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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让他曾经想过要去拯救天下的。 只不过,后来被伤透了心,渐渐觉得天下与他银止川也无什么关联。 “可是,梦想是你自己的,放弃它,受到影响的也只会是你。让你自己变得平庸。” 君在野莞尔笑了起来:“世人本可怜可恶,然人心非草木,岂能不生怜。” “……” “谷玄就要过了,你我且暂别于此罢。” 君在野说道:“银少将军,前路如何,唯见你心。” 银止川微微恍然,眼前的菩提叶、莲池、沉睡的白衣人,缓缓像水墨沾湿一般褪色模糊,唯有那金冠黑袍的无间之主,执伞里立于其间,一双似笑非笑眼睛远远朝他望过来。 “银少将军,求求你,救救我们罢——!!” 烽火连天中,四处弥漫着鲜血和尸体腐烂的腥气。一些人在逃亡,但匆忙间总容易摔倒,只能战栗发抖地看着那活尸一步步逼近,尖叫惨呼着眼睁睁看自己被咬中躯体。 有一个稍微机灵点的躲到了银止川身后,银止川怔愣地立在烽火之间,然而相当奇异的,竟没有一个活尸靠近他—— 那人正在疯了般恳求哀祈,额头上都被磕得血肉模糊,揪紧银止川的腿侧,不愿松手。 银止川缓缓从失神中回过神来,怔愣茫然地看着眼前景象。 ……真是地狱一般的景象啊。 他看着眼前一度朝他背过身去、对他的家人与亡兄施以绝大的恶意的平凡人。而今他们都在惨叫,哀哭,痛苦地大喊。 可是不知怎么,相当奇异的,银止川此时再想到的,竟不是他们当初如何仇视地朝他父兄棺木上扔烂叶泔水的举动了。 而是想到,这个大伯,曾经拿家里很好的菜来送给他们的;这个麻子小兵,家里的婆婆曾给他与兄长缝过衣服的;那个阿叔,有把养的红鼻子小狗下的幼崽送给他们的…… 银止川笑了起来,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袍—— 他忽然想起来了,他上战场,最初是为了保护别人的啊。[*注1] 不是为了争夺多么辽阔的土地,不是为了以鲜血成就自己的威名,而是仅如君在野所说,人非草木。 他看别人受苦,心中难过。仅此而已。 银止川握紧了拳,低声喃喃着:“人非草木……人非草木的啊。” 说不清是从哪里开始发生的异变,只听一声清冽至极的锐叫,通天光柱从城墙上直击夜空—— 六海五荒的兵器一齐震颤,剑鸣刀晃,不安至极。恍若在战栗地迎接着什么—— 那是天下之兵即将出世的征兆。 远在数里之外的顾雪都也蓦然色变,试图按住受惊的活尸,挽回些什么。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星野之都内外,所有战士一齐仰首,注视着这奇异的星变: 只见天际至北的一处,北斗七星中原本黯淡隐匿的一颗蓦然出现在了正轨,光芒压过了周遭所有行星,且由原本的铅灰色变至光辉极盛的鲜红,几乎要滴下血来…… “杀破狼”三星之一的破军,出世了。 所有握着刀剑的士兵从这一刻都失去了对刀剑的控制,仿若倒置变成了刀剑的奴隶。 他们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下跪,朝向那星野之都城墙的方向,无论是盛泱还是燕启的士兵。 银止川口鼻都溢出血来——那是迷梦草仍然没解的毒素,但是他闷咳着缓缓抹去,同时,一支濯银之枪尖啸着凌空飞至,银止川目不斜视,猛地接住! 藏匿在镇国公府内的“天下之兵”,本也不必费心去寻,待主人觉醒之时,自会现世。 所有人都怔愣地看着这一切,片刻后,盛泱士兵骤然高呼,呼啸着狂喜地跪服于银止川靴下,恍然一切都有救了,一切都来得及了—— 他们也不会再做那亡国之奴。 然而,在一众欢呼的狂喜中,只有一人怔愣、崩溃,不顾一切地朝城楼处跑去—— 西淮竭声大喊着:“不……不!!!银止川,你不要动枪,迷梦草的解药在这里……!!!” 然而银止川低声喃喃着,他看着这一面是善良一面是愚昧的世人,微微轻笑起来: “我从未原谅。” 他说:“但我也要放过我自己。” 他是心软敏感之人,和俗世堵着气发誓要走向冷硬。 可是如果真的这样,只是看着别人受苦,就已经是对这颗温柔的心莫大的折磨了。 终究,人非草木。 [*注1]:“有的人上战场,是为了建功立业,有的人上战场,不过就是为了活命,可是有的人上战场,是觉得他能够救其他人。”——九州缥缈录
第159章 客青衫 122 尘世的洪流,总是与西淮相逆的。 当旁人拼了命求功名时,他竭力从仕途中抽身而出;当旁人想方设法进入王都时,他随家人远迁沧澜;当燕启围城,所有人都疯了般远离城门时……他逆着人流,精疲力竭又不顾一切地靠近。 但是,有些事情一旦错过,就再也来不及。 当银止川握紧濯银之枪的时候,迷梦草的毒素就流转入了他周身各处,五肺六腑。 即便有解药,也无力回天。 西淮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事态朝向自己根本再难挽回的方向发展—— 隔在彼此之间的人流和距离都不再重要,他心中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就要失去他了。 银止川的身影衬着熊熊烈火,当他举起濯银之枪的时候,所有拿着武器的士兵都将臣服为他的将士—— 所谓十万死士,竟真的不是传闻。 