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句闲谈穿耳而过,谢玉台突然明白了雨茶这些举动的意图。山茶开于野山,日日沐雨凝露,又怎会惧怕雨水?他只觉得索然无味,放下雨茶,将人规矩地立在一边。
“王宴之上,不可失态。”
他冷冷训斥道,借此机会抽出了被雨茶攥得发麻的手臂,迈步上前与段冷并行。
至一片六角形的琉璃案,桌上并无瓜果芳糕,只有一卷卷古老星图与一本竹简制成的《观星论》。按规矩,谢玉台与段冷分别落座在前方的两个主位,雨茶则坐在靠后的一个侍位。
众人皆落座后,女君开口。
“都到齐了么?”
今日观天仪,她难得地换上了一身墨紫色的裙袍,手中握着象征着神运的鸣鸾法杖。
台下祭司回答。“回女君,王室三十七人与长老十五人,均已至殿。”
女君点了点头,抬手捏了个诀,大殿正中便升起一道金光,一副白冰卷轴蓦然出现在半空。
“赐卷。”
女君一声令下,祭司沉闷而庄重的声音响起,青丘上古独特的音色环绕在大殿之中。
往年观天仪,谢玉台都会在诵文这一环节睡死过去,长达十万两千零一百字的《动如参商经》会一直从暮合四野念到静夜深沉,而最终唤醒他的,总是头顶那一片过分明亮的星空。
但这一年,谢玉台却完全不困,因为……有人比他更困。
“喂,段冷,你清醒一点!”
在段冷第三次磕到琉璃案的边角时,谢玉台一把拉住了他。这人不知怎么了,自祭司念起颂文,身形就摇摇晃晃,像一丛风中摇曳的芦苇。
谢玉台察觉不对,一把抓过段冷的手腕,二指覆上他的脉搏。
“我无事……”
段冷低低地道,这声音却让谢玉台听得更心慌,他感受着段冷体内的灵力波动。
这脉息……怎会如此虚弱而凌乱?!
“你到底怎么了?”谢玉台急切地发问,却没有等来对方的回答。
他这才注意到,段冷的脸上,有着眉黛脂粉也无法掩盖的苍白。
其实段冷这一路不与谢玉台走得太近,就是怕对方看出端倪。谢玉台不在沉香榭的几日,段冷白昼黑夜不分,在别苑的桃花树下捏着自己虎口的那一点痣,感应着谢玉台的存在。
那人的呼吸,那人的心跳,起于遥远的苍凛山脉,止于沉香榭的一缕清风。
段冷强迫着不让自己睡去,耗光了身体之力就耗心脉之力,心力不够,再从残缺的元神中榨取魂魄之力。
到今日,终于有些支撑不住了……
合栾殿中,其他众人纷纷阖眸盘膝,认真聆听祭司的颂文,只有谢玉台所在的这一方琉璃案,三个人都在睁着眼睛。
一个担忧、一个强撑、一个妒忌得快要燃烧出火焰。
雨茶在副位上看着二人你侬我侬,谢玉台的眼中,有着从未对她展露过的关切,她的手指不禁将赤色裙摆掐得遍生褶皱。
半晌,她眸光一转,面上盛着一抹盈盈的笑意,膝行向前。
“夫人累了,让她在我肩上靠一会儿吧。”
雨茶顺势挤入了谢玉台和段冷的中间,用身体将他们彻底分开,将几近昏迷的段冷拢在自己肩侧。谢玉台本想亲力亲为,但祭司颂文之时,最忌男女之间举止轻浮。如今由雨茶揽着女面的段冷,倒比他要来的合适。
于是他伸出的手便讪讪收回,道。“也好。”
颂词过半,段冷没有再磕到琉璃案的边角,但谢玉台也再没看见过他一眼。雨茶的身形挡住了他的整个视线,每次谢玉台转头,都只能看见她甜得发齁的笑容。
他转头转了不下五十次,他觉得雨茶的脸都快笑僵了。
透过这一张笑面,谢玉台只能看见段冷耳垂上戴着的玛瑙玉坠,时不时地摇晃一下。
他心下起疑,自从南极回来,就有桩桩件件的怪事发生,但是他又找不到它们之间的联系。
“……观星于天,卜意于地。宜室其家,青丘共祝。”
思量间时光飞逝,颂文最后一字的尾音消弭,只见白冰卷轴化作一团水雾,在大殿正中缓慢散去。祭司高举鸣鸾神杖,一道道夺目的金光从鸟嘴中窜出,照向合栾殿顶的四角,依次点亮镶嵌在乌木中的凝光玉珠。
“开!”
连珠成线,交线成网,一张无形的光幕将整个殿顶往上抬。地动山摇间,谢玉台不禁扶住了身前的琉璃案,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被切割成六角形的一方夜幕出现在众人头顶。
然而与期望中不同的是,这片夜幕并不是万里无云的晴朗,而是笼罩着无数的烟云,颇有风雨欲来之势。
女君立刻挑眉,不悦质问。“天师,你不是说今日是个举行天仪的良辰吉日么?”
