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是任何人都知道,在那片黑暗中匿藏着的,实则是一头悄无声息的巨兽。稍有疏忽,就会被立刻咬断喉管。 雪鹞少年在黄沙中慢慢地走着,他的不远处,还堆积着前几日战役中死去的将士尸骨。 他立在尸堆旁,一动不动地静静注视着。 大漠风吹日晒,死尸们已经有些微微腐烂发臭了。 但是少年却好像闻不到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一样,反倒蹲下身,微微伸出手去,在那已经露出了白骨的尸堆旁轻轻碰了碰。 冰冷的,黏腻的骨。 少年看着自己的指尖,不知在思索什么,稍时他蹙起眉头,向来柔顺驯服的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笑意。 另一边,梁成军营。 秦绎走后没多久,又遣了人来给慕子翎收拾干净。 他好像淋一场雨后就清醒了一些一样,这次站在慕子翎床侧,已经平静许多了。 “三日后,孤就带你启程去沉星台。” 秦绎没什么语气地说:“你有什么遗愿,快些告诉孤。孤也许能替你圆一圆。” “那请你快些死吧。” 慕子翎闭着眼,哑声说。 “……” 秦绎于是被噎得转身就走了。 仆从们还留在原地,慕子翎毫无反应地任他们摆弄。 他们给慕子翎洗沐,梳头,换上干净的衣服。 甚至准备了崭新的朱红绸缎,给他擦干后的乌发小心翼翼束系起来。 慕子翎漠漠想,为了这具壳子的下任主人,这群人可真是费心尽力。 只是不知道如果他在沐桶里万一淹死了,秦绎又准备拿着这具尸首怎么办? 命运真是最可笑的事情,九年前的慕子翎,是那样恋慕着给自己剥莲子烤衣物的少年; 而今的秦绎,却叫他已经冷透了心。 “你如果没有此意,也不必给我期待和欢喜。” 慕子翎愣愣想:否则我这样见识短浅的人,总会很容易当真。 如果愿望真的可能实现,我想从来没有和你相遇。 慕子翎想着方才秦绎问他的“遗愿”,冰冷苍白的脸上微微浮起一个笑: 你没有路过江州,没有对我好过,没有叫我为你活下去。 我也没有以为,我的一生也许是可以被改变的。 三月春风,少年白衣。 不应该等你,更适合赴死。 …… 赤枫关处中陆之南,黄沙千里,昼夜温差极大。 白天热得令人恨不得将太阳射下来,到了夜里,又狂风呼啸,霜露寒极。 秦绎把慕子翎留在暗室里,自己军务繁重,不能时时陪着他。慕子翎又因软禁,没办法有太大的活动空间—— 这就极易出事。 慕子翎独自在暗室内几日,起初感到不舒服,还以为是自己着凉的缘故。但渐渐越到夜里,他就越闷咳得厉害,慕子翎慢慢发觉出异样了。 ——这种蚀骨挠髓的疼,像是阴魂吃食他的血肉过快导致的。 但从前他每当稍感不适时,就会去杀俘虏或羊猪缓解,从未忍耐到这种境地。 那种如瘾君子得不到阿芙蓉的酥痒过于折磨人了。 慕子翎轻轻呻-吟了一声,手指无意识想要收紧,召唤出什么,却无法实现—— 厚厚的纱布牢牢缠着他的每一根手指,只能无力散开,根本不能握紧。 床板上的细链被慕子翎拉扯得轻轻作响,慕子翎急促地喘了一声,喘息声断断续续。 手指在坚硬的床板上徒劳地抓动。 “……慕公子,怎么了?” 听到房内的动静,门外竟然传来人声。 ——原来门外一直都是有人守着的,只是从未出过声。现今见里头情况似乎有些不对,才挑开幕布,十分迟疑地问了一声。 慕子翎看着投在窗户上的人影轮廓,额头上覆了层冷汗, 他脖颈微微扬起,喉结不住滚动,却低低的一声未出。 “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罢?” 一人低低说:“你进去看看?” “……我才不去。” 另一人答:“你忘记阿山怎么死的了?要去你去。” “……” 开头的那人于是闭了嘴,小声说:“那、那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人没跑就行,管那么多干什么。” 那同伴却打了声哈欠,敷衍道:“这里头关着的可是个恶鬼,当心进去了,命都会没。” 这是他们第一次错过先预征兆。 第二次,是秦绎过来看慕子翎,慕子翎痛苦得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慕子翎……?” 他站在慕子翎的床沿,轻轻拍了拍慕子翎的面颊,蹙眉问:“能听到我说话么。” 慕子翎无意识呻-吟了一声,秦绎将他的双手放下来,细细给他换伤指上的纱布。 不知道无人的时候慕子翎究竟做了什么,他手指上的伤这么多天过去了,竟然未见有愈合的迹象,反而血水越渗越多,隐隐有化脓的趋势。 秦绎缓缓撕开纱布,慕子翎喉咙微微动了动,眼睫轻轻一颤—— 只见纱布下的新长皮肉发红渗血,方才纱布揭开的时候,还带下来了一大片肌肤。 那一下想必疼极了,但是慕子翎竟然一声没吭。 “……给我。” 朦朦胧胧间,慕子翎声线沙哑开口:“给我五十个人。” 秦绎包扎的动作一顿,皱起眉来:“什么?” 