死士们开始与活尸厮杀,耳边再次充斥起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鲜红的温血越来越多地从城楼处流淌出来…… 但是在西淮眼里,这一切仿佛都变成了皮影戏。徒有血腥脏污的场面,却再也没有一丝声音,能够传入他的耳中了。 ——“我希望永生永世,都再也不要与你有牵连。包括与你同死。” ——“西淮,而今连恨,我也不想给你了。” ——“望我们来世不要相见。” 那些过去不止真假的话,都陡然成为现实。 西淮呢喃着银止川的名字,越发疯狂不顾一切地朝他奔去。但是中间隔着的人群和阻碍,让这不过百尺的距离远的恍若天堑。 他跌倒又爬起,爬起后再次跌倒……直到满面血污时,银止川陡然转身了。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的最后一次恩赐,他恍若在人群中看到了那狼狈不堪、满面泪水的白衣人。 他轻轻地朝西淮笑了,唇动了动,很轻微地说了句什么,而后凝视了西淮数秒—— 那目光那样温柔,那样赤忱,恍若当初没有丝毫误会时,他与西淮毫无顾虑地交出自己的心时那样滚烫。 “你等一等……等一等,银止川……” 西淮喑哑呢喃。但是未停顿分毫,银止川再次回过了头去,并且再未转身。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见!银止川,你同我再说一次!……” 西淮竭声呐喊。 他仍然想要靠近城楼,但是中间隔着的距离实在太远了,无论少年怎么努力,都好像难以靠近分毫。 “咫尺天涯”的含义,总在痛彻心扉中让人知晓。 银止川的背影渐渐看不到了,西淮攥紧手中得之不易的解药,浑身颤抖。 他捂着脸,缓缓地蹲下身去。 “天地苍茫兮,以白骨铺疆。 英雄拔剑兮,红妆空罗帐。 我越千山见大江,与子同袍展眉兮,不为射天狼。 美人青丝总白发,悲喜赋予杯酒兮,也无故人回望……” 过去听过无数次的《何以归》,再次在耳旁隐隐回响。 那屋脊上的寂寞身影,孤独自酌的漫漫长夜,终于消逝在了时光里。 他再也、再也,不会找到了。 少年沉默了片刻,而后陡然陷入了声嘶力竭的崩溃之中。 “不是我做的,” 很久过后,西淮喃喃说:“……还有,我也爱你。” 可是,这一句迟了太久的回应,银止川终究没有听到。 白衣人蹲在错乱惊慌的人流中,低低哽咽。周遭兵荒马乱,没有人注意到他人的世界如何分崩离析。 …… 与此同时,花辞树藏身的客栈中。 一枚制作精良的雪瓷杯被狠狠掷在地上,数千名动中陆的顶尖刺客噤若寒蝉。 花辞树面如覆霜,那名如影随形陪伴着他的黑衣刺客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身后。 但是即便如此,那名黑衣刺客总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上,此时也显出了几分肃冷。 “王大人说……花领主子时之前不将他想要的东西交出,就……就等着给六百多个同族收尸吧……” 声如蚊蚋,小厮战栗不止,心惊胆战地将王为良所吩咐的消息送到。 但是一贯以冷郁狠辣著称的花辞树,此时却沉默许久未言。 过了几近有半炷香的时间,才听一名稍稍胆大的下属禀告: “领主……城楼处……顾公子活尸被阻,正催您想法支援……” 所谓好事无双,祸事成对。未听到分毫叫人放心的消息,从燕启与盛泱开战到现在,花辞树却已经接连收到数个令人心烦意乱的回禀。 西淮背信,银止川出现在战场;团圆山发现仍能制炼出琉璃箭的器具……最过分的是,王为良竟察觉到了他在星野之都的消息,还遣人给花辞树送信,要以尚扣在府内的六百余名花氏一族奴隶为质,让花辞树以顾雪都的项上人头来换! 且不说花辞树考不考虑同他做这桩交易,顾雪都的项上人头,岂是那样易得的? 他与花辞树同列“明月五卿”,除非花辞树此时阵前倒戈向银止川,与银止川一起取他性命,否则上京和燕启翻脸,只会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但或许,这就是那老奸巨猾的王氏一族想要的结果吧? 不管是倒向银止川,取顾雪都性命;还是单独和顾雪都硬拼,鱼死网破,都是他乐见其成的结果。 花辞树握紧了手下轮椅的精致镂空扶手,苍白冷郁的脸上显出一种几近可怕的神色。 “此时……此时决策或定上京生死。” 一名站位极靠前的刺客鼓起勇气,迈出一步,单膝下跪说道:“属下皆为花氏族人,对领主忠心亦生死相托。无论领主定论如何,我等都毫无异议……!” 是的,此刻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几乎都是花家的人。 花辞树一个一个救出、教导出来的顶尖刺客。 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此时站在这里的每一个刺客,没有名震中陆的“漠北暗杀术”,也没有上京。 面对自己血脉相连的同族,谁能够无动于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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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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