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温柔到简直不能再温柔,宠溺到不能再宠溺。段冷就算是为了表示喜欢和想念,见对方如此姿态,也该见好就收了。
然而那人却仍然执拗地说道。
“我不许你去。”
这回段冷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若说他上一句声似温玉,那么这一句则是硬如磐石。
谢玉台听出他语气里的规束之意,更感受到来自手腕的强势束缚。
段冷很少向他表达这样的不容拒绝,配合上那人的眼神,几乎让他感受到一种侵略性的压迫。
谢玉台挣了挣手腕,没挣开,皱着眉头道。
“段冷,你拽疼我了。”
段冷闻言,稍稍放松了些指骨的力道,然而指尖却更加牢固地扣死,圈住谢玉台的手腕,一个用力,竟将谢玉台整个人拽回了暖阁之内。
谢小皇子没防备,足下被门槛结结实实地绊了一跤。下巴颏砸在段冷的肩胛骨,撞得两个人都有点疼。
痛感从下颚处丝丝缕缕地传来,谢玉台的心也跟着冷了下去。他抬起那只没被束缚的手,揉了下自己的侧脸,语气变得有些焦躁。
“段冷,你到底在闹什么?”
他以为这人又是借这件事向他“求死”,但看着段冷一脸严肃的神情,又似乎不像。
眼见太阳就快沉到西山之下,谢玉台记挂着陈世友手上那四千多条人命,也沉了声线对段冷说道。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谢玉台眸色沉凝,语气也带了些拒不让步的严肃,“你要闹、要作、要演,我都奉陪。但得等我从春秋殿回来之后。”
谢玉台见段冷不说话,手腕聚了股妖力想要强行抽出。没想到那人竟也动用妖术,在谢玉台手腕外部升起一道湛蓝色灵火。
“我不许你去。”段冷一字一顿说道。
谢玉台一时摸不清段冷的态度。桃红与湛蓝两股妖力在谢玉台腕部对抗,激得他命脉一阵阵发麻,心口处恍过一丝一丝的刺痛,渐渐让他的脸色泛白。
“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谢玉台,你就那么想在春秋殿出风头?”
段冷带着些许怒意道。明知谢玉台可能会难受,他也没有撤回妖力,就那么和对方僵持不下。他甚至抬脚踹上了那扇雕花朱门,用妖力插了门闩,将谢玉台的出路牢牢封死。
这回谢玉台知道段冷是要玩真格的了。
他原本还不明白段冷此番举动的缘由,却被这人方才那一句话说得明朗。
——春秋殿,出风头。
段冷这是嫌他招蜂引蝶、在风月场侍春怜色了。
也许是最近自己对他太过纵容,让这人以为自己对他有了十成十的掌控权,却不知谢玉台表面上总是爱撒娇要抱抱,私底下也是个讲究分寸感与距离美的。就算是相伴一生的爱侣,他也希望对方能给自己留一方独处的天地,给予他同样想给予对方的自由。
但如今的段冷,似乎会错了意。
“是,在你来青丘之前,我就是夜夜都在春秋殿出风头。如今你来了青丘,这一点也依然不会变。”
谢玉台故意加重了‘夜夜’二字,嗓音彻底冷下来。
“我就是喜欢在那儿跳舞,享受所有人的目光都追在我身上的感觉。我痴迷于他们的臣服,如果得不到这种追捧与喝彩,那我就不再是我。”
“现在厌恶我在凡人面前搔首弄姿、卖弄风情?呵,晚了。你若十二年前找到我,或许还有可能阻止今天的这一切。”
“现在,我是非去不可。”
谢玉台话音刚落,腕上一个蓄力,宁愿冒着腕骨脱臼的风险也要将手抽出来。段冷不忍真的伤了谢玉台,慌忙松手,却被谢玉台抡起的手臂狠甩了一巴掌在侧脸。
段冷整个头被打偏过去。他今日拜礼的满头华彩还未卸下,此刻被谢玉台尽数打落,滚落了一地珐琅串珠在二人脚边。
它们叮叮当当地一阵细响,颇有珠沉圆折,玉碎连城的苍颓之感。
谢玉台也愣在了原地。他发誓,自己真的没有想打段冷,只是惯性使然。
只见段冷慢慢回过头,右颊上的五个指印渐渐明晰。
“谢玉台,你曾说过我是你的夫君,难道——我还管不得你么?”
那人一步一步走到谢玉台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门。谢玉台本身见到段冷唇边的血迹,生了丝心疼在眼底。然而一听到这话,火气又蹭地一下上来了。
“你想管我?你要管我?!”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道。这几日段冷对他也多有忤逆和顶撞,然而那都是玩笑之语,只是一种别样的情趣罢了。段冷如此严肃地、堂而皇之地说要管束他,这还是头一次。
谢玉台生性洒脱不羁,一生最爱便是自由,闻言气极反笑。
“好啊,段冷。我让你管,但不是现在。”
他一把推开段冷,踹开朱门,直欲乘风而起。段冷被打的脑袋还有些晕,见谢玉台的身影擦过自己,下意识伸出手堪堪勾住他的衣角,慌道。
“谢玉台,今夜的春秋殿有危险!有人从洞庭来,要去害你!”
