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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老人进入桃花林,是应该神情严肃,一言不发的。但因为有一些老人提前了一个星期到桃花林中来,这个时候他们开始感到无聊,于是就聊起天来。他们相互打了招呼,打招呼不是问吃了没有,而是问:几天?言下之意就是问你还有几天就完蛋。如果答是一天,那对方就会祝贺你可以早日死亡;但假如你说还有一个星期呢,对方就会默哀,表示遗憾,同时安慰你说应该耐心等待,该来的总会来。他们互相问候对方的家人,这些同在一片土地上住了一辈子的人,到现在才开始互相认识,这是最后一次,他们不会像以往一样冷漠地擦肩而过。他们互相询问一切可以询问的情况,客气地问答,内容包括近年的性生活是否和谐。他们还聊起了已经来过这里的人,和即将来到这里的人。桃花林对活着的人是一种威胁,而对将死的人是一种安慰。 为了等待一个冷战,他们忙忙碌碌,整日奔忙,像在完成一个重大的使命。陈小鬼注意到春夏之交,天气忽冷忽热那阵子,是桃花林中老人最多的时节。因为那时是桃花一年之中开得最繁茂的时候,空气清新,早晨的露水还没有化开,这景色简直令人舍不得这个世界。傲尘的母亲都会给自己的孩子计算出生的日子,如果能在春夏之交出生,也就可以在春夏之交死亡,那是一件非常值得庆祝的事情。 早晨,碧河岸边就会出现一批又一批的浣衣女,她们都非常的小巧,有时还可以听到她们好听和不好听的歌声。在淼儿还没有到来之前,陈小鬼会起个大早,来到浣衣女必定经过的路口,那里有一棵大树。陈小鬼极其麻利地爬上那棵树,趴在上面,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这些来来往往的女孩,如果她们衣着入时,还可以看到她们或深或浅的乳沟。但淼儿来了之后,很快就识破了他的诡计,下了禁令——假如还去看人家乳沟,那就别再碰我的乳房!看和碰毕竟是两种不同的感受,虽然乳沟对一双男人的眼睛无疑具有无穷的吸引力,但两利相权,陈小鬼不得不学老实了。由此可见世界上老实的男人都不是自发的,而是被迫的。 除了洗衣服的女孩,地里还有耕地的农民。傲尘的农民都皮肤黝黑,这是叫太阳晒出来的。在美人城的市民看来,这都是健康的肤色。假如你去相亲,有一身黑色的皮肤,那成功率将大大的提高(由此可见,非洲的黑人在美人城里享有很高的待遇,受人尊敬)。这是因为美人城里的人都皮肤白皙,严重的皮肤死黄死黄的,和得了肝病的人差不多,这都是长期没有照到阳光所致。众所周知,美人城里的农民都是在楼层里种菜的。在我们这栋楼的800层以上的楼层,全都划给当地的农民种田。一个楼层被划分为若干部分,建有一个个透明的小屋,那是蔬菜的生产线。在这里,小麦和水稻都亩产上万斤——这是很吓人的数字。但据资料记载,上个世纪的中国人,曾经种过亩产十万斤的水稻,着实令人钦佩。所谓历史,都是一些不可抽空出来追索比较的玩意儿,年轻时我不明白这个道理,险些都由此得出人越活越笨的结论。 古代的人思想深邃,现在的人却极度脆弱,热爱飞翔;古代的人有非凡的书写,有一些十分出色的书,但现在我在屋子里写小说,被人家看成发神经——我自己私底下思忖,我可能是这个世纪最后一个小说写手。在我这里,唯一的安慰是碧河世界。傲尘代表了一个梦的厚度、深度和广度。傲尘的祖先在最先建造它的时候,寻找取用了区别于梦境的空间,木材和墙壁,是以那批族人,连同漂亮的女子都愿意在此定居下来。这是真正值得庆幸的事情。 在这里,岁月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收着来自各个角落里不断涌现的记忆之潮。包括老人们当初的某些盼望,现在也成为未曾成熟的回忆,散发着绿色的香味。我热爱它们,就像热爱我自己的土地和生命。 5 这些天没有写字,生了一场小病,医生也会生病的。那天我到大街上去,难得我会挤那么久的电梯到地面上去,但一到地面就给人溅了一身水。严格地说,是给车溅了一身。这些天一直都在下雨,地面的排水系统不好,路面都成池塘了。飙车的家伙从我身边疾驰而过,我眼前一亮就浑身都湿透了——我和这些飙车的人,有着天然的代沟。我总觉得,我和他们无法沟通。我无法理解他们的世界,他们也不可能理解我的世界。而且,说了你也不信,我老是觉得有一天,我会死在车轮之下。 生病的时候,我又将触角伸向了碧河世界。在碧河六镇的其他地方,有驴子的叫声,煤烟的污垢,海产的醒味,这是傲尘所没有的。傲尘这里或者居住着一些庸俗的民众:吵架时会朝对方吐口水,会将马桶倒在大路上,或者因为一个面包而引起两户人家之间的斗殴……即便如此,我也是爱他们的。我更愿意相信他们是一群高雅的人,比如说会在路的两旁种上白色的玉兰和我所喜欢的茉莉花,老人(傲尘里老人是最多的)会在门口拉着二胡,年轻的女子不但不会穿着睡衣上街,而是衣着朴素干净而颇费用心,看上去穿得很保守,但都会露出浅浅的乳沟。 在碧河世界里,陈小鬼和淼儿一直在进行奔逃。当然,在他们看来,这是私奔。他们一直在摆脱围住的状态,也就是说,有这么一条路,向这边走是传统,但总被定义为媚俗,然而他们就可以得到一份正常的,并因带上人生意义而沉重的幸福。向那边走是颠覆,但十分艰辛,并经常为此而付出代价。假如陈小鬼和淼儿都是好孩子乖孩子(或者这曾经是他们所渴望的),他们就会像其他人那样,安安静静,虚度此生,活到一百五十岁,然后打一个冷战在桃花林中死掉。 一本小说就是一个虚构的世界,当然,作者或叙述者也是虚构的一部分,也是事先就设定的。在这个小说里,他是个凝重的人。我不可避免地要提到他,就像我不可避免的要想起你一样。