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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只存在于时间的褶皱之中。两匹马一起奔跑到草原的无边深处奔跑到天涯,两只羊静静地凑在一起吃草——只有动物间才有牧歌式的爱,人与人中间没有这种类型的幸福,更多是吵吵闹闹与喋喋不休。 我们偷偷地跑到傲尘的对岸瓦石峡,我们可以看到那里发生的一切。到了瓦石峡,就有必要提一下那里的爱情学校。淼儿曾经在里头念过两年书,对于这个学校,淼儿有着深刻的记忆。之所以说深刻,是因为那里有反复重复的生活。那傲尘世界里,存在着这样一类事物,它们为了让人能记住自己,故而不断重复一切,毫不手软。这就如同在美人城里,我每天都在做一些重复的事情(比如刮胡子、吃饭、睡觉、跑步和上厕所),以便让自己有更加癫狂的想象。简而言之,就是用一种重复的方式,力图能家自己逼疯,以此来换取无所顾及的想象。这个想法又使我想起窗外飞行的人。 按照这样的理论,其实在淼儿头脑中刻下牢固的烙印的只有一件事和一句话。这件事情是:被老师一手扯住头发,拉到厕所里冲冷水。说到底,这是一种惩罚。比如你应该背的书没有背,应该记的东西没有记住,老师一发怒,就可以将你的头拉去冲冷水。自己的头被冲冷水,有两种不同的感受:假如是在夏天,冷水在热气腾腾的头皮上流过,能引起一阵快感,凉飕飕的,但之后会打喷嚏——这也不是坏事,因为你可以请病假,在家休息几天;但假如是在冬天,冷水如冰,流过干燥的头皮,头发就全都竖起来,然后就能感觉到头皮收紧,之后是剧烈的头痛。爱情学校另外出售一种药水,专门用与治头痛。那种黑糊糊的东西涂在太阳穴上有酸麻酸麻的感觉,味道刺鼻,异常难闻,但用上一两瓶,一般头痛都能好。 有关一句话,那是这个学校的校训,简单易记:爱情是最为高级的骗术,谎言是最富创意的爱情。这句话爱情学校里的人都能背,因为只要背得出来,考试就能及格。但能真正理解它的人寥寥无几。用校长的话说:假如你们能理解它,你们就能站在我的位置上讲话。虽然很多人都没有想清楚站在他的位置上讲话有什么好处,但相信那一定能带来很微妙很良好的感觉。 每次,淼儿都带着偏头痛和一脸的茫然回家。后来她就拒绝上学——后来她终于明白学校是屠宰场和养猪场的奇妙结合体。但此时她已经被折磨得没有敌意了,更多的是厌倦,像一个结婚十年的家庭主妇。 淼儿的家是富丽堂皇的将军府,亭台楼阁,假山翠竹,漂亮得不得了。但如你所知,这些在一些年月之后都将变成废墟——在淼儿离开瓦石峡不久之后,她爹就被关到监狱里头去了,数年之后,朝廷就下令灭族——装尸体的牛车挤满了整一条将军府大街。数日之后,将军府中的血迹都被擦洗得干干净净,擦洗不掉的地方就用粉刷涂抹掩盖。之后,人们在街上若无其事地走着,谁都不会去提这件事。大街上连小声说话的人都要受到质疑,茶馆的生意大受打击,濒临倒闭。出门办事的人宁可绕过几条街,也不愿意从将军府大街走过。不久之后,将军府大街的水沟就堵塞,清理的人从水沟里掏出腐烂的内脏和不腐烂的牙齿和指甲,落荒而逃。下过几场雨后,将军府大街就成为一片淤泥沼泽地,后来那里竟然长起了漂亮的莲花,红的和白的都有,花开时节,花香在微风里飘出很远。 我想起了傲尘也有一处废墟。我们再把视线拉回到碧河的边上。在那里向东走上七天七夜,你就可以看到那座遭狼的院落。其间,是凄凄的荒草,曾经把小鬼和淼儿团团围困。但这的确是一处美丽而荒凉的院落。假如将时间悄悄地往前拉,这里的灰尘和破败就完全没有了,也就是说,它从黑白的两色,变为彩色绚烂的世界。这个世界窗明几净,鸟语花香,丫鬟侍婢穿行其间。楼台之上会传来琴瑟之声和胭脂的香气,还有男男女女嘻嘻哈哈的笑声。楼台之下是一个很大的池子,一个小巧的女人正在池边吹笛子,走到近处,你就知道池里全都是鳄鱼。而在另一边,你可以看到信难求就坐在大厅之上,就在哑巴烤狼肉的那个地方,手持烟波浩淼,正在专心地参悟刀术。