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所感受到的却是——静,太静了。
他双眸闭阖,神识全开,就连谢玉台身上被刻意掩盖的狐族气味都能感知到,却觉不出一丝一毫关于同类的气息。
有没有一种可能……风绝根本没有追到此处?
或者……风绝从来没有想过谋害谢玉台,他逃向东南,只是为了离开洞庭?
一个向来悲观的人竟然开始期待万千可能性中最好的一种。段冷在心里告诉自己,他只是太紧张了,紧张到他需要给自己一点虚无的安慰。
希望一切都是他多虑了吧。
这时,一束刺目的白光忽然射向段冷。他恍然睁眼,发现谢玉台已将红袖搭上莲台正上方的一枚银钩,以其为轴心,在半空中飞舞。而那束聚光正追随着谢玉台的身影,自然而然地扫过台下一众看客的眼底。
此处还是有些显眼。段冷遂端起玉盏,起身退至一旁,混入墙壁边倚靠着的侍者之中。
他墨发玄衣,隐匿在黑暗里,唯有掌心一片玉色最为明亮。
而莲生台上,谢玉台绕着红袖转过数圈,飘飘然落了地。他轻旋慢转,臂弯间的披帛似是不慎滑落身侧。台下又爆发出一阵喝彩,谢玉台在回身的片刻,眸光扫过二楼正南方的一间雅致厢房,见内里人影晃动,似是有人斟了酒液,再悠然端至唇边。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一间正是陈世友早在半月前就定下的厢房。
他想象得出那人会是怎样一种视线。黏腻的、湿滑的、再带着一点不可据为己有的惋惜与自卑。它会附着在自己裸露的肌肤上,再以想象填补满所有不可见的部分。
谢玉台其实早已习惯这样的注视。
在春秋殿的十二年间,他享受这些不加掩饰的欲望,并把它们当作养分,用以浇灌自己封心锁爱的灵魂。而今日,在台上回眸的这一瞬间,在舞曲中短暂失神的片刻,他竟然想起了段冷临走前在他耳边吼出的那句话。
——你就那么喜欢在春秋殿出风头吗?
还有那人的眼神,也带着深深的绝望与自恨,恨自己一生的破碎与贫瘠,挽留不住谢玉台离去的脚步。
他也许只是想和自己过一个上元节罢……
想到这里,谢玉台突然有点后悔在暖阁门口凶了他。想想段冷之前也许从未享受过这种团圆佳节,如今好不容易遇上自己,在三百年的荒芜后终于找见一个可以相守的人,这人竟然还不愿意陪他,非要去青楼里面和这些荒诞浪客一块过。
换位思考一下,谢玉台简直要骂自己一声混账。
算了,等跳完舞赶紧回青丘,好好地哄一哄自家老攻吧。
清丽的箜篌与激昂的鼓点一同落下,谢玉台踏着舞步转身,借水袖掩映解开一层红纱罗衣的暗扣。他沉肩塌腰,几步之间甩掉最外层的纱摆,又一抬手,一侧身,整个外袍都翩然滑落。
谢玉台雪白的里衣渐而显现,小臂露出一截冰肌玉骨,皓腕与明眸遥相呼应。他将腰线后仰到不可思议的角度,又一片红纱坠在莲台之上。
从台下看客的视角望去,这具躯体上的线条就如银月一般优美朗润。没了衣衫的修饰与束缚,原本的肉身之美便完完全全地显现出来。玉肩劲腰,长颈锁骨,亦正亦邪,亦雌亦雄。
这三界六道的美到了极致,本就是不分性别的。
一支脱衣舞到了高潮,戴着面具的达官贵族们终于忍不住躁动,纷纷站起身来,此起彼伏的口哨声与狂言充斥了银月阁。
不少人开始撕去自己的衣衫,金线靴踩上象牙桌,高举手臂向台上招摇。
这方喧嚣中,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玉盏的碎裂。
它碎裂的声响那么轻,仿佛只是一声微不足道的叹息。而执盏之人还没有意识到手中玉器的消亡,仍然在兀自用力,直到那些碎片的边缘切入手掌,激起尖锐却又迟钝的一道道痛意。
段冷终于松开手,垂眸,已是鲜血淋漓。
割伤的感觉本是锋利无比的,然而他此刻竟感受得不那么分明。
——他方才在想什么?
他看着谢玉台在台上衣衫半褪,眉目轻佻,恨不得冲上台前给那人裹上一层毯子,锁到沉香榭的暖阁里,任他哭,任他喊,不管发出什么声音都只能自己听。
而在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他又被这种想法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的时候,掌心就已经是这般光景。
银月阁中的躁动愈发不可控制。不知是谁起的头,看客们竟开始将桌上的瓜果一件件向台上掷去,他们似乎妄想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来博取台上花魁的片刻青眼。
而就是这时,段冷忽然感受到一缕突兀的妖力显现!
那缕妖力极其微茫,如辉光闪现须臾,若不是段冷神识全开,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出现与消逝。他紧紧追随着它的方向,竟看到一把反光的银刀在瓜果的掩护下向谢玉台飞去!