我生活在美人城里,整天叼着笔做一些不着边际的思考(思考又不能用来换钱),在别人看来,这只是发神经的另一种方式,跟窗外飞翔的疯子没有多大区别。按照他们的理解,一切所谓的美好都是骗局和谎言,所谓“意义”其实和意淫是同质的,只是一种东西的两种不同的存在方式。这个观点我表示理解,但不能同意。 我去过孤儿院,我看过那些孤儿睁得大大的眼睛,其中有个男孩,有着忧郁的眼神。他爱玩积木,能制作风筝,是一个很有创造力的家伙,但经常被人欺负,总是哭鼻子。我很喜欢他,跟他在一起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周末。我在一个路口遇到他,他身后的小路边是两排木栅栏,高度刚好挡住视线,木栅栏旁边是低矮的草丛,再后面就是远方的蓝天和白云,他就站在那个路口,用一双警戒的眼神看着我,皮肤很黑。傲尘世界里的陈小鬼就和他重复在一起了。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将陈小鬼写成父母不明的孤儿的原因了。假如有一天我死了,我希望你能去看看他们。 我通常会在阴冷的天气里来到孤儿院。知道吗温软,在孤儿院里,有一个大眼睛、牙齿很白的小姑娘,她坐在一个角落里吃午饭,不时用那双大眼睛看我。当我走过时,她问我:哥哥,你要吃鱼吗?这时她天真的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和淼儿在榕树下烤鱼所做的一样。我的眼泪不小心就滴下来。当然,我做得很成功,没被他们发现。在一群孩子面前流泪,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所以对这一切我显得波浪不惊。还有一点我想偷偷告诉你的:那个小姑娘笑的时候很像你,都是嘴角往上拉了拉,再灿烂地笑开了。我在看她第一眼的时候,就喜欢上她了。假如哪一天你能去看她,记得给她带几个鱼罐头,她喜欢吃鱼,这一点也和你一样。看到她,我总想起你吃东西的样子——你经不起饿,一饿你眼睛就发绿,像一只跌跌撞撞的小鹿。 那一天夕阳西下,陈小鬼在看河。他也许并没有认真看待沉船这件事,更不知道做这件事会使他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也没有想到弟弟会被竹竿刺中挑在空中,就如同在西餐馆用叉子将一块牛排刺中挑在空中一样。但他一定想到了死亡。 弟弟被撑在上面,开始由于发怒,他的脸很红,但后来身体各部分渐渐地变冷,他发红的脸也就跟着渐渐地变成紫红色的了。河面上带着水气的风吹过来,使那张脸看上去就像一串紫葡萄。这是生活在高原的人特有的健康肤色,要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不想弟弟在一瞬间就具备了。所以可以推测,在弟弟身上,一定有一些疼痛的几何形状,从上腹一直辐射到头发尖上和脚趾头。他可以感觉到那支竹竿刺进他肚子的那一端削得很尖,不然刺进去的时候不可能有那么麻利。那根竹竿从他的胃下面穿进去,一定压迫到肝脏,刺穿了一些肠子,应该是小肠。我们知道肠子是很柔韧的,能刺穿又再一次印证了竹竿的锋利程度。弟弟感觉到那支竹竿的顶端,紧紧地顶住了他的脊椎,然后下半身就没有感觉了。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大小便都失禁了,这时他想用力缩一缩腿,缩一缩屁股,但已经做不到。为了不让下面的人看到他难堪的一面,他不得不用手拉了拉裤子。同时他开始唱歌,以此来分散他自己和他人的注意力。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做的最后也是最成功的一次遮掩,他相信没有人知道他此时已经大小便失禁。弟弟小时候十分怕生,看到陌生人就会哭个不停。到了十岁的时候,弟弟还会尿床,他一直为这件事感到羞耻,一直耿耿于怀,成为一个最隐蔽的秘密。不想在生命最后,他还是有了一次大型的尿床,而且身不由己。 竹竿上的弟弟在唱歌,开始时中气十足,歌声越过水面,被周围那层厚厚的水气全都吸收了。这是因为竹竿并没有刺中他的要害,未能一招致命,他还能感觉到自己身体之中的能量。但竹竿可能刺中了一条大血管,血开始顺着竹竿往下流,如丫头看到的那样。他试过用手去捂住伤口,顺着竹竿想把热哄哄黏糊糊的血抹回去,抹回肚子里去,但他渐渐知道流出来的血就如撒出来的尿,是抹不回去的。他开始感到慌张,在半空之中,不能动弹,也无法挣扎,他的声音渐渐的低了下来,最后只有他自己听得到。他开始感到头晕目眩,开始头痛,头脑中开始出现空白,并知道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轻,最后他连眨一下眼睛的力量都没有了,所以就睁着已经死掉了。这说明他和桃花林中的老人不在同一类,没有像他们那样事先想好自己的最后的微笑和眼睛的开闭程度。小时候我爱抓那种金色的大苍蝇,喜欢用一支牙签从苍蝇的屁股穿进去,当然不能将它刺穿,这种刺法的要领也是不要刺中要害。此时你就可以听到苍蝇发出一种嗡嗡的声音,来源于它的那对不停振动的大翅膀。苍蝇的脚在凌空舞动,假如你此时递给它一条细小的草芥,它就会顺着时针舞动起来,像戏台上舞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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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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