慕子翎的乌发已经全被冷汗沾湿了,湿腻腻地贴在冰冷的脖颈肌肤上。 他的眼睫剧烈颤抖,瞳孔中也没有焦点,秦绎凑到他唇边,他却薄唇轻颤着,说不出话。 “怎么回事。” 秦绎直起身,朝侍候的两个小仆看过去:“他这几天一直这样?” “……” 小仆不敢说实话,其中一个在背后轻捏了同伴一下,抢先道:“也许是受了凉。这几日天寒得很,小的今夜给公子添几床被子。” “你们上心一些。” 秦绎拧着眉,不悦道:“为何伤寒了也不告诉孤一声。来人,宣医官过来。” 慕子翎脸色雪白如纸,眼尾却是殷红的,显出一种说不出的奇异与妖媚。 两名小厮远远的看着慕子翎,各怀心事。 稍时,医官过来了,两名小厮被遣开,倒退着出了房门。 “……这样下去,会不会出事呀。” 方才被同伴拉扯的那名小厮紧紧蹙着眉,担忧说:“我听人说,养巫蛊的术士都得定期给‘那些东西’投喂,否则厉鬼翻起脸来,可是可怕的很!” “那又如何?” 同伴却显然十分不屑,背着手顽皮地在走廊上跳了跳:“公子隐他杀了多少人啊……即便反噬,也是反噬他自己罢?那岂不是正好——叫他去死好了!” 满脸忧色的小厮欲言又止,他知道同伴与阿山玩得好,而阿山又那样被公子隐毫无缘由地杀害。 但是如果是一两只厉鬼也就罢了,公子隐手中的,却是成千上万只阴魂啊…… 一旦失控,怎么得了? 从来炎热烈日的赤枫关这几日一直阴阴的,雨下得断断停停。 小厮望着沉郁的天空,叹气想: ……莫不是真的有什么事,要发生了罢? 房内,医官给慕子翎探了脉,将药箱收了起来。 “仔细调养,多多休息。” 医官说:“另外……” 秦绎最不喜欢下臣欲言又止的模样,拧眉问:“有什么话就直说,不用藏藏掖掖。” “另外慕公子的这风寒,恐怕还与巫蛊有关。” 医官小心凑到秦绎耳侧,压低声说:“如果不从根源上下手,恐怕慕公子一时无法痊愈。”梁成因不信鬼神的国风,对巫蛊的了解非常有限。即便是医官,能看出的也不过如此了。 秦绎却直截了当问:“是杀戮是罢?如果一直不杀戮,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最坏的结果……” 医官微微一哽,迟疑说:“也许是戒断。就如同对阿芙蓉有瘾的瘾君子,断了药,就会难受。” “噢。” 秦绎应了一声,心想,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了。 他挥手令退了医官,亲自陪了慕子翎一夜。 慕子翎昏昏沉沉,仍然不是很有精神的模样。 但是和前几日比较起来,又已经好许多了。 起码夜里的时候,因为外头那些跃跃欲试的鬼气,他下意识朝秦绎怀里蜷了蜷—— 这样的举动落到秦绎眼里,已经相当满意了。 “怎么了?” 他拥着慕子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慕子翎的眼睫,狎昵问:“冷?” 慕子翎陷在他的怀里,像畏寒一般不断往秦绎怀里缩。 他的额头上满是冷汗,脸颊也是冰冷的。因为秦绎一直在戏弄地耍玩着他的手指和睫毛,慕子翎短暂地睁开了眼,但即便如此,他的瞳孔也聚不了焦—— 秦绎的身影在他眼里晃动,模模糊糊似乎有许多个。 “……血。” 慕子翎喃喃说,冷汗淌进他的眼睛里,涩苦又疼痛,他微不可闻说:“给我一些血。” 秦绎手伸在慕子翎面前,微微晃了晃,好整以暇微笑问:“你想要什么?说给孤听。孤就给你。” 慕子翎呼吸急促地喘息着,似乎十分难受。 但秦绎一直望着他,似逼迫似引诱地等着他开口。 “给我祭品。” 良久,慕子翎终于艰难地吐词出声:“我……想杀人。” “那你拿什么来和孤换?” 秦绎不置可否,不答应也不拒绝,而是仅仅望着他,低笑问:“说你喜欢孤。” “……” 慕子翎怔怔望着他,他的眼神朦朦胧胧的,有点像只不明世道的小动物。 秦绎喜欢他这种眼神,可是过了会儿,慕子翎慢慢缓过神了,又重新闭上了眼。 他的唇干燥发白,像在沙漠中行走很久没有喝水的旅人。 但即便如此,秦绎拿出这样的交换条件时,慕子翎依然不动声色地拒绝了。 秦绎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很败兴一样。 “你不喜欢孤么!?” 他带着愠怒问:“慕子翎,说你喜欢!” 慕子翎并不想看秦绎,心里却嘲讽想,多有意思啊,从前他喜欢他的时候,他嫌弃厌恶,恨不得扔到地上踩两脚。 而今闹到这个境地了,他这个一心只有慕怀安的人,反倒对替代品的感情也想霸占了。 “……你如此对我。” 慕子翎哑声说:“再喜欢你,太贱。” 秦绎的神色已经冰冷到了极点,但面对慕子翎如此直白的拒绝,竟还没有直接翻脸。 他注视慕子翎的面容,拇指捏在慕子翎的下颌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99 首页 上一页 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