“呵,哪一夜的春秋殿不危险?”谢玉台冷哼一声,满不在乎道,“我早习惯了。”
他满面担忧急切,谢玉台却只是十分戏谑地瞧了他一眼,唇边挑了个意味不明的笑,一个甩腕拂袖而去。
他根本没有相信他的话。
段冷本身不欲告诉他洞庭的那些糟烂事。一是会惹谢玉台徒增烦忧,二是自己没有证据,那信纸阅后即焚,他不知道如何去向谢玉台解释。
但他低估了谢玉台的信任。若他一开始就对谢玉台从头到尾地坦白,或许谢小皇子真的会坐下来认真思索对策。虽说为了四千凡人的安危,他不能不去春秋殿,但至少也能提前做些准备。
然而一切没有如果。段冷看着谢玉台如一缕红烟远去的背影,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提步追上。
走时,他还一手抽走了被谢玉台置于剑架上的玄冰。
幸好之前谢玉台带他去过一次凡间,他知道那口红尘井在哪,只是待他赶到时,谢玉台早已不见踪影。
井边有一抹暗香箴言。段冷看着那紫色粉末,脑海中的光影却切换到海洲客栈隔壁的茶馆。
难道,那时候……
母亲的信笺上并没有写明风绝是何时出逃,或许这件事连洞庭族人也无法知晓。他们只是发现风绝不见了,却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时候逃离了谷水结界的封禁。
但如果风绝早已在雾隐镇找到他们,那他为什么没有出手?
谢玉台意外中毒,又是否与他有关……
种种疑问如浪潮一般席卷上段冷的脑海,但此时此刻并没有时间容许他将一切理清。段冷抛开所有的杂念,纵身一跃下了井。
他此刻只有一个信念,就是要在风绝下手之前,抵达谢玉台的身边。 ----
第70章 柒拾·鸿门
段冷降临在揽珍集市那一条背光的暗巷之中。
除夕过后的小巷雪色已近消融,青石板路上四散着来不及洒扫的爆竹碎屑,与小孩扔下的五色糖纸一起深嵌在石块与石块相连的缝隙间。
段冷依照着记忆中谢玉台领他走过的路,出了小巷向右,直奔春秋殿。上元节的街巷果真如那人所说,形色各异的纸伞撑开在整条长街,映出的灯火相连成片,亮如白昼。宝马香车沿路而过,卷起香风无数。
而他却无暇顾及这些美景,只拨开拥挤的人潮,向那一方金雕玉砌的五层楼阁飞掠。
街巷中的行人大多结伴出行,手上不是拿着刚买的热乎糕点,就是与同伴挽在一处。段冷在其中飞奔,行迹很是艰难。
“抱歉,让一让,借过。”
“这哪个不长眼睛的!把我的酥香豆腐撞掉了一块!”
“实在对不住……”
“诶?刚才那个小郎君好像还挺好看的,你看到没……”
人□□织着议论与斥责,穿插着打量与指点,这些声色紧紧跟随在段冷的身后,却追不上他的影子。
至春秋殿前,段冷看见这地儿排着比往日长了不知几倍的队伍,锦衣华服的人们提着金锭或银钱,焦急地向前探头张望。
排队肯定是来不及了。段冷将玄冰隐匿在衣袍内,越过长队向前。
门口有两位身着紫衫的小厮在清点放行,玉阶之上的朱栏边还倚着一位口叼烟斗、浓妆艳抹的妖冶女人。带有烟香的浮尘笼罩在浪客头顶须臾,继而被夜风吹散,散落在人声鼎沸的琴台街中。
段冷见那两位小厮中间有个空子,想侧身直接走入。结果二人同时一抬手,就将段冷拦在了盈花门前。
“交钱排队,方可入内。”其中一位小厮笑了笑,“咱春秋殿虽不是大雅之堂,但也讲究些市井上的规矩。”
“我找人,劳烦通融一下。”段冷说道。
“你找甚么人?”
段冷沉吟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谢玉台。”
“哈!”那小厮脸上出现了一丝古怪又好笑的神情,“公子,您不是专门来逗我乐子的吧?您问问这春秋殿前排队的人,哪一个不是来找谢花魁的?”
段冷皱了眉。“我只进去站着,不看座。”
“那也不成。今夜的春秋殿可不是平常地儿,莫说在里头站着不看座了,就算是搬个木凳坐在春秋殿的外面,那也是要交钱的。”那小厮道。
“为何?”段冷问。
“呵,你既然是来找谢花魁的,那怎会不知今夜花魁登台,演舞戏众——”那小厮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你这小子,该不会是想借此诓骗进去,趁演舞之时顺些好货的‘梁上君子’罢!”
此时段冷一袭玄色暗云纹锻面长袍,虽说质地用料也很考究,但放在春秋殿前这些达官贵人里面,就算得上是极其朴素了。
朴素得……甚至有些不合群。
“喂,你要是不进去,就别挡在这儿碍事!”
身后一个满脸不耐烦的纨绔子弟一把推开了段冷,将自己手中的荷包放到小厮手里。小厮转头去清点银两,再不理会段冷。
待纨绔公子大摇大摆着走入花门,长队复又流动起来,摩肩接踵的人群逐渐把他挤下了玉阶。段冷无奈,只得转到春秋殿旁的偏巷里,望着那雕纹繁复、红袖招摇的楼台,眸光微黯。
自他来到此处后,并未感受到同族的气息,但这更让他心生慌乱。风绝在洞庭素有偷窥的癖好,因而极擅隐匿气息,销弥踪迹。越是平静的这一方楼台,越有危险暗含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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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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