那银刀泛着不正常的光泽,乍一瞧没什么,但段冷却知道,其上必定淬了极凶极险的剧毒。他下意识拔出掌心的玉盏碎片,向那柄银刀狠狠一掷。
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玉片与银刀相撞,瞬间裂成更多的碎片,而银刀飞驰的轨迹也被撞得偏离了些许,它磕上莲生台的边缘,紧接着滚进了不可见的暗处。
段冷看着那柄银刀消失的地方,掷玉的手还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他从未如此期冀过自己的射术精准,简直想用自己的生命去换一个准头。
他的心跳如擂鼓,然而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平复。
他用左手紧紧攥了一下自己的右手虎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着那道青影一同窜出了春秋殿。 ----
第72章 柒拾贰·密林
春秋殿外浓夜沉沉,星与月亮皆消失不见,夜幕中聚拢的乌云借助黑暗悄无声息,它们从四面八方奔赴而至,似乎在预谋一场即将倾盆的暴雨。
琴台街上依旧游人如织,叫卖不绝。五色缤纷的花伞挡住了行客们瞻望乌云的视线,自然也为屋檐瓦砾上两个飞驰而过的黑影充当了掩护。
风绝与段冷一前一后,前者步法诡谲难料,后者步法矫健沉稳,彼此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段冷手中的玄冰早已出鞘,却因难以预测风绝下一步的落脚点,所以迟迟没有出手。
随着二人足下的屋檐越来越老旧,质式越来越陈朴,一方城外郊野的密林在夜幕中渐而显现。
风绝在密林前停顿片刻,似乎朝身后回望了一眼,之后一头扎入密林之中。段冷便也没有丝毫犹豫,以玄冰开路紧随其后。
他能感受到此处有妖术阵法的痕迹,淡淡的迷香充斥萦绕在松香柏木之间。
至一棵高而耸立的松柏,风绝忽然放慢了脚步,段冷见此良机,立即将手中的玄冰飞刺而出,却被那人偏头躲过,只将一截衣角钉死在树干上。
风绝便款款回身,将树干上的玄冰拔出,一边欣赏着银剑,一边悠然说道。
“终于还是被你追上了啊。”
风绝惯来一袭群青长袍,到了脚踝的白发从来不做任何规束,此时逆风而立,银丝四散在交错的枯枝残叶中,凌乱感与张狂感都到了极致。
“这么自信地跟来此处,不怕我引你入圈套么?”
风绝阴恻恻地问着,段冷却懒得回应,他太清楚此人的想法与目的,知道他断不可能杀死自己。他一个妖术抽走风绝手中的玄冰,嗓音嘶哑着道。
“离谢玉台远一点。”
“好啊。”风绝答应地没有丝毫犹豫,“只要你离开他,回到洞庭,在所有族人面前亲口承认你是若嫣与应龙偷情生下的孽种。”那人咯咯咯地笑起来,“我就放过他,也放过你。”
“只要我活在这个世上一天,你就休想打谢玉台的主意!还有——”
“我母亲,她是被迫的。”段冷目光暗沉,眼角有一丝被极力压制的怒火,“不是与人偷情。”
虽然段冷与母亲的感情并不算深厚,但听到别人在自己面前此般羞辱她,段冷还是忍不住出言辩驳。
而且似乎这样……也能为自己的出生挽回一点可笑的清白。
“哦?你怎么确定?”风绝闻言挑眉,满脸不屑。“当时那几晚,你应该只是若嫣肚子里的一缕寄魂罢,怎么,你那时候就长了心眼,隔着肚皮将那活色生香的一幕幕都看清了吗?”
话音落下,松柏枝上的青影瞬间消失。段冷感受到一阵带着幽香的风掠过自己面前,随后风绝不失蛊惑的声音在他耳边蓦然响起。
“你还记得多少?给我讲讲罢,我想听。”
段冷忍无可忍,一个横剑直劈向风绝。“闭嘴!!”
而风绝像是早有预料,一点足跳得老远,几步后又回到那一根松柏枝干上。
“妖啊。”他背对着段冷负手而立,下颚微扬,似乎在眺望那轮被乌云遮掩的明月,“总是过于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而不愿意相信为他们带来伤害的事实。”
浓墨一样的夜色中,段冷瞧见风绝的袖口中有一点暗光闪动。它们如水荡漾在水中,极其隐秘而悄无声息。
他知道,无论是为了谢玉台还是自己的母亲,自己都必须在今夜与风绝拼死一战。
于是段冷将玄冰镀上一层湛蓝色的妖力,飞剑而出,直指风绝的命门七寸。与此同时,风绝袖中也窜出两条漆黑色的链鞭,一左一右向段冷包抄而来。
段冷认出,那是风绝的贴身暗器——冥渊。在几十年前风绝入狱的当天,段冷有幸见识过它的诡谲与威力。
那每一截千年寒铁制成的锁扣上都淬有一种奇绝的毒药,有的让人生不如死,有的让人精神迷乱。若有妖族修为不精,被这链鞭整个环住,那便会百毒齐发,当场暴毙而亡。
段冷迅速调整步伐,潜入密林之中。冥渊紧随而下,锋利的勾边却被枝叶相缠,不得动弹。趁着这个间隙,段冷以轻功快速来到风绝跟前,从树林中一跃而起,玄冰直斩向那人脖颈。
风绝见状不妙,连忙抽回冥渊,千年寒铁与澄天锻银相撞,短兵相接处迸溅出四射的火花。他并不善于与人正面交手,眸光微暗就闪身一撤,瞬间消失在无边夜色里。
但是段冷知道,那人还没走。
果然,须臾之间,一个如风如雾的青影乍现在他身后。段冷下意识挥剑格挡,直接将冥渊的链条击在一旁的巨木上。
苍木应声拦腰而断,激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与尘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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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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