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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时,已是巳时末,水叶和镜花二人一如往常地在别苑里逗弄鹦鹉。谢玉台出门前匆匆路过,正被水叶瞧见。
“呀,公子,您来得正好。”水叶提着玛瑙玉笼走过来,笑着说,“这鹦哥儿刚会学舌,让它叫几声给公子听听。”
谢玉台闻言驻足。只见那玄枫鹦鹉盯着他瞧了半晌,左一歪头,右一侧首,终于吐了几个金贵的字出来。
“美男子!美男子!”
谢玉台听见这灵物的夸赞,美滋滋地一脸受用。“不错嘛,这小鸟儿挺上道!小爷没白养你!”
他话音刚落,段冷就出现在了别苑门口。这人在谢玉台醒后不久也起了身,听见别苑里的动静,便寻音跟了过来。
那鹦鹉瞧见段冷,愣了更长时间,随后竟欢快地叫道。
“更美的美男子!更美的美男子!”
它一边叫,一边还兴奋地扑扇着翅膀。此言一出,别苑里的四个人皆是大惊失色。尤其镜花的反应最激烈,她跳起来一把掐住了鹦鹉的弯喙。
“这小东西,怎么乱叫人呢!”镜花气急道,“竟连男女都不分!”
段冷的面上闪过一丝惊慌,但随即想起自己出暖阁前是易了容的,又稍稍放下心来。
而水叶看上去则稍微镇定一些。她意味不明地瞧了一眼段冷,随后垂目道。
“是婢子的错。我大概……只教会了它这么一个词罢。”
谢玉台在惊慌之余蓦然想起,自己除夕夜与段冷从落云谷返回时,因为已经夜深人静,那人就没有更换女面。也许就是那一瞬间,便被这眼尖的鹦鹉瞧见了段冷的真容。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这鸟口出狂言,否则要出大事。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对水叶说道。“这鹦鹉不能留在别苑了,给它挂到后院去。”
“是。”
水叶福了福身,提着鸟笼恭敬退下。谢玉台也压下自己的惊慌,只当这是个小小的插曲,回身对段冷说道。
“我出门了,你小心些。”
“去吧。”
送走了谢玉台后,段冷继续回到了暖阁中作画,今日正画到自己在万罗窟给小狐狸喂药那一幕。他正画得认真,忽然听到暖阁的花窗外一阵翅膀扇动声,似乎有什么鸟类低飞着穿过了海棠花枝,又不慎砸在他的窗前。
段冷感觉不对,遂搁笔于砚台之上,拢衣出了门。
他跟着这声音一直来到后院,见一只蓝翎羽雁立于柴房正檐,正优哉游哉地梳理羽毛。而在它身下不远处,则落着一个沉漆色的锻石信筒。
信筒上,正有一方洞庭脉系的水浪纹标志。
段冷下意识地环视四周,后院此刻静悄悄的,并没有任何人存在,而那只玄枫鹦鹉被挂在角落,也安静地不发一声。他便快步走到那只信筒前,屈身捡起。
熟练地打开信筒,一张素笺似有感应,亲昵地缠绕在段冷手指,片刻后兀自展开。
“吾女段冷,亲启”
——是他母亲的字迹。
“想汝已赴青丘三月有余,吾与汝父一切安好,不必挂念。寄此信来,缘由有二。一则知晓你,吾二人已卸圣巫之职,将离开圣女台与如风殿,旅居于烟行山下,做闲散妖。二则,是思禁狱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上月,值守的小妖忽禀,思禁狱的谷水结界现一处秘洞。众妖至时,痕迹凌乱、清点犯者,唯少一反骨蛇妖。为母忆起,此妖乃因己入狱,观其逃离方向,乃向东南而去,恐其对你不利,特此写信告知。
万事小心为上,望吾女安。
其母于洞庭”
此素笺乃洞庭古法秘制,阅后即焚,无形无踪,只用于传递极为机密之事。段冷的眼眸落在最后一行时,纸面就已燃起白火。短短数秒,一张纸就凭空消失,连齑粉都不剩下。
而段冷的神思还留在“吾女”那一个陌生的称呼上。可叹他的母亲在如此机密的信笺上,也只愿陌生地称呼他为女儿。
她也许……从未接纳过真正的自己。
一个身为男儿的自己。
段冷闭了闭眼,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他现在最应该考虑的,是那只越狱而逃的反骨蛇妖。
反骨蛇妖,顾名思义,就是骨子反着生长的蛇妖。而蛇之骨为鳞片,反骨蛇妖便鳞片外翻,里侧长在外侧,外侧长在里侧,表皮终年流淌着黏腻的晶液,偏偏内里坚不可摧。
而段冷母亲在信中提到的这只反骨蛇妖,名唤“风绝”,一生下来便鳞片外翻,算是天劫。他曾在很小的时候见过那妖一眼,其面色苍白如雪,一双红眼透着病态,笑与不笑皆给人一种阴森怖然之感,若与其对视,便能从那双眼中瞧出腐败的气息。
因此恶病,他并不为洞庭族人所接纳,竟偏偏对身为圣巫的段冷母亲生出了旖旎心思。他玷污段冷的母亲不成,反被削去一节小指,后因“邪欲”之罪被打入思禁狱,终生不得离开监牢。
而他,也是唯一一只知晓段冷男子之身的蛇妖。
只因他有个上不得台面的癖好,就是喜欢在湘水边偷窥人洗澡。那日段冷沐浴而出,竟被躲藏在槐花树下的风绝看了个精光。
风绝先是惊讶,而后反应过来,此乃洞庭这一代最惊天的秘闻。
