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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点了点头,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 女人又说:“孩子,有什么的女人了吗?娘还等着抱孙子呢,呵呵……” 陈小鬼想起淼儿,想起江边雪地的情景,心中抽搐了一下,不由一阵酸楚,摇了摇头说:“没有。” 女人又笑了一笑,问:“没有,还是有过?” 小鬼没有回答,顽皮地笑了。 “呵呵呵。”女人笑道:“这孩子还挺沧桑的样子,不过在娘这里,你永远都是孩子。娘告诉你,这天底下的漂亮女子,分为三种:上品漂亮而聪明,中品漂亮而愚蠢,漂亮而自作聪明的,则属于下品了。“ “那……娘是哪一种?”小鬼俏皮地一笑。 女人笑了笑,没有回答。侧着头对着窗外,但突然她的笑容凝住了。她说:“康哥,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看我了!我闻到你的味道了。”女人的语气了带着哀愁,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坐不起来。 陈小鬼说:“娘,窗外只有月光和风声,你听错了。” “不,不不,没听错,是你爹!康哥,无欲回来了!康哥,你来了吗?” 突然窗外很远的地方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不,我只是路过。” “你路过哪里,我这回香小居,这么偏僻的地方,你路过什么?康哥,难道你还不肯原谅我么?” 窗外的声音似乎停了。 弛大娘继续说:“我知道,是我不好,我丢了你兵库的钥匙,但就一把钥匙,你就这么恨我么?这么多年了,你就是不肯见我一面么?这么多年了,你连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过?你知道我要死了,来看我对么?还你是在乎我对么?” 窗外那个低沉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声调:“眉朵,仅仅是一把钥匙,你说说,你的心可曾放在我这里,你连一个儿子都不肯给我,而我,给了你……一把钥匙,那是我的全部啊!你丢了钥匙,也就是丢了陈家的全部啊!为了你我和我的弟弟反目成仇,为了你我把整个傲尘都得罪了,我成了傲尘的罪人你知道吗?” 小鬼他娘抽泣着,没有说话。 窗外的声音又说:“我的记忆仍停留在那个恶劣的夏日早晨,我为你的失踪忧心忡忡,彻夜无眠。我几乎翻遍了傲尘所有的山头,却在那个早晨发现你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直到现在,想到那个早晨的情景,想起那个早晨我在山洞之外,我坐在石头之上等着你睡醒,等着你醒来给我一个说法,我就想哭!……你丢了陈家所有的脸面,丢了我作为一个男人所有的尊严,你让我如何原谅你呢?直到现在……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跟他走?为什么!” “他说,他说要带我去看海……” “眉朵,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竟然不如他的一句话,他要你去,你就头也不回地跟着去了,你怎么那么傻啊,你有没有考虑过我啊!” “康哥,你还是叫我的小名!康哥你还叫我眉朵!好多年没人叫我眉朵了,康哥,你别走!求你别走!” 她一阵猛烈的咳嗽,鼻翼一扇一扇,急促地吸着气,一个抽搐,晕死了过去。陈小鬼朝窗外骂:“你混蛋!”又大声喊:“金婆!金婆,我娘她……” 金婆从门口冲了进来,拿着一瓶药,打开瓶塞,在弛大娘的鼻子下面晃了晃,对小鬼说:“拿着,每一刻钟就给她闻一闻,我现在去请梅先生!”说着,她将那个瓶子塞到小鬼手里,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了,身法奇快。 梅先生拄着那根枫木手杖,带着阴郁而略带疲倦的脸,两片嘴唇紧抿着,嘴巴旁边布满了皱纹,像是重兵把守的关口,惟恐泄露一点信息。他坐在床头,把脉,翻了翻眼皮,检查了口腔,又看了看她肚子上的那棵树,最后把眼睛停在金婆的脸上,又看了一眼小鬼,摇了摇头说:“这瓦石峡的毒树,厉害厉害,唉,你们可以准备了。” 女人醒了,像一个小孩子醒来一样,揉了揉眼睛。在她肚子上的那棵小树,疯狂地长高了好几尺,似乎不甘心,但终于枯萎了下来。陈小鬼透过远方天边的云,看到了小树的叶子上,在瞬间爬满了黑色的虫子。他再回头的时候,已经看到她黑色的脸上笼罩着同样黑色的雾气。当朝霞的亮光从窗口照进来时,她的脸却又重新变得红润起来。她将肚子上那棵干枯了的树苗摘下来,扔到一边,就像扫去窗户上一个蜘蛛网一样。她坐了起来,面若桃花,姿势优雅,对着金婆说:“我饿了,你帮我准备点吃的!” 金婆愣了一愣,主人已经很久没有让她准备吃的了,但她终于明白过来,眼睛有些湿润,对着小鬼说:“我去准备吃的,你帮你娘将那个大浴缸抬到屋里来,你娘要洗澡了。”小鬼点了头,很快就把浴缸扛进来。 女人又是微微一笑,表示赞赏。金婆又对着直挺挺坐在椅子上的梅先生说:“有劳带个话给李当家,让他带人过来吧。”梅先生也点了点头,大踏步走出去,到了门口,他又回头对小鬼说:“年轻人,跟老夫去走一遭!” 陈小鬼看了女人一眼,女人说:“去吧,孩子!” 2 梅先生走得很快。他又高又瘦,两腿奇长,走起路来像踩高跷,跨一步,别人得连跨两步。陈小鬼跟在他后面,开始跟不上,幸好梅先生走一阵,就会停下来等他。这样接二连三等了好几次,陈小鬼也觉得不好意思,暗暗地用了漂移之术,脚不沾地,向前滑行,一下漂到前面去。梅先生很快就跟了上来,对陈小鬼笑了笑,也不说话。 天光微白,陈小鬼终于开清了周围的环境——自己仍然在高大的树木和石头之间穿行。高大的树木仅仅是高大,没有什么特别,特别的是这里的石头都长成条形的,一条条竖立着。陈小鬼终于打破了沉默,对梅先生问了一句:“她真的是我娘?” 