“啊,是……是……”座下的天师抹了把额汗,从乾坤袋中翻出一张皴裂的黄纸,“这卜辞上明明写着,二月初五,月至大梁,宜观星……”
“罢了。”女君不耐地挥了挥手,“先择运吧,这雨云看着不厚,也许一会儿就自行消散了。”
语毕,立时有宫婢将一案巨大的拟星盘搬到合栾殿正中。星盘上分散着数条交缠相错的轨道,颜色各异的相星聚集在中心的一个圆形凹槽内,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芒。
“吾先来。”
女君从座上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拟星盘的正前方。
她向圆形凹槽内注入一道灵力,星盘上的轨道瞬间盈满绛紫色的光芒,相星震颤碰撞。数秒后,一颗闪烁着银色微光的相星顺着轨道来到女君面前。
“天机星,主机敏通达,才智有成,吉。”
祭司在一旁解言。女君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指尖的银色小球放回星盘内,回身入座。
历年观天仪,王族与长老们要先在合栾殿中观星,若一个时辰内不见异象,则表示青丘一族岁运无忧。而后各人上前“择运”,从拟星盘中抽取一颗相星,若为吉星,则无需做任何改变,若为凶星,则由祭司做法驱邪,以换气运昌盛。
女君落座后,族中最为年长的华鹤长老出席择运。
“禄存星,主凝力化神、聚气成渊,吉。”祭司说道。
而后是妙童长老、无洛长老、彻流长老……透明的拟星盘不断被注入各色华彩,一颗颗相星也携光而出。
“左辅星,主平和通润、圆巧良达,吉。”
“廉贞星……”
长老们修为已高,灵力常常能影响天运,因此抽出的大多是吉星。轮到皇子们则不同,抽出的相星五花八门,最惨的一个,被两名祭司轮流对着念了四千字的经文。
“七皇子,轮到您了,请。”
谢玉台是最后一个被叫到的人。他想起去年观天仪,自己抽到了一颗破军,祭司说他易因动荡流离而散尽修为,他愣是被女君关在沉香榭两个月没出门。
希望这次他不要那么倒霉了。
谢玉台起身走向殿中,沉夜无星,衬得他身上那件雪金衣格外明亮。
他立于拟星盘前,在掌心聚出一道妖力,一抹桃红就势冲出,瞬间将星盘上所有的相星都染成赤艳之色。
电光石火之间,谢玉台似乎看见流动的桃红之中有一道浅淡的湛蓝晃过,但那一瞬间极其短暂,他眨了眨眼睛,那抹蓝色就消失不见了。须臾后,一颗散发着与他妖力相同颜色的相星来到谢玉台身前。
他盯着那颗桃色的心形相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只听祭司道。“红鸾星,主情生梦动,色授魂与,吉凶掺半。”
他想起来了,十二年前自己成为春秋殿花魁的那一年,他也在观天仪上抽到过这颗相星。而那一年,他与宋白曾有一段朝生暮死的露水情缘。
“吉凶掺半……”女君沉思着,在座上对祭司发问,“那依你之见,七皇子是否需要做法驱邪?”
“这个,还得问七皇子本人。”祭司转头对谢玉台说道,“若七皇子觉得红鸾星动,牵来的都是业障与孽缘,则驱邪为宜。若觉得这些情缘都是福报,则不必。”
谢玉台眉眼微动,瞥向身后的琉璃案。
他知道,就算他与段冷是终不得正果的孽缘,他也舍不得将这段缘分抹去。
但雨茶,看上去似乎是个烂桃花……
他有些犹豫,一时不知道怎么决定。而女君却在他前面发了话。
“说到这个。”女君沉声而语,“吾想起来,玉台不是前些日子纳了个妾么?给吾带上来瞧瞧。”
众人的目光立刻转移到了侍位的雨茶身上。两名宫婢走到她面前,将她请到大殿正中,与谢玉台站在一处。
雨茶一袭正红罗裙,雪肤玉肌,在堂皇的烛火下美艳不可方物。
“见过女君阁下。”她委身一礼。
“倒是个美人坯子。”女君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你只是花妖?”
“是,小女是只山茶花妖。”
话音刚落,下一秒凌厉的妖气就毫无预兆地从凤座上打来,直入雨茶的眉心。
“呃啊!玉台救我!”
她整个人被女君的妖术吸得双足离地,大殿上一时无人敢出声。雨茶的神色由一开始的惊惧,渐渐变得难耐、痛苦。
半晌,女君收回手,淡淡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喜怒。
“灵脉还算干净。”她垂下凤眸,语气倏然变得冷厉,“不过,这是何物?”
女君身形未动,隔空向雨茶襟前虚虚一点,一枚黑釉瓷瓶就应声而落。雨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瞬间慌了神。
她颤抖着声音回答道。“这……这是小妖的护心灵丹。”
“哦?吾怎么看着不像。”女君淡淡应着,吩咐座下的婢女,“拿上来瞧瞧。”
一名宫婢立时向雨茶走来,想要捡起她膝边的瓷瓶。而就在这时,一阵邪风从东南卷起,搅得琉璃案上的经书不住翻动,黑釉瓷瓶也在这阵风中疾速翻滚,一直从大殿正中滚到了角落。
众人与女君皆望向大殿上空,只见那些乌云不仅没有自行消散,颜色还变得愈发深沉了,唯一一线朦胧的光晕,是被层层乌云遮挡住的月亮。
“这打哪儿来的妖风?”
“看来今天这星,是观不成喽……”
众位长老纷纷交头接耳。喧闹语声中,有一片枯叶从殿顶上方幽幽飘下,恰好落在段冷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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