把时间之轴再往后推行二十年,你就能闻到一股浓烈油味,盖过了花和胭脂的香气,呛得难受。信难求说他一直能闻到那些挂在树上的油炸尸体所散发出来的味道,那些尸体从信难求看到他们那时候起,就开始跟着他,一直到他死在那个叫不出名字的小山坡上。再后来狼就来了,把死人和活人的尸体都叼走。狼群搬运了很长时间,但动作井然有序。 院落中的人因为生活富足,都白白胖胖,但被烧焦之后,就变得又黑又小;开始时这些尸体都很脆,后来夜里露水增多,渗进尸体里头去,就慢慢变软,夜里就和夜色融合在一起。赶夜路的人从这里经过,不小心撞到了他们,闻到了一股难闻的气味,但他们以为撞到了人,还客客气气地说了声对不起。回家之后发现脸上一片碳黑,一遍遍地擦洗,又用去了大量的水。院落里的人被杀之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浓的血腥味儿,这使远方的狼开始行动;而后狼群又闻到了一股油味,而狼对柴火把铁鼎中的油煮沸的场面缺乏想象,所以它们继续行进;再之后它们又闻到了油炸鲜肉的香味,但对它们而言,它们更喜欢有血的鲜肉,鲜肉含有很好的水份,味道清甜,吃了不会上火。当它们来到院子之中,它们看到五口黑色的大铁鼎中黑色的油烟滚滚,树上挂着炸好的干尸体,但它们没有理会这些。狼王一声长嗥,它们就配合默契地去院落中吃新鲜的肉,吃饱之后,它们就开始搬运尸体。信难求就完全能理解这个场面,这一切和杀手有着本质的统一:重要的不在事件发生的本身,而在于做这些事时,它们一定要冷静、沉着而清晰,或者用一个更好的词来形容:干净! 干净是一个杀手应该具备的风格。除此以外,信难求说,一个好的杀手对周遭的环境一定要熟悉。说着,他拿出一张傲尘镇区街道的地图,在手里扬了扬,我们一群小孩都哈哈大笑——傲尘镇上就那么七八条大街,从来都没有听说要用到地图。陈小鬼回了一句:一个杀手如果还要用地图,那就完了!陈小鬼指着屋里的书柜:书里都写了,杀手都在屋顶上行走,像我二叔那样,你这地图画的全是路,没画屋顶,杀手用它准迷路。信难求登时语塞,说:你……你……一个小孩懂什么。 我多想在一片鸟鸣声中醒来,像在那个院落中一样,也像我小时候一样。也不知道为什么,人到中年,总是忘不了童年的一切。童年时我曾经和爷爷在一片竹林中生活过,每天都被鸟声吵醒,醒来时,竹叶尖上还有晶莹的露珠。我清楚地记得,在天将明未明之时,鸟就开始出来活动,那是鸟鸣声最响的时刻。而现在我住在美人城中,一年都看不到一只在天空飞翔的鸟,相反,我看到很多在天空飞翔并摔了下去的人。那一日陈小鬼他们在院落之中睡觉,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鸟就开始鸣叫不已。他们都被吵醒了,睁开了一下眼睛,就又睡着了。后来太阳就出来了,鸟也就不叫了。他们不但看不到这个院落的时间,也不知道外面的鸟儿在鸣叫,这些在庸俗之中,又在庸俗之外。 哑巴那一夜也睡得很好,他应该做了梦,只是醒来时已经不知道梦的是什么。梦与醒中间就如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人有时站在墙的这头,有时站在墙的那头,一直都搞不清楚哪一头更真实一些。在院落里有哑巴的童年,只是他一直都不知道。有时候,人活在不知道中,比活在什么都知道里面,要好一些,也要有意思得多。 4 城堡时代是一个非常飘逸的时间概念,在它的时间轴上往前回拉一点点,我们可以看到恐龙在这个地球上争食;而向后推进一点点,我们就可以看到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乱糟糟的大学教育。时间在这里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但在傲尘族人看来,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就如一个一百五十岁的老人躺在落英缤纷的桃花林里一样,都属于理所当然的范畴。 