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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遭遇抢劫,身首异处。走在无人的小巷,突然间眼前一黑,整个头被罩住了,一把刀搭在你的喉咙上,有个声音说:别动!接着几只手在你身上摸来摸去,搜来搜去。最后他们得出结论:妈的遇到一个穷鬼,没钱,比我们还穷!黑布揭开,搭在脖子上那把刀突然运动起来,横着切了过去,你可以听到刀切断动脉血管的声音,最后身体向前扑,头颅却往后面滚,一连滚出好远,才停下来。这时眼睛看着远处那具无头的尸体,就会感到分外陌生。 …… 没想到,对死亡的模拟,也使我感到厌倦。我想,我是真的累了。 在美人城里,每个人都有权利贩卖自己的记忆和寿命。富人拥有丰富的人生和长长的寿命,而穷人则应该速死。至于写小说的,就什么都不是了。但我没有渴望活得更长,相反,此刻我希望速死——假如死这件事能换取我生命的质量的话。在“把生命消费完毕”这件事上,数量成为一个不重要的概念,有人活了一年的生命就够别人活一辈子,而有人消费完他的整个青春还不及另一个人的一天来得更有意义。我们只能为此感到悲哀。 今天,我已经把我的记忆能卖的全都卖了,寿命我卖剩下了一年,我希望在这一年里我能把我的书出版了。早上我去卖血,并和医院签字——我答应把尸体都捐给他们了,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难为我了,在我死不完全的时候会让我安静地死去,不会用一些仪器来瞎折腾。如果碰上有良心的医生,或许还会送我一针药,打下去,就可以死得更快更安稳一些,但我想这样的运气不会太多。更多的时候他会在我刚有死亡的征兆时,就剖开我的胸腔和腹腔,将可以用的器官都取走。我已经告诉过他们,我这一生都在胃病中度过,估计那个胃也坏得差不多了,建议他们不要拿走,会害人的。他们也答应了。等我完全凉透了,他们就会将我的肉一块一块的切下来保存好,在把我的骨架重新连接,挂起来展览。我为我选择这样一种死法而沾沾自喜,这比将自己交给楼道里那些自动化的机器要强百倍。至少医院里的屠夫比较专业,虽然他们大多都是粗鲁的家伙,但毕竟会对我的身体表现出最后一点重视和关注,只祈祷他们做得用心一点,别跟我这身跟了我几十年的皮肉过不去。 我自己也是一名医生,但我仍然鄙视他们。他们在我眼里是屠夫,而我在他们眼里却是疯子。在这个把玩四维图像的时代,所有还在玩弄文字的人,都是疯子。 如前所述,站在小说的中部,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死亡和放弃就像两把锋利无比的刀。它们一左一右架在我的脖子上时,又像是一双筷子夹着一条鱼,从这个盘子到那个盘子,我所能做的,就是借助筷子夹我的力量,再向前漂移,哪怕只是移动一点点。但我不知道我能否支撑到最后,或者我会在路上死去。在我的故事里,疯婆婆最后会变成一团指甲,这是由于她彻底的绝望了,或者说她彻底地清醒了。更或者,我们可以说,人一但完全清醒,就将陷入绝望之境。这也说明人生在世,就是在作茧自缚——飞蛾从蚕茧中飞出,就命不久矣。 有人说傲尘离美人城很远,有人说其实离得很近,但就是没有人真正去过,唯一牵系在真实与猜测之间的线,是关于傲尘祖先的传说,或许这些传说中,传递着某些信息或暗示,祖先的手指,指着白茫茫的远方。 而我居住在美人城里,在我孤独时,我用我的想象力触摸着傲尘这片土地,总觉得不可思议;就如一个古玩家触摸着一块精致的古玉,他也会感到不可思议。 黑森林是一个黑色的城市,里面的老人很多,形成很大的舆论力量,吵吵闹闹。走进黑森林中,我就是一个黑色的少年。我黑森林中,我遇到了我的娘,娘说,有那么一个下午,我们一群人曾在妩媚的碧河边上坐下,一追忆美人城就哭了。娘说,你要走出去,去寻找回家的路!娘说,那个由白泥土生发出来的白色的梦,一直困扰着我,让我无比向往和想念。娘容易激动,总以一种强烈的口气说话。娘总在半夜里哭。有时娘会在梦里说,孩子,去,去杀了那个人,他是你的杀父仇人!……总之,在傲尘,有一个可以不断攀升的高度,托起了我的想象,就如一个陌生的电话勾起了我对另一个熟悉的身体的想念一样,傲尘世界使一个城市里的人,像想念一个恋人一样想念着它。 写到这里,故事已经完成了它的前两个部分:私奔和起义。对于第三部分,流浪,我迟迟不敢动笔。10月27日下午,我把小路写成一个妓女。我强忍着泪水将那个段落写完,就哭得一塌糊涂。我的本意是想让小路被陈无争强奸之后,因此喜欢上性爱这件事。但我不知道小路后来是否真的爱上了这件事。事实上,面对这一个极端委屈的灵魂——她勾起了我的同情,和我灵魂深处某个脉搏相呼应。甚至还固执地想过,让小路亲手将陈无争杀死,但事实并不是如此——陈无争是被谷冷铁扭断了脖子的。 死的时候,陈无争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下午,他父亲陈大康带着他横渡碧河的情形。那个下午没有什么风,碧河静得像一块绿色的石头。他看到他的父亲站在船头,清瘦得像一座山峰。陈无争撑着小船,划向对岸。此时他是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年,眉宇间隐隐有刚毅之气。船到河心,陈大康让他停了下来。陈大康说,孩子,好好看看这片山水,好好爱惜它们。陈无争知道这次到对岸,是要给他娶来一个老婆。这个老婆的作用不是为了给他带来幸福,而是祈求两岸的安宁。那个叫淼儿的女孩是将军的女儿,将军掌握着对岸的兵权。