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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小公子,你怎么活过来还哭啦?……” …… 七十年后。 盛泱与梁成交境边界。 江州云村。 “前前朝的时候呢,帝京还不叫帝京,叫星野之都。星野之都内共有十大世家,分别是银、林、赵、朱、秦、李……其中呢,数林和银最为风盛。一个为文官之首,一个是武臣之峰……” 荫荫大树下,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凑在一块儿,七嘴八舌地讲着: “今天我们就演这个!我先选我先选,我要选最最风华绝代的扶安公子楚羡鱼……!” “好哇。” 另一个小孩说,他精神奕奕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比划了一下,笑嘻嘻道:“那我选武官之首的银止川!天下之兵的主人!……” “嗯,那我要金陵公子,叶逐颜……” 第三个小孩开口,细声细气地说着。 “诶,但是你不是喜欢小姜宁吗?” 旁侧一个头戴妖怪面具的男孩睁大眼,问道:“你选叶逐颜,但是西淮公子最后并没有和银七公子在一起呀。” “……” 那个说话细声细气的小孩涨红了脸,低低看着自己的手指,说道:“可是……可是银少将军喜欢金陵公子。” “嚯,那你不如和他一起换成秦歌和歌姬照月好啦。” 戴妖怪面具的小孩说道——他扮演的原是贪狼言晋。从戴面具这一点来说,倒是将言晋面覆铁面具的习性模仿了个十成十。 小孩说道:“他们俩在一起了。但是银七将军和金陵公子是仇人,他恨他,他也恨他。他骗了他,他连死都没有再见他一面哩……!” “……” “谁说仇人就不能在一起啦。” 第一个选“扶安公子楚渊”的小童说话了,他敲了一记自己的“徒弟”言晋,说道:“‘我’与‘你’也是仇人呀。但是朝暮皇帝就很喜欢他的师尊扶安公子,他们的故事,整个中陆都知道呢!” “那、那么不一样……” 小“言晋”说道,他声音闷闷的:“朝暮皇帝喜欢他的师父,但是他的师父并不喜欢他呀。最后扶安公子……” “好了,不要吵了!” 最像个小大人的那名孩子打断所有人的话,说:“那这样吧。你们选御史台林枕风和御殿大都统李斯年好啦。他们俩没有仇没有恨,还是青梅竹马哩……!” “可林御史最后死了呀。” 蹲在一旁的“银止川”小声逼逼道:“还是凌迟呢。御殿大都统也在最后的混战中下落不明,据说他们俩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呢。” “……” “这……这。” 小孩们哑口无言,闷了许久,憋出一句:“那他们都没有在一起呀?” 说书人家的儿子点点头:“他们最后都没有在一起。” 史书落幕的时候,他们四下离散,都与自己最爱的人阴阳两隔。 就像那句酸诗里所说,“人心方寸间,山海几千里”。 这世上最爱彼此的人,总是隔着最远的距离。 小孩们怅然地看着围在中间的那处空地,忽然有些明白了“历史总是最残酷的东西”这种体悟。 戏本子里唱得辗转回肠的故事,尘埃落定时,竟就只是“他们再也没有见过彼此。也没有在一起。” “小丁果——回家吃饭了——” 稍时,一声悠长的叫喊从村头传来,孩子们一怔,这才发现已经到日暮西山、回家吃饭的时间了。 炊烟袅袅地从各家升起,盘旋着飘向天空。 小孩们各自扯下头戴的妖怪面具、荒庙里捡来的假濯银之枪,伸伸懒腰,四下散去。临别之前,或又互相约定着,待会儿吃过了饭,初入夜不久时,再来一起约着玩闹。 这是星野之都战役结束的第七十年。 中陆上已经没有“盛泱”这个国家。但亡国之君沉宴过后,却并不是燕启的帝王拿下了盛泱的疆土。而是被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人继承了王位—— 楚渊曾经的小弟子、满门遭斩的离相遗腹子,言晋。 他是远超于中陆五国所有残忍君主的绝对暴君,当他登上历史舞台的时候,旁人甚至会想,温柔悲悯的扶安公子,怎会教导出如此狠戾偏激的徒弟。 他离经叛道,罪孽深重,连对自己的师尊,都犯下决不可饶恕的重罪。 在其死后百年,楼里坊间,都还流传着他与楚渊纠葛交缠,绮丽难言的各式戏本。 说其虔诚、说其低卑,说其眷恋而不可得。 世人称其,“朝暮皇帝”。 但是,这一切也都是后话了。 “……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 君在野撑着乌骨伞,头戴金色小冠,轻声哼着小曲儿走入弄巷。 这里虽小,但终究地属江南,有着江南的水乡风貌。 黛瓦白墙不说,每一户人家,都种着碧荫荫的爬墙草,直爬过墙头,垂到院外。 “谁知道繁华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过风流觉,把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注1] 君在野一路轻声哼哼着,拐过小巷,走过桥头,直停在一座单门独院的小木屋前。 