傲尘镇西边是一个叫帕奇亚的村庄,那里生产闻名碧河的青梅酒。角楼是傲尘最好的酒店,但那的酒也是来自帕奇亚。角楼以酒和鸡腿著称,所以可以说,如果没有帕奇亚就没有当时的角楼,那么傲尘将少了很多色彩。帕奇亚再过去就是桃花林,这里的桃花,花开四季,春夏秋冬都落英缤纷,十分好看。桃花林的那头是天葬台和坟地,凶猛的野兽都会在这里出现,比如狼和秃鹫,都以尸体为食。穿过桃花林,在那片草地上坐下,你就可以听到碧河淙淙的流水之声。 在傲尘的城堡时代,由于开采石头建房子的原因,把山丘都挖得乱七八糟,傲尘的植被面积一直在减少。然而,桃花林的面积在不断扩大。因为每个将死之人,走进桃花林之前都会种下一棵桃树。去世的人被烟吹走,灵魂左的向左,右的向右,人就在桃花林中死掉了。但他们始终坚信,灵魂都是藏在桃树之中,随着桃树的生长而快乐地呻吟。在桃树之中,所有的灵魂都带上了厚度。 陈小鬼经常会一个人跑到桃花林外面,躺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草(和我叼着一支笔一样),作思考状,一双眼睛盯着桃花林中进进出出的人。傲尘的老人,整天都在算计自己的死期。一般而言,他们会提前数日,带着水壶,来到桃花林中等死,像去参加某个盛宴,带上一些水酒。为了等一个冷战,他们开始感到紧张,有些还小便失禁,但桃花林里美丽的景色能使他们安详。他们开始忙碌着种桃树,并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得棱角分明,开始训练死去时留出的微笑——露出六颗牙齿。一切都按部就班,对陈小鬼而言,这是上一个时代严肃的最好象征。 随着死期的临近,老人们开始急躁,但这些只在心里隐忍着——隐忍成为上一个时代的又一个特征。随着死期的到来,他们就渐渐地宁静。但对于其中大部分人来说,与其说宁静,还不如说是被吓得麻木了。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不便明说。这说明傲尘的老人,大部分也是俗人,没有经过什么修炼,没有多高的修养,逼急了也会说操。死亡的日子到来了,有一些人死去,但有一些人却算错了日子,迟迟不死。他们就感到烦躁不安,这跟女人月经欲来不来是一个道理。 有一些老人由于死亡而担惊受怕,结果日期算错得太离谱,他们就拎着水壶,沮丧无比地走出了桃花林,去镇上找算命的。镇上的算命先生就像数学家一样,需要很多稿纸来对这些稀奇古怪的寿命进行计算,以使最后的值都等于一百五十。他们就像医生一样坐在屋里,算命的人在门外的长凳上坐着静候,不敢吱声,等到里面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或者编号,就急急忙忙跑进去。算命先生不单是数学家,还是心理学家——不但要给他们计算,还要给他们安慰,告诉他们该来的总是会来,请耐心等待。老人们从算命先生这回到家里,就开始感觉到荒诞——从对死亡的惧怕到现在对死亡的期盼,这真是一件好玩而玩不起的事情。但其实,老去是从你认为自己已经老了的那一刻开始的。也就是说,可以是在一百岁,也可以在五十岁,甚至可以是在二十岁,有些人直到躺在桃花林中,还认为自己十分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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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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