随后他以这件事去威胁段冷的母亲,逼她就迫。段母不从,反削掉了他的小指,又引来族众将其打入监牢。他便在思禁狱中大肆宣扬段冷是男子之身一事,但众人只当他存心报复,并不相信他的鬼话。
如今风绝越狱而出,行迹直向东南,应是往青丘赶来。而段冷知道,他的目的绝不是杀了自己。
自己与他无冤无仇。他想来是要揭穿自己男扮女装一事,从而让自己的母亲身败名裂。
那么……
此刻最危险的人,就是谢玉台。
段冷在青丘三月未被发现男儿身,用膝盖骨想都知道,是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在帮他隐瞒。而只要谢玉台一死,段冷在青丘就再无庇护,露馅之期指日可待。
段冷的手心忽然渗出薄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如今的妖界与混沌之初全然不同,各族之间领地意识分明,青丘边界有妖兵驻守,要想潜入青丘对谢玉台不利,难度非常大。若他是风绝,则会去一个地方守株待兔。
——那就是妖界与人间相连的红尘井。
风绝在妖界不好下手,但在人间却可以为所欲为。只要施展一个小小的障眼法,那些愚昧的凡人就会分不出谁人谁妖,不论做什么都是相当方便的。
而段冷记得谢玉台近日要去往人间的契机,乃是要在上元节于春秋殿演舞。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思及此处,段冷忽闻一阵轻快的足音由远及近,应是镜花正向后院行来。他将指间信筒化为一摊石粉,埋于院落一角的杨树之下,之后提袍跃上屋檐,从另一个方向离开后院。
回到暖阁,段冷找到檀木桌案上的日历,拿起一看。
上元节,就是明天。 ----
第69章 陆拾玖·管束
上元节,人间阖家团圆之日,妖界亦讲究规训礼成。谢玉台和段冷一早就被水叶唤起,银簪高冠,锦衣玉带,打扮成一双璧人赴女君阁拜谒。
然而都是些好看却不中用的繁文缛节,表面上装出一副君臣欢愉的谐景,行几句美言便算礼毕。二人接下来又去各位长老洞中拜会,一一见过,回到沉香榭已是申时末。
暖日西挂,谢玉台瞧了眼天色,面上忽然现出一抹急切。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跨入暖阁,谢小皇子把冷玉发冠往妆台上一抛,蹲下就开始翻箱倒柜,末了从一片五颜六色的绢帛中扯了一方云纹赤锦薄纱衣出来。
此纱衣看着没什么特殊之处,似乎只是玲珑坊成品中过分花哨的一件,实则暗藏玄机。其前后共分九层,可逐一而褪,过程中便使衣襟下的春光次第显露,故名“见春”。如此设计,恰配合他今日将于春秋殿跳的那一支艳舞。
他四月前应下黎将军的那一场约,终究要在今日赴了。
谢玉台换了那一身赤锦纱衣,坐在玄水镜前瞧着自己。红纱桃眸相映成画,眼波流动尽是春色,仅仅托肘坐于台前,就好似有万千光芒汇聚于身。
水叶晨时为他化的新妆仍在,只是这双剑眉太过贵气,等到了不夜阁里要改得柔和些。
他向来看不上人间的丝织布匹,因而每次去春秋殿都是穿自己的衣裳,在沉香榭中捯饬得七七八八,再到不夜阁中让妆师象征性地装点几许。
临走时,他又将别在腰间的折扇换了一把。这墨竹折扇实在与今日的装束不搭,还是白绒羽扇更灵动飘逸一些。
而就是这个间隙,暖阁内的段冷就追了上来。
“玉台,你要出门?”
“我去人间一趟。”谢玉台倚在门框上答道,“今日上元节,我得去春秋殿公演。怎么样,要不要去看小爷跳舞?”他笑意爽朗明媚。
段冷敛了目,没回答他的话,只问道。
“你能不去么?”
“为什么?”谢玉台有一丝讶然,“我在上元节演舞的消息数月前就放了出去,今日必定有五湖四海的高官雅士慕名而来,我要是不去,岂非让人家白等一场?”
段冷顿了会儿没说话,半晌才低声说道。
“我想让你,只给我一个人跳舞。”
哟,原来是醋劲上来了。段冷难得表示一回他的占有欲,谢玉台听了还有点小高兴。他的目光瞬间软下来,双臂环上段冷的银佩,撒娇似的挂在人身上。
“好啦。等我从春秋殿回来,就只给你一个人跳舞。你想看什么我跳什么,想看多久我跳多久。”
谢玉台踮脚,在段冷额头印上一个吻。
“你在暖阁里看会儿书,我很快就回来。”
谢玉台携着一眸温柔缱绻离开段冷,转身就要出门,又被段冷拉住了手腕。
“谢玉台。”
“和我一起过上元节罢。”段冷沉如夜幕的目光落在谢玉台身上,“你不在沉香榭,我会很寂寞。”
谢玉台哑然失笑。不知道他的老攻今日怎么这般黏人,简直把他绊得走不动道。他只得伸出手去,像哄小孩子般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乖。我和你保证,子时之前一定回来,和你在院子里看星星。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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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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