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有点意思。”
“剑气折木,并指成刀……真想不到,从前闺阁里温柔贤淑的段圣女,还有如此的实力与面貌。这张皮真是委屈你了。”
“这么多年,你也忍得很辛苦吧?还是说,你也热衷于扮演美人,雌伏于别人身下?”
风绝的声音在四面八方轻飘飘地响起,音如鬼魅。段冷的指尖升起剑气,喝道。
“废话少说,看剑!”
二人进攻之势大有不同,段冷右手执剑,玄冰剑势细密如网,而风绝只搞偷袭,时不时在段冷头顶来一鞭,身后来一掌。
前者招招狠厉,一砍一刺都向那人命门和要害之处不遗余力,而后者大部分时间都在闪避,只在让段冷觉得非常难受的地方下手,比如后肩、以及尾椎骨自己无法包扎的区域,似乎只是意在挑逗。
数百招过,二人的衣襟都添了不少破碎伤痕。段冷一掌击在风绝心口,迫使对方身形踉跄,唇边溢出一道鲜血。
“呵,我可没想伤害你啊,段圣女。”风绝擦过自己唇角的血迹,眼神变得危险起来,“倒是你,招招都是杀意,怎么,就因为我给了那谢玉台一刀吗?”
“是。”段冷持着滴血的玄冰,一步一步向倒在灌木丛里的风绝走来。“我警告你,不要再打他的主意。”
“可怜啊可叹。”风绝似乎认命地不再动弹,只是哀哀地摇着头。“你对那谢玉台此般上心,为了他不惜与我拼命,而那人却待你,和待青楼里那些嫖客没什么两样。”
“你什么意思?”
“我说错了吗?”风绝阴森地笑起来,“他与你结为眷侣之后,却依然还要在那风月台上抛头露面,博万人笑,迎万人赏。你难道想不明白这是因为什么?”
段冷已经走到风绝身前,长剑抵在风绝命门,却颤抖着没有挥出。
“说下去。”
“他谢花魁,是属于千千万万人的,而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只是他的世界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罢了,轻如鸿毛、渺如尘埃。得到他的一丁点好处,就以为得到他的真心与全部了么?”
风绝满面可惜地道,“段冷啊,你还是太天真了,那花魁只不过使出一点小小的伎俩,便让你神魂颠倒,恨不得将你这条烂命都给他。”
“殊不知,那花魁除了爱你,对每一个肯为他一掷千金的恩客,也是爱得热烈而深沉呢。”
闻言,段冷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几个名字掠过他的脑海,使他执剑的手有一瞬间的停顿。而就是这个刹那,上一秒还在咯咯笑着的风绝,突然衣袖一展,冥渊绕后袭向段冷,一截锁扣深深嵌入段冷的后背中!
段冷遭此暗算,一口鲜血喷在风绝面颊,玄冰深深插入土地,才支撑没让自己倒下。
而风绝神情自若地站起,唇角噙着一抹胜利者的笑意,根本没有方才瘫倒在地的苍白与虚弱。
“你输了。”他扬起脖颈,高傲而愉悦地道。
“风绝,你有什么资格说爱。”段冷半跪在地,眼角通红,像是完全没听到这一句挑衅,“你口口声声说爱我的母亲,结果到头来却拿她的清白作威胁,处心积虑让她受万人唾骂。你这种腌臜之辈,也配提爱?
他支撑着剑身站起,挥剑向风绝。“你根本就是爱恨不分,恩将仇报!我母亲多年前就不该赏你那碗热粥,让你被当成野狗饿死在路边。”
而那人听到这话,一直轻佻含笑的眸光忽然冷冽下去。片刻后,一抹更加戏谑的弧度跃上他的唇角。
“呵。看来,你还是没有爱到深处啊,段冷。”
“若你爱到极致,就会明白,爱与恨,本质上都是同一种东西。生死相依的爱,是时时刻刻想着一个人,恨之入骨的恨,也是时时刻刻想着一个人。结果都是一样的,过程和初心又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
“不,恨不是爱,爱也绝不是恨。”段冷摇头道,“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爱谢玉台,就绝对不会让他恨我。”
“哈。我和你不一样。你是谢玉台的小君,不管是真的还是个冒牌货,都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他的身边。而我——我只是个畸形的怪胎、一个思禁狱的阶下囚!在洞庭人人避我不及,我这一辈子、都永远不可能得到半分爱意!”
“我就是要毁了若嫣的后半生,让她痛痛快快地恨我!这样就算是恨,她也会无时无刻不在心里勾勒我的模样,就算是咒骂,她也要一次又一次念着我的名字!”
风绝目眦欲裂,长发凌乱,踏着满地枯叶向段冷走来,提着他的衣领将其揪起。
“你知不知道,如果当年若嫣跟我在一起,根本就不会受那么多委屈!”他目眦欲裂地瞪着段冷,“我染了疫病,我会自绝元神,我死也要拦住她去找那什么狗屁的净瓶兰草!而你这个祸根,也根本不会存在!!”
“现在,我既然不能堂堂正正地陪在她的身边,那就换一种方式占有她!我要让她身败名裂,余生都在对我的仇恨中度过,永远、永远也忘不了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人歇斯底里的笑声响彻密林,一群飞鸟惊起,扑棱棱飞向天际。
段冷挣开风绝的掣肘,抽出玄冰怒道。“风绝,你疯了!”