那小木屋坐落在湖边,不是很大,但是极其安静。 外头是桦树林,窗边是碧蓝的湖水。想来每晚睡前,能看到银色的粼粼的月光;早晨醒来,外头是带着雾气的一片稀薄晨色。倘若下雨,还会有淋漓的雨声。在门前,还立有种两棵桃树。春来可打桃子吃,夜深闲敲棋子时,窗台上还会落着一两片桃树的花瓣。 君在野微微一笑,将伞收起来,折在门前藩篱上,轻轻敲了敲门。 走近了看,才发现这屋子的院落里还种着绮耳草,窗台上摆有许许多多的小瓷人。或坐或立,十分可爱,却看上去都仿佛有些年头了。 门前的一只秋千,在随着微风轻轻摇晃着。 “不请自来,打扰了。” 君在野朗声说。 但是房内依然没有动静,他便也并不客气,推开藩篱,自行走了进去。 这座小屋极其精致,哪怕已逾半个世纪,其内装饰、雕琢,依然显得独特有加。 白绵纸糊门窗,没有染过漆的松木做的桌椅……当初银止川将这座坐落在江州的小屋的房契交给西淮时,确实是很费过心思准备的。 住起来虽处湖边,但是并不受潮气,冬夏都很干爽。 “唔……你来了。” 榻上,一白衣人正在浅睡。 他身上搭着张薄薄小毯,虽然已经年近迟暮,但是却依然能从眉眼中看出曾经少年时的绝代风华,清隽无双。 听闻动静,略微起了些身。 “噢?你知道我?” 君在野脸上稍稍显出些讶异的神采,似笑非笑问道。 但随即,他又注意到屋内的一处布置着的佛堂和青灯。 以及别处装饰,也显出一种冷肃和禅意来。 “我长伴青灯很久了。” 西淮淡淡说道。他撑着身体,似乎随着年龄的增长再起身已经略显得稍有困难,但是一簇一颦中,依然有种说不出的冷郁气质。 君在野微微含着笑,摆弄佛台上的一支翡翠菩提。 “噢,那看来你已将尘世参破了……” “是啊,所谓红尘,少了某个人之后,也不过如此。很容易参透的。” 西淮很淡地笑着,他披衣下榻,问:“怎么,你今日来,是终于到我大限之日了吗?” “……”君在野停顿了一下:“不错。” “难怪。” 西淮低头,稍稍勾起唇角,注视着窗台上从盛泱带来的小瓷人们,如怅惘一般说道:“方才我做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梦。” “什么梦?” “梦到初时与银止川在赴云楼遇见时候的事了。” 西淮淡笑着,说:“还梦到了错身巷,在镇国公府酿花酒,在桥洞底下买瓷人玩。……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啊。我也很久未曾梦到了——他也不是经常愿意入我梦来的。” 君在野顿了一下,问道: “梦到那些……是很伤人的吧?” 作为与西淮、银止川有过如出一辙的经历的人来讲,对许多事君在野都能够轻易地感同身受。 “也没有。” 西淮却笑了一下,垂眼说道:“梦是不会伤人的。伤人的,只有往事而已。” 年少轻狂时,春光着锦里,惊才绝艳的少年人与放浪形骸的公子哥儿相遇。 那一刹那的惊鸿,一刹那的风姿。 逾越百年也未曾褪去。 但是往往就是这样——越是惊艳的开端,越显得落幕哀凉。 沉默中,彼此都未再说话。 稍时,西淮问道:“我还有多少时间?” “怎么?” 君在野略一挑眉,回过神来:“你还有什么未竟之事吗?” “有。也没有。” 西淮说道:“只是当初答应他,在天之末日,国之尽头时,要与他再好好推一场秋千的。只不过……后来也一直未曾实现。” 白衣人的目光落在院外,那只寂寞的秋千上。自搭架起,西淮就一直未曾自己坐过它。 他总好像有一种荒谬的,不切实际的期望—— 仿佛他等待的那个人,总有一天还会归来一样。 有时候外头有什么动静,或者绮耳草微微摇晃一下,他都会突然站起,看有没有长别已久的故人拜访。 但其实……他的墓碑,他的棺椁,他的尸身,都是他亲手埋下的啊…… “还有一个时辰。” 君在野说道:“你有足够的时间去圆满任何不想留下的遗憾。” “那就去坐一会儿秋千吧。” 西淮说道,“能够弥补的遗憾也没有多少,只是想在一个和他有关的地方、离开这场尘世而已。” 君在野目光沉沉,看着白衣人推开屋门,缓缓朝院落走去。 七十年,整整七十年。 当注定要痛失所爱、独自地度过余生,那么活得越久,也不过越痛苦而已。 西淮走向秋千的步伐很安宁。一步一步,平缓稳妥,好像期待这一天,已经很久。 他很快就要从这痛苦中解脱,但是自己呢? 君在野想:他的痛苦是永无止尽、看不到尽头的…… 他行走在处处留有祭浮生痕迹的人世,但是这里早已没有祭浮生。 君在野注视着空无一人的屋舍,目光停留在小小的矮几上。 日头渐渐地落了,只剩下一层余晖。 天际变成沉沉的孔雀蓝,一轮新月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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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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