梅先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陈小鬼,从头看到脚,最后把眼光停留在他那只短短的小指上,鼻子哼了一声,冷冷地说:“你还真孝顺,问这样的问题!” “不是,我在那院子里,一切好像就是真的,但出了院子,就像现在,一切又都好像在做梦。你是医生?” “原先是兽医,专门医牛,牛医得多了就能医人,你二叔走后,我就是医生。” “那你说说肚子上怎么可能长出树苗呢?” “毒树。” 陈小鬼说:“我娘她会死?” “会,不久就死。问完了没有?问完了我们就走。” “去哪?” 梅先生没有回答,他突然一伸手,来抓陈小鬼的后颈,陈小鬼正想躲闪,但好像往哪躲都别扭,一眨眼就被梅先生稳稳当当地抓在手中。梅先生手一扬,陈小鬼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飘了起来,一定神,原来已经被梅先生夹在腋下。梅先生开始走路,东一步西一步,陈小鬼这才注意到,原来二人已经置身于一片怪石堆之中,很显然,这是一个石阵。他看着梅先生走的东颠西倒,有时见他往左走了一步,人却往右移动,有时见他往一块石头身上撞去,石头却是避开了。走过了石阵,却是一片枣树林,大约两人多高,对比刚才林中的大树,这片矮矮的枣树林简直就是一片凄凄的荒草,算不得树林。梅先生一跃而起,在树顶上走着,他一脚一棵树,如履平地,走得十分潇洒。 梅先生终于在一座屋顶上放慢了脚步,又再次跃起,人稳稳地停落在院子里一棵高大的松树上,松树枝一摇一摇,梅先生的身体也一摇一摇。这时就听得大厅上传来争吵的声音。 就听得一人说:“当家的,这二十几年来,我们黑森林这么多年处心积虑为的是什么呀,不就是将他奶奶的狗屁元老院铲平,将我们的旗插到宗庙顶上去,现在元老院不争气,勾结对岸的食人族,他奶奶的狗屁瓦石峡,都成了傀儡政权……” 又有一个斯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旋金,情况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的,这话也不能这样说。我们将陈大康抓来此处,十多年了,为的不就是要他出来说一句话,让我们师出有名,所谓名不正言不顺,陈家历来是傲尘的王族,丢了钥匙废除王族,这自然都是族里的规矩,他陈大康还不是按规矩就将政权交给了元老院,现在要夺回政权,也得陈大康出来说话,才能服众!” “妙竹啊,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书呆子一个,你除了养鹅你还会干什么?我二哥说的怎么就不对了,我旋土说一句吧。他陈大康一辈子都不出来吼这么一句话,难道我们兄弟得一辈子都等着他?等到一百五十岁再一起死掉,这叫什么道理?你是史官,写起文章来头头是道,但举事,哼哼,你还差远了。我主张呀,李当家一句话,兄弟们一起杀上元老院,将里面的老头一个一个抓来,杀头!” “就是就是!杀他一个痛快,别再窝在这森林里了!杀出去!” 又一个粗里粗气的声音说:“你们五旋子就是五人一个屁股,那里还会想别的事,脑瓜子水做的?就知道打架!你们长那么大一个头,就用来打架!起义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改变抹布一样的命运,为了让我们不再像抹布一样,任人揉捏!” “都都,你的脑瓜子才水做的!我们五旋子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都都,你不就会逛窑子吗你还会干嘛?你除了知道妓女的鞋尖是朝内还是朝外你还能做什么?你也有资格来说我们五旋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地说:“好啦,别吵了,每次开会都吵,只会相互揭短,还成个什么事!” 大家就都静了下来。陈小鬼心想:这个人已经就是他们所说的当家。 苍老的声音突然又说:“梅先生,屋外风凉,进屋说话吧!” 陈小鬼心中一惊,没想到梅先生如此精妙的轻身功夫,都被他察觉了。 梅先生从树上跳下来,着地的瞬间他的膝盖弯都不弯一下,而是直挺挺如一段木头撞击着地面,发出砰地一声响,尘土飞扬,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陈小鬼猜这一下一定很痛,但他若无其事,仿佛想以次来证明他骨头的硬度。 落地之后,他冷冷地笑着,一语惊人:“昨夜傲尘出了一件大事。”他停住了,两束眼光,像两把扫帚,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才说:“三个村庄,一夜之间,鸡犬不留,连一只活着的蚂蚁都没有。” 大厅中静了下来,仿佛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陈小鬼朝大厅看去,大厅中央坐着六个人:正中一个老者,须发皆白,面色泛黄,看样子病得不轻。陈小鬼心中暗想,此人应该就是他们所说的当家。老者的左边坐着两个人,都又矮又胖,都一样穿着黑白条纹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像一匹斑马,这大概就是五旋子中的旋金和旋土,如依五行,大概还有旋木、旋水、旋火三个人了。在右边坐着两个人,一个书生打扮,手持折扇,不坐在椅子上,却是坐在椅子的扶手上,一副丢三落四的样子,如果没有猜错,应该就是史官妙竹了;另外一个,三大五粗,腰上挂着砍刀,应该就是被称为都都的人。再有一人,尖嘴猴腮,很瘦弱,搬了一只椅子,坐在角落里,有话要说,又似乎不敢插话,陈小鬼看不出他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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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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