“是啊,大家都说我疯了。”风绝的五官狰狞似厉鬼,声音冷淡而阴鸷,“那我就做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也正好合了你们的意。”
语罢,一道湛蓝色与天青色轰然相撞,二人皆被对方的妖力弹开极远。风绝从段冷的面前之人瞬间变成了百丈之外的一道青影,他立在枝头,隔着林中雾气悠然回首。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我亲爱的段圣女。”
一阵风香掠过,密林中有什么东西骤然撤去。原本幽静森然的林木仿佛脱去了一层外衣,变得纯粹而干净。
原来风绝在此处提前预设好的,只是一个便于他临时逃脱的阵法。
段冷撑着玄冰的手臂晃了晃。他其实也已经是强弩之末,风绝与他母亲同辈,少说也有三千岁的年纪,他能与之打成平手,已经是十分不易。最后那一招内力相撞,更是让他的元神飘摇,有濒临破碎的前兆。
他望着风绝消失的地方,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恨自己不能将其一杀为快。
而在那个方向,绝尘而去的风绝看着冥渊上那带有血迹的一截锁扣,其上镂刻着“暴虐”两个小字,眸底终于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
第73章 柒拾叁·欲念
一舞演毕,灯光散去,谢玉台在明暗交替的瞬间悄悄掩面离场。
至二楼轩廊上的一间屏风后,他接过小倌从莲生台上拾来的数片红纱,重新将其系回罗衣的环扣。铜镜中的公子淡妆依然精致,只是眼尾处的暗影有些许洇湿的痕迹。方才莲生台上的聚光晃得他瞳孔生疼,逼出了双眸些许泪意,如今水汽散去,唯独留下一片被泪痕氤氲的眼尾,使人平添无限遐想。
他只匆匆看了一眼,便起身拉开屏风出了隔间。门口侍立的小厮立即递来一件厚实的白绒披风,谢玉台接过,一把围在了自己身上。
在莲生台上跳舞的时候,有聚光照着、众人瞧着,倒真没觉得怎么冷。而今下了台,自轩廊窗棂吹入的寒风倒真把他激了一个冷战。
“阿嚏!”
“花魁,您没事罢?”
这一声喷嚏把小厮吓得够呛,他递来一方丝帕,唯恐谢玉台身体抱恙。谢玉台摇摇头,说道。
“无妨,怕是有人……在骂我。”
谢玉台揉了揉鼻子,此时他眼中用于蛊惑人心的妖媚眸光已经完全散去,只剩下一半慵懒、一半落寞,配合着那件毛绒绒的雪白披风,让他看上去就像一朵清纯又无害的白莲花。
这朵白莲花在心里惦念着那个最有可能骂他的人。那人也许正站在暖阁的花窗边,望着院中的西府海棠,默默谴责他是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负心汉。
但一想到那人满心满意都是自己,谢玉台又觉得心里暖烘烘的,眉梢眼角也不自觉染上几分缱绻笑意。
旁边的小厮观察着谢玉台喜上眉梢的神情,不禁问道。
“花魁,您笑什么呐?”
“啊?我笑了吗?”
他谢玉台混迹风月场十二年,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怎么着也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此时只是一点小事便让他情绪外露,他是说什么也没有想到的。
谢小花魁马上调整了自己的表情,足下却加快了脚步。他打算上楼去跟老鸨打个招呼,就径直走人回青丘。
或者,在回青丘之前,去醉风楼给那人带几块荷花酥。上次瞧着那人挺爱吃的,说不定有了美食在旁边做衬托,段冷就不怪他今日的狠心离去了。然后他们可以坐在沉香榭的屋檐上,一边吃着凡间的糕点,一边赏着青丘的明月。来了兴致,就再开一片阻音结界,合奏那支骨笛。
至于曲目嘛……可以尝试一下笛乐版的《赤越君破阵曲》。
谢玉台在心里美美地盘算着,上到三楼,看见走廊正中立着一块块标记闲忙的花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对小厮吩咐道。
“对了。我今晚的夜,还是对外说已经被‘宋白’买走了。至于价格多少,不便透露。”
“是,一定为花魁办妥。”
宋白,乃是谢玉台多年前那一位缘深份浅的落魄读书客的姓名。他曾经予其钱财,让他买下自己的夜,这样他们便能在不夜阁中饮酒对诗、赌书泼茶。
而在那人死去后,谢玉台便干脆保留下了这个姓名当作自己的挡箭牌,在每一次莲生台上的公演结束之后,就宣称自己的夜早已被“宋白”高价买走,自己便能落得个闲适清净。
谢玉台顺着楼梯上到五层,见到走廊里立着一个玄紫官袍的人——这是皇宫里的下等宦臣装扮。谢玉台心里升起一丝不妙,皱着眉头走了过去。
至不夜阁门前,那名下等宦臣俯身说道。“谢花魁,我家主子想请您楼下一叙。”
“你家主子是哪位?”虽是这么问着,但谢玉台已经猜出了他的来头。
“陈大官人——陈忠意是也。”
果不其然。忠意是陈世友的表字,据说是特意为了向皇上表忠心而取的。谢玉台没有直接回答他,侧头问了一下身边的小厮。
“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厮恭敬回答,“差一刻就到亥时。”
还差一刻。
看来夕怜那边已经尽力。这个时间点如果放陈世友走,黎戈那边多半大局已定,换出囚犯没什么问题,只是有可能在出城的过程中碰见陈世友赶回郊外大宅的车马,两相碰面,在城关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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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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