孤怎么了?” “不准你们养人畜、用平民的命供养你们高贵的‘王族血统’,还不准你们扶持一个将死的老亲王上位?” 秦绎笑道:“如果你说的是这些,那孤就是这么‘冷酷薄情’地治理着梁成的。” “你替怀安殿下报仇,为什么要亡了云燕!?” 像憋闷在心里太久,那少年终于忍不住将这疑问爆发出来:“你俘虏公子隐,却不杀他,锦衣玉食地养在宫里,这就是你替太子殿下报仇的方式吗!” “反倒对我们……” 那少年胸腔剧烈起伏着,愤恨道:“对我们这样苛刻……杀几个下贱的奴隶怎么了,能为高贵的亲王付出生命是他们的荣幸!我们有什么错!!” 众人顿时都目光灼灼地注视着秦绎,虽然沉默,但显然这也是他们的不满之处。 秦绎点点头,却像终于等到了什么。他缓缓踱到那少年面前,一字一句说: “你以为谁想管你们。” “你以为是我亡了云燕么,不,是你们自己。” 秦绎道。“没有梁成的大军,你们迟早会死在慕子翎的鬼兵下。但没有慕子翎,还有比你们强大数倍、且对你们虎视眈眈的诸侯各国!” 他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祗般俯视云燕王族,每一句话都落地有声。 半晌,沉默中,秦绎稍稍弯唇笑了一下,缓声说: “你们应该感谢孤——因为孤会让你们的云燕子民过上比从前更好的日子。” “梁成作为中陆最强盛的诸侯国,在过去,哪怕你们王室贵族想要过来当一个普通庶民,孤都不会同意。” “——而现在,你们能待在这里,是多亏了怀安,是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分能和他同族。”
第13章 春花谢时 12 秦绎是受正统帝王术教导长大的梁成嫡太子。 自小他从太傅那里学来的,就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为君者需爱民如子”等等治国之道。 他学得很好,并且对自己还有着更严厉的要求。 与常人所想不同,梁成并非一直是中陆的强国,在秦绎的父王那一代,梁成甚至是在诸侯国中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那一个。 他的父王好色,昏庸,甚至因为荒淫无度,连自己的发妻都保护不了。 秦绎的母后作为一国之母,端庄娴雅,却因不善争宠算计,被人毒杀在栖凤宫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那时秦绎尚且年幼,手中无实权也无靠山,求助无门。直至他继位都未能查出凶手。 一切都过去了太多年,当初先王没有过问,现在更是无法查清。 但从那个时候起,秦绎就对自己无声地发过了誓: 他会成为一个和他父王完全不一样的人。 贤明纳谏,勤于政事,做一个好君王,一生只爱一个人。 并且将那人宠护在手心,一分风雨都不叫他经受。 梁成,也确实在秦绎的手中,开始在诸侯国中不断崛起,崭露锋芒。 说“云燕的贵族纵然愿意放弃身份地位,来梁成做一个庶民”秦绎也不要—— 这句话委实没有一点自夸的成分。 “孤王欣赏怀安,所以才替他保护他的子民。” 秦绎道:“否则将你们留给慕子翎恣意杀虐就好,又何必管你们的死活……!” 大堂中,一片寂静,秦绎闭了闭眼,再次想起了他曾在江州见过的那接连天际的碧绿荷叶。 “孤永远不会忘了怀安,他是孤王此生唯一心爱之人。” 秦绎一字一句说。 他像提醒着自己什么,每当和慕子翎相处,见到他那惊心动魄的容貌时,秦绎都会自我告诫般回想他和慕怀安的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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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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