陈无争静静地看着山和水,看着岸上的树木,他挽起袖子,将手放到河水之中,一股冰凉的感觉从手掌慢慢地传上来。及至他倒在宗庙之前的时候,他也感觉到一股冰凉,正从四肢慢慢地传上来,浸漫全身。 在故事最后,我用死亡解决了所有的矛盾。这是故事的模式,也是人生的模式。死亡总是每个人最用一件不得不亲自完成的事,他使人生痛苦,也使人生美丽。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没有痛感,也就没有美感。一如诗歌,一如恋爱。 温软,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希望你能帮我把这部《彼岸世界》写完。 彼岸世界 > 第八章 未竟手稿 第八章 未竟手稿 第八章 1 我和淼儿因为一条烤鱼而相识,她死的时候,留下一个小名叫烤鱼的男婴。这孩子和他爹一样,鼻子笔挺,嘴角微翘。我抱着他从宗庙走下来,走向哑巴的渔屋。假如我知道二十三年之后,在我的人生开始展现快乐的图景时,将被这个男婴一剑穿心,我绝对不会在夜风里将他抱得那么紧。但这时我抱着他,闻到一股乳臭味,还有淼儿熟悉的体香,浮想联翩,甚至想到,严格说来我姓谷,谷小鬼,反正陈无欲这名字我这辈子没用上,不如给这孩子吧。 走近渔屋时,我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隐隐感觉不对:难道离开这一会,渔屋就出事了? 屋中一灯如豆。丫头跪在地上抽泣着,哑巴躺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他劝慰这他妹妹:“我们……是……杀手……信难求……的后代……别哭……” 哑巴说了一句能完整表达他意思的话,看到我进来,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丫头一见我进来,妈的一声扑进我怀里:“小鬼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哥一直在等你!” 哑巴在等我,我来时他已经在死亡的恐惧挣扎之中,他来不及对我说一句什么话,只是一手着急地指着他的妹妹,一手紧紧地握着我,眼神中尽是说不尽的期盼和凄凉。我深深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他希望我这个头儿,能好好地照顾她的妹妹丫头。 丫头说,我离开以后,瓦石峡的逃兵就来了。战争失败,这些逃兵在寻找回瓦石峡的路,但他们迷了路,不知道那座桥在什么地方,看到渔屋有船,就来抢船。渔屋中三条小渔船,哑巴看得比他的性命还重要。哑巴用鱼叉挑死了九个人之后,其他的逃兵也给了你两刀,然后骂了一声:“妈的,遇到疯子了,还没见过人这样打架的,简直是不想活了!”扬长而去。丫头说:“为首那个女人叫老大姐,杀了我哥的是高老三和高老四。”我点了点头。 我可以想象哑巴只想同归于尽的打架方式。他和他父亲信难求一样,一样的怯弱,一样的善良,一样的老实巴交,而一旦震怒,那和一头疯牛没有什么区别。 按照哑巴的遗愿,我们把哑巴送回碧河。我想小时候,有一次哑巴跟我说,他应该是碧河河神的儿子,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父亲。哑巴说他很想很想撑着他的小船去闯荡天下,走出傲尘,去认识外面的世界。丫头说,他哥死时还在想念着他的鳄鱼,还想念着小路。那时河水很冷,他的尸体就顺着流水漂流,我想,他总能漂出傲尘的。 战争结束之后,据说陈大康退回黑森林的紫竹居,没有如人们所想象的那样,出来当傲尘王,元老院继续执政。一派太平景象,没有人会想到,在傲尘的某个角落,在古战场折梅谷,有一种叫毒树的植物,正以疯狂的速度在繁殖。毒树的树藤一天能长七八米,所到之处,树木枯萎,寸草不生。黑压压的一片,正在静悄悄地吞噬傲尘的土地。 战争结束,瓦石峡经历一番政变,确立了新的王。由于瓦石峡的新王主动交好,傲尘便开始和瓦石峡互通有无。碧河上建了桥,一切都显得相当方便。另一件令当局震惊的事,是人们开始热衷于在碧河桥自杀。在碧河桥上平均每年有九百多人自杀,占傲尘每年死亡总人数的六成半。其中多半为没有满七十岁的年轻人,余下的是元老院里的元老。七十到九十这个年龄阶,情况良好,几乎没有人肯自杀。元老院不得不在桥上加强管理,增派人员进行巡逻,但结果巡逻的人自己也莫名其妙留下遗书说,不知道自己活着是干什么的,就从桥上跳下去了。总而言之,宏伟的碧河桥总会让人莫名地产生往下跳的强烈欲望,虽多方努力,但至今这种情况仍然得不到改善。有人提议过拆除碧河桥,但建一条桥确实不容易,来之不易的东西总是难以舍弃的,元老院开会讨论了好几次,迟迟未决。 对于我二叔建成的这座桥,我一直心存敬畏,总觉得它存在一个只有我二叔陈大同才知道的伏笔。多年以后,也就是在小路摇身一变成为傲尘新一代领导人之后,我结束了我的流浪生涯回到了傲尘。一个傍晚,我带着丫头从桥上走过,丫头牵着我们的儿子陈无欲,也就是烤鱼。我指着头顶的铁索告诉儿子,曾经有人从铁索的这边攀到对岸去,我儿子抬起头对丫头说